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秋》俗气贩卖商

8、白露秋

　　日头渐渐高起，草木上的露水蒸发氤氲成雾，和湖中的潮气一同在空中交缠，园里的假山飞石藏在里头，影影绰绰。

　　叶芜荑沿着青板石路前行，豆蔻稍后半步垂眼缓步跟着。石径两旁的黛绿花叶掠过莹白的裙摆，被美人儿勾引了魂魄一般追了几步又落在青板石上。

　　园里的腊梅和山茶是新植的。寒冬腊月枯草萋萋，沈知秋觉得女儿家的居所不该太冷清，为了添点色彩，费了好些功夫寻到这几株梅树和两道山茶，都开得正盛，冽冽寒风都挡不住的莹润娇俏。

　　临湖的望月亭轻纱缈缈，一个玉人静立亭中，薄纱掩映了绰绰身姿。

　　叶芜荑拾阶而上，轻轻一笑：“辙王妃大病初愈，湖边寒凉，不宜久站。”

　　被湖中水雾青烟吸了神魂的吴如眉闻声回神，回过身子矮身作礼，露出一个淡笑：“就一小会儿，无妨。芜少主府上腊梅热烈，山茶娇艳，和他处大有不同，在寒冬里不多见，就贪心想多看几眼。”

　　豆蔻将煮好的热茶端上来，倒在罗汉杯里，菊花和红枣的清甜随着热气四散开来。

　　吴如眉端起罗汉杯小饮一口，清香甜蜜的姜茶顺着食道流到四肢百骸，给冰凉的躯体带来温热：“芜少主这里的茶也与众不同。”

　　“王妃若是喜欢，民女稍后把这茶方写好，连同配好的几包茶差人一同送到辙王府。”叶芜荑笑意不收，“治病救人是民女分内之事。再者药王谷受皇上所托，派民女到京为王妃看诊，承君之诺，王妃不必特意跑这一趟。”

　　豆蔻把婢女食盘上的糕点摆放在石桌上，给吴如眉端了碗糖蒸酥酪笑起来：“王妃再尝尝这个，可香了。”

　　莲瓣山岚的高足杯里盛着莹润雪白的酥酪，面上淋了晶莹的玫瑰蜜，还撒了些许坚果。

　　吴如眉拈着小勺子舀了一小勺，含在嘴里，浓郁的奶香在口中弥漫开来，伴着玫瑰香的清甜，久久回甘。

　　“确实很香。”吴如眉放下勺子，对豆蔻点点头笑道，“是我贪口才厚着脸皮到芜少主府上来的。别的糖蒸酥酪放的桂花蜜，如今吃到这玫瑰蜜的叫人惊喜。”

　　“昨日忽然想吃就让厨房备了解馋。王妃再试试这梅花酥，冬季寒凉，这酥酪不宜多吃。”叶芜荑示意豆蔻给吴如眉添些热茶。

　　临近正午，阳光变得热烈许多，湖上的雾气散了，清凌凌的湖面闪着粼粼波光。凉风吹过，掠下点点红痕。

　　“多谢。”吴如眉咬了一小口梅花酥，又是嘴角含笑的一番夸赞。

　　叶芜荑了然一笑，没搭腔。似乎是真的很想吃糖蒸酥酪，不出小会儿，一小盅糖蒸酥酪就见了底。

　　吴如眉在叶芜荑的盛情下又尝了不少东西，时间过去大半，她的肚子已经装了不少吃食。

　　“王妃可要留下用一起用膳？”叶芜荑接过豆蔻递的绢帕轻印嘴唇，看着吴如眉逐渐浮现的愁色，也不揭穿，只当她是因为嘴馋来访的客人。

　　广袖下的手指蜷缩又松开，露出一个笑：“那就叨扰芜少主了。”

　　“无妨。”叶芜荑不动声色地瞥见吴如眉为难的脸色，笑得风轻云淡。

　　坐在对面的人一袭水红，薄施粉黛的面上眉似远山，眸若碧波，鼻子小巧高挺，朱唇轻抿，欲说还休。

　　不惧严寒的梅花凌寒独开，又是什么样的风将它吹落？可惜可叹。

　　“辙王妃今日不是专程上门品尝民女府中吃食的吧。”看着吴如眉犹豫的神色，叶芜荑终究是起了恻隐之心。

　　吴如眉闻言静了一阵，轻叹一口气，轻轻柔柔问道：“芜少主留在京都可还有其他打算？”

　　“京都繁华，和平溪的恬淡不同，就想多留些日子。”叶芜荑起身，缓步走到亭栏边望着湖中碧水。

　　一只蜻蜓飞过，轻点湖中漂浮的梅瓣，漾起圈圈涟漪。

　　吴如眉也站起身来，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行至叶芜荑身旁，看着她的侧脸，顿了半响才斟酌着开口：“芜少主若想再进一步，何不找寻一个倚仗？”

　　“进的哪一步？往哪里进？寻的又是什么倚仗？”叶芜荑唇角笑意未消，回身看向吴如眉的眸子里浮上几分讥诮，“王妃觉得谁能成为民女的倚仗，辙王吗？”

　　吴如眉心下一惊，叶芜荑的直白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静默一会儿才轻轻一笑：“王爷的确是一个好的倚仗。”

　　叶芜荑看着吴如眉稍显慌乱的眼睛，淡声问道：“辙王是王妃的夫君，对王妃来说自然是一个好的倚仗。民女和辙王又是什么关系，能把辙王当作自己的倚仗？”垂下双眸顺了顺袖口，泠泠的声线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还是王妃甘愿把王妃之位让出来，让辙王成为民女的好倚仗？”

　　吴如眉猛的睁大双眼，怔愣不能回话。

　　她与苏合辙的相遇和大多数公子小姐一样，既不惊心动魄，也没有浪漫悱恻。简单明媚的春光，尘土飞扬的跑马场，都是他们的故事。

　　那时父亲还没有被皇上任命镇守边关，她也还是京都里被铁汉柔情的父亲捧在手心疼爱，张扬肆意的将军府小姐。

　　皇后娘娘亲自领着年幼的苏合辙到京郊的训兵营找父亲，说是要把这个芝兰玉树的少年交给父亲，让父亲把他训练成能保家卫国的将士。

　　她躲在父亲身后，用脆生生的嗓音给那个看起来温柔又慈爱的皇后娘娘行了礼，又偷偷瞧那个在皇后身旁给父亲规规矩矩行礼的小皇子。他真好看。这是吴如眉见到苏合辙时想到的第一句话。

　　自从那以后，苏合辙在训练营的时间多了起来，一日里有大半时间呆在这里。他跟着她的父亲练马步，学习功夫，也会经常跟她比赛跑马。刚开始他总是输给她，后来也没赢，明明他和别人跑马时那么厉害。

　　后来他们成亲了，皇后娘娘很喜欢她，皇上也很满意这门亲事。成亲那日苏合辙很开心，说等了那么多年，他终于娶到她了。她也很开心，因为她也终于得偿所愿，嫁给了当年那个一眼入心的少年。

　　皇家后院从来没有专宠，这些年来苏合辙的院子里来了不少新人，可她依旧是王妃，苏合辙对她的情意也未减分毫。他是她的倚仗，也是她此生挚爱。吴如眉懂他的抱负，也愿意帮他成就心中霸业。

　　吴如眉抬眼含笑：“如果芜少主喜欢，王妃的位子给芜少主也无妨。”

　　“王妃对辙王可真是用情至深。”叶芜荑收了笑容，语气微寒，“可这观澜朝还是皇上的观澜朝。在江湖，民女倚仗的是药王谷，在观澜的京都，民女倚仗的是观澜的圣天子。王妃觉得辙王是比药王谷强大，还是比观澜帝更有权势？王妃若是不想给辙王招惹麻烦，往后这种话就不要再提了。”

　　叶芜荑的冷漠让吴如眉无措，转念想明白其中利害关系，更是不由得后怕，自知失言，袖中玉指蜷缩不再言语。

　　“今日点心吃得太多还未消食，府中不安排午膳，就不留王妃了。”言至于此，叶芜荑不愿再谈，转身离开亭子，抬抬手示意府中下人送客。

　　“芜少主想要什么？”吴如眉还想再争取，出声喊住叶芜荑，见她驻足赶忙说道，“只要辙王府能做到。”

　　“王妃大病初愈容易邪寒入体，还是多留在府中休养为宜。比起其他事情，王妃更应该关心自己的身体，难道王妃对自己中毒之事都不好奇，还是说，对于下毒的人心中已有盘算？”叶芜荑说完不再停留，身影不久就消失在青石板路的拐角处。

　　吴如眉看着远去的衣裙，垂下眼掩去其中的苦涩。是她自愿，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芜少主。”沈知秋迎面走来向叶芜荑行礼，看看豆蔻，没有说话。

　　叶芜荑吩咐豆蔻先到一旁等她，豆蔻应下行礼，退到远处。

　　“芜少主忘了第二考的内容了吗，吴如眉送来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为什么要拒绝？”沈知秋蹙眉，似是很不赞同叶芜荑的做法，语中带着不解甚至责备。

　　叶芜荑同她对视，忽的噗嗤一笑：“自然记得。”

　　少谷主要走到谷主的位子必须经历八考，沈知秋来京最重要的目的是向叶芜荑传达她第二考的内容：辅助苏合辙夺得观澜国的尊位。

　　药王谷历来不干涉朝堂，叶芜荑不明白长老堂给她定下的第二考内容为什么是这个，苏合辙更不是最好的帝王人选。但她没有选择，这是她的第二考，只能完成或放弃。

　　“沈特使呢，又是否记得自己的任务？”叶芜荑笑意盈盈的眼里生出寒意，云淡风轻的的话语却让沈知秋暗里一颤。

　　她是被长老堂派来传达考核内容的，除了受谷主命令，保护任务中叶芜荑的人身安全，照顾她的起居，其他任何事情都不得干涉。刚才的诘问是她逾矩了。

　　沈知秋眼睫颤了颤，暗叹口气，不再言语，侧身站到一旁，垂首行礼恭送叶芜荑。

　　京都的天气古怪，刚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此刻暮沉沉的，起了凛冽的寒风，今早刚打扫干净的石径又满是落花。

　　“你说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叶芜荑喃喃。观澜帝当真老而昏聩才选了苏合香做太子吗？

　　“不像太子的太子呗。”豆蔻嘴撅得高高的，还想着今天苏合香爬院头的事儿。

　　叶芜荑闻言轻笑，眼底漾出笑意：“说得是。”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