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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露秋 ...


  •   房门“笃笃”两声轻响,半响静默后被人从外推开,江筝提着食盒进屋,立在桌旁把盒子里的东西端到桌上。

      屋角的青花缠枝香炉正燃着,丝丝缕缕的玫瑰香从炉中飘出,在屋中弥漫。轩榥关的严实,没有风,纱幔乖顺的垂着,紫檀雕花玫瑰刺绣屏风后淅淅沥沥的水声在门响时停了一下,而后又响起来。

      等江筝把食盘摆好,屏风后“哗啦”一声响,接着是一阵悉悉碎碎的衣物摩擦声。看来是要穿衣了。江筝笑笑,摆好碗筷坐下等。

      焦月系着衣裙,轻声笑:“大当家的今日怎么有兴致?”

      彼岸阁是京都赫赫有名的美人儿窝,也是京都男人们自愿挥洒钱财的销金窟。

      京都人人皆知,这偌大的彼岸阁上上下下皆是一女子打理。江筝生得娇俏妩媚,性子也温柔解意,就这样的人儿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让彼岸阁在京都开的稳稳当当,无人敢闹事。对于这个彼岸阁里的一把手,人人皆喊一声“大当家”。

      小炉子上温着酒,江筝取了两个白玉酒杯烫了,再把酒倒上,一杯分给焦月,自己拈杯抿了一小口:“看着不太顺利?”

      焦月理了理牙白的衣裙,抬手取了挂在屏风上的娟纱金丝玫瑰罩衫穿上,拢了拢发尾微湿的墨发,缓步走到妆台前坐下细细描眉。

      “太子殿下让人扰乱了拍卖会,芜少主没能见到人。”

      放下眉笔对镜仔细瞧了一阵,又用小指沾上唇脂描摹唇瓣。

      江筝在几道吃食里逡巡一圈,挑中一碟双色豆糕,用筷子夹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品着。豆糕的软糯清甜在口中散开:“新来的厨子糕点做得不错。阮平也去了?”

      话里带着揶揄,焦月没搭话,嗤笑一声:“太子殿下原是去拍花下眠解药,后来出了岔子,解药没买成,倒是抢了个姑娘。”

      “你当真以为太子能为了女色干出抢劫的勾当?那女子出现在拍卖场里,最后被谁拍走都是要记录在册的。鬼市盲买盲卖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背后坐着的人门儿清。有些消息彼岸阁不卖,不代表其他人也一样遵守。”江筝放下手中的酒杯,回身看着在妆台前挑挑拣拣的焦月,见她还是选了一对玫瑰耳坠后长叹了一口气。

      焦月将挑选出来的玫瑰耳坠戴上,还取了小盒子里的玫瑰香膏放在掌心,用体温热化后细细抹在乌发上。

      “太子想查人?”焦月思虑一阵就回过神来,“这是转性了不成。”

      苏合香的大名在京都可谓是家喻户晓,但不是什么好名声。满京都的人都知道这是位不干正事儿的主。平日里嬉皮笑脸的,不是跑马斗蛐儿就是跟彼岸阁的姑娘喝酒笑闹。

      “你还真信了皇上年纪大这种胡话?”江筝笑笑,给焦月碗中夹了一筷子蟹黄双笋丝,“尝尝味道如何。几个皇子就六皇子做事最没边,结果皇上一道圣旨还是他住进了太子府。”

      “还不错。”焦月吃了一小口点点头。

      “伶俐来的厨子,现在应该叫北狄了。”江筝把酒盏递给焦月,“尝尝这酒,也是那儿的。”

      焦月尝了一口,辛辣顷刻从舌根开始蔓延,顺着喉咙下到胃里。她放下杯子皱眉:“不喜欢。”

      她还是更喜欢绵柔一些的酒,像江南的烟雨。

      江筝看着她皱眉眯眼的模样笑出了声:“一早就知道你会喝不惯。往后这伶俐的酒喝一口少一口,尝尝不后悔。”

      “伶俐被北狄和云昭瓜分以后,观澜和北狄就没有了屏障。北狄一直以来野心勃勃,吞并了周边许多小的部落。和云昭抢夺伶俐虽然没讨到多少好处,却打通了和观澜之间的通道,如果北狄想南犯比以前容易许多。”江筝冷哼,“北狄这次算是借药王谷的幽冥骑讨到了好处。”

      焦月夹着海棠酥的手一颤,一些酥屑掉落在桌子上,面颊发烫也毫无察觉,吸了口气后才似平静的问道:“整个幽冥骑都出动了吗?”

      江筝撇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垂眼气道:“被带走的是灵主。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不知死活的,敢和药王谷作对。也不知道那伶俐的将军做了什么,惹得影主领着幽冥骑灭他满门不算,还要把伶俐国内算命推卦的杀光才肯作罢。伶俐本就是小国,虽然占了地势的便宜易守难攻,可没了得力的将军镇守,最后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幽冥骑是药王谷最锋利的刀,这刀挥到伶俐,伶俐国破,很快就被一分为二成了云昭和北狄的国土。

      焦月不说话,隐在大袖下的手攥成拳,指甲狠狠抠进肉里,靠着疼痛才能缓解心脏处传来的疼痛。

      “今晚陪芜少主去鬼市也累了,就不要下去了,早些休息。”江筝起身理了理衣裙向外走,开了门后顿了须臾,回头看了看焦月,试探着轻柔的开口道,“阮平那人不错,前些日子还向我询问替你赎身需要多少银两,瞧着是个可靠的人……”

      “门主,我是秘字门的人,此生不会离开药王谷。”焦月抬头望向她,面色平淡,没有情绪。

      彼岸阁里的姑娘分两种,一种是真正的在烟柳之地挣钱的女子,另一种则是药王谷秘字门的门人,用风尘之人的身份获取情报。

      江筝怔愣一下,留下话后出门去了。

      “哪天想通了也可以走。”

      焦月眼底闪过落寞,满桌的食物都失了味道,让她提不起兴致再尝一口。

      屋里的香炉还冒着青烟,玫瑰香比之前更加浓郁,萦绕在鼻尖渐渐让人有窒息的感觉。

      这香气,太浓了。

      焦月起身快步走到窗前,大口呼吸着氧气。右手触到窗子那一刻又顿住,像碰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迅速缩回了手,用左手死死压着。身子缓缓蹲下缩成一团,拼命咬住牙根才能止住颤抖。

      她真的喜欢玫瑰,即使这香气浓重得让她呼吸不过来她也不想开窗或是把香炉熄灭。

      叶府的灯火通明让叶芜荑脚步一滞。

      这次外派来京都虽说不算匆忙,但也没打算久留。给三皇子妃看病,把每个月都需要的子果露亲自送到叶瑾韵手上,看看她的近况。这两件事只安排了两日行程,谷中管事也就没有给她安排宅子,现在这处小宅院是决定留下调查若敖后,让江筝临时做的安排。除了宅院,叶芜荑拒绝了江筝给她安排的人手,这些天都只有她一个人住在这里。现在是谁在里面?

      叶芜荑在脑子里思索一圈,想不到得罪过什么人,这样大张旗鼓的等她回来应该也不是什么宵小之辈。

      难不成是她没有答应合作,苏合香追到她家里来了?叶芜荑心下嘀咕,对这位没个正形的太子殿下感到头疼。

      上前一步正打算推门进去,大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出来的是位女子,约莫三十年岁,面容清秀,一身窄袖素色修身长衫,头发束成高马尾,手里握着一把长剑。看见叶芜荑抱拳躬身行礼。

      “沈特使。”叶芜荑回礼。

      沈知秋是长老堂的人,和叶芜荑在少谷主考核时打过几次照面。

      长老堂由药王谷内威望极高的十几位老者组成,谷内所有考核的考核内容都是由长老堂商讨后决定。沈知秋出现在这里,叶芜荑知道她的第二考要开始了。

      灯影幢幢,又乱了谁的心神。

      “招了吧,这牢里有的是新鲜玩意儿招呼你!”狱卒踱步到绑在架上的人身边,手里的长针划过已经被血污得看不清皮相的面颊,瞬时鲜红的血珠子就争先恐后冒了出来,滑过下颚,滴到地上。

      除了在茶楼让阮平劫回来的那名女子,混乱中还另有收获。带着女子逃跑过程中遇上了负责带瘦马来茶楼拍卖的人,阮平就把他一道带回来了。

      苏合香在宫外有处私宅,为了行事方便还在宅子下设了私牢。

      牢里昏暗不明,还留着大雪过后潮湿的凉气。冬日的朔风从窄小的窗缝吹进来,火焰不安的跳动,盆里的木炭迸出“啪”的一声爆裂声,火星子飞溅,落在四周熄灭下来。

      “晦气。”血滴在地上,血沫溅到狱卒的鞋面上,引得本就不耐烦的人更加恼怒,回身抽出在火盆里烧得滚烫的烙铁怼到人眼下,冷了语气厉声喝道,“快说!”

      架上的人低垂着脑袋,散发遮住半边满是血污的脸,身上的袍子早就破烂不堪,一道道皮肉向外翻开,渗着血。唇瓣几次开合也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气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短短几个时辰他就被迫尝了好几套刑具,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痛得他意识模糊,可他还能说什么?

      “……文……文……”不等说完,浑身抽搐了几下,闭上眼晕了过去。

      阮平进来时苏合香正倚在美人榻上假寐,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淡淡开口:“审得如何了?”

      阮平抿抿嘴,低下头:“是个嘴硬的,只说了文家,别的什么也没说。”

      “既是嘴硬,就不会供出文家,既然说了文家,别的又一概不说,就说明他是真的除了文家什么都不知道了。”苏合香直起身,冷笑,“看来京兆府那件案子跟文家脱不了干系。带回来的那个瘦马呢?”

      “那女子情绪不太稳定,一口咬定我们要害她,问什么都不说,叫嚷着让我们放她回去,不让人靠近。看起来是自愿被卖的。”

      苏合香沉了脸色;“文家真是好本事。文杰的事查得怎么样了?文匠章那个老匹夫一贯迂腐又清高,儿子竟养成这种废物样子。”

      “赌坊那群人后来抓到文杰,带着人到文府要债,如果不给就砍了文杰的手脚,文匠章没办法,承诺过几日就把债还上。”

      今晚鬼市茶楼里闯进来的那群人是阮平故意引来的。文杰在鬼市赌坊欠了不少银子又拿不出来,赌坊的人到处找他要债,正巧看见文杰在茶楼里,阮平就做了次好人把消息透露给了赌坊。

      苏合香闻言挑了挑眉;“十万又十万,文匠章这清官做得比本太子富有。孟文心的嫁妆这些年要被她儿子败光了吧。听说近几年孟家的航运生意不好做,孟文心的兄长有不少儿子,哪里来的闲钱接济侄子。”

      文匠章娶的是江南商贾家的女儿。孟家是做运输起家的,利用自身地理位置优势垄断了由南至北大多数的航运生意,后来又因为女婿是刑部尚书得了官府照拂,包揽了不少官家单子。只是近两年被人暗中截了不少生意,南北航运垄断被打破,丢了不少银子。

      文家有六个孩子,却只有文杰一个儿子,文匠章对这个独子十分重视,请了不少先生大儒对其授课,可文杰这棵苗愣是往歪了长,酒肆妓院赌坊一个不落。起初还收敛着,打半年前起越赌越大,光是上个月就输掉了十万两,孟文心拿自己嫁妆替儿子还了赌债,如今半个月不到又欠下十万,还被人绑着上文府讨债。

      “殿下是怀疑瘦马的事情和孟家也有关系?”阮平猛地一震,不敢相信。

      “去查查孟家的生意。”苏合香重新倚上美人榻,语气都惫懒几分,“想想办法,让带回来的那个女的开口。”

      “是。”阮平应了,躬身行礼离开。

      等门合上不再有动静,苏合香才睁开眼,他从美人榻上撑起身,用手攥着心口,溺水般大口呼吸,不一会儿冷汗就湿透了衣衫。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苏合香才巍巍颤颤站起来,缓步挪到窗边推开窗扇。

      冬日的寒意扑到面上,清冷的空气吹干了额上的冷汗,大脑重新变得清明。

      苏合香望着院中光秃秃的桃树出神:如果时间再多一点就好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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