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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露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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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小心。”蕉月上前一步把叶芜荑护在身后,戒备环顾四周。
新涌进的那群人和茶楼里的打奴扭打起来,原来不能随意走动的拍客瞧着原来控制自己的人无暇顾及自己,纷纷往外逃窜,想趁着这时候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打得难解难分的,不由分说到处抓人看脸的和抓紧时间拼命往外逃的搅成一锅滚粥,在茶楼里沸腾。
“这怎么还有人抄家伙!”苏合香扯着叶芜荑的衣袖藏在人背后探个脑袋四处张望,“嘿,那胖子的身手还挺利索!那边那个高个子底盘不稳……啧啧……还有那盘子脸……”太子殿下那张嘴它喋喋不休。
三人站在楼梯口是乱哄哄的茶楼里现在唯一的清净地。一声惊呼,一只凳子从三人眼前擦过,在一边落地摔了个粉碎。那些本就破烂的桌子也难逃缺胳膊断腿的命运。又是一声大吼,乒铃乓啷的脆响不断响起,碟子杯子四分五裂尸体横飞。
叶芜荑太阳穴突突的疼,这人嘴巴怎么那么能叭叭:“殿下,您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苏合香:“?”
“瓜子是用来磕的怎么拿来做暗器,”苏合香伸手接住直冲脑门的一把黑色颗粒,捡了一颗磕起来,嘴里含糊不清,“暴殄天物……味道还不错,芜少主要来一颗吗?”
叶芜荑瞥了眼他手里的瓜子,翻了个白眼,深吸口气才克制住把观澜国太子毒哑的想法。
“芜少主你竟然对我翻白眼,我看到了……”苏合香不磕了,把瓜子都放在左手里握着,右手拽着叶芜荑衣袖,语调都泛着委屈,双眼瞪得圆圆的,像只被训的小狗。
叶芜荑:“……”
这眼神就好像她对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蕉月怔愣一瞬又很快回神别过头去,恨不得自己失明又失聪。太子殿下不正常!看了不正常的太子会不会被灭口?
“那人虽然找寻起来困难,但假以时日也一定能找到。”怕叶芜荑为了找人犯险,蕉月拧眉再次催促叶芜荑离开这里。前门被人堵死,进出不得,“绕后门出去。”
鬼市的通行令虽然是由彼岸阁售出,可每次开市的地点却是不固定的,彼岸阁也是在开市当天才会接到当晚鬼市开放的消息和具体的地点,然后再把限量的通行令出手。鬼市如此,鬼市里的拍卖行更是。今晚这样的拍卖活动不是每次开市都有,选取的地点也随机,有时是茶楼,有时是酒庄,甚至在义庄也是有过的。
蕉月对这个临时定下的茶楼并不熟悉,只知道有后门,具体什么情况并不十分清楚。
叶芜荑是药王谷的少谷主,虽然医术精湛说起武功却是半分也没有。蕉月是彼岸阁的姑娘,往日里也不用舞刀弄枪,自然也只会些拳脚自保,要是真打起来要护着叶芜荑实在困难。
本来鬼市虽龙蛇混杂却也有规矩,买卖双方自愿,盈亏皆是命,过后不能滋事报复。这是鬼市的铁律,违反者不仅不能再参与鬼市买卖,闹得大了惊动上头,是要赔上身家性命的。像这样混乱的场面几乎没有,没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没想到这土今天还有人非要松一松,把她们也连累了。原是到鬼市寻人问话,没什么危险,出来得又匆忙,彼岸阁根本没来得及精密部署,现在实在被动。但这些人不是冲她们来的也不必太过担心,蕉月只用看着不让混战中的刀剑伤到叶芜荑就可以了。
蕉月和叶芜荑还是走散了。
茶楼后门也有不少人把守,瘦马走丢对拍卖行的人来说不是小事。
拍客付了款,拍卖人却拿不出货,拍客势必要让拍卖人把银两退还。可拍款是早就抵押在拍卖行的,锤子落下拍款就立刻被拍卖人和幕后的卖手瓜分完,现在拍客要银两,不说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那么一大笔银钱拍卖人和卖手已经吃进肚子里,就万万没有再吐出来的道理。既然钱拿不出来,那就得交货。货是在茶楼丢的,那就把茶楼封了一个个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一个是少主,一个是太子,吸引注意这件事只能由蕉月来做,苏合香带着叶芜荑离开。
苏合香抓着叶芜荑的手腕奔出茶楼,绕了几条巷子跑了很长一段路才放慢步子,但也没停下,还继续快步走着。
叶芜荑被他拽着跑,扯得七荤八素的,整个人一阵阵晕眩,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只能被迫跟着。她的手腕有些疼,苏合香的手抓得太紧了,生怕她跑丢似的。速度慢下来她才有机会缓神,分辨周围的环境。
“这是哪里?”叶芜荑停下小口小口的喘着气,感觉自己实在有些缺氧,大脑都迟钝许多。环顾四周,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其他人,两边是黑漆漆的墙,前方不见五指,也不知道是通向哪里。回身望去,已经离繁华的鬼市很远了,没有灯火,更没有人声。
“我们这是出来了?”
苏合香没答话,牵起叶芜荑的手腕继续往前走。直到被牵着的那只手腕脉搏加快,苏合香感觉到她的不安,他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带着戏谑:“药王谷少主的赎金应该不低吧?”
“是不低,”叶芜荑走在苏合香身后半步,他们在又窄又长的巷子里,四周没有灯火,只能靠清冷的月光照明,可惜巷子两边的墙太高,月光也很微弱。苏合香的面具在逃跑途中掉了,可叶芜荑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怕太子殿下没命花完。”
“小神医你怎么那么狠心。”即使看不清,叶芜荑似乎也能隐约看到苏合香的颧骨往上抬了一下,笑嘻嘻的抱怨,“莫非是个蛇蝎美人儿,可惜了……”
“太子殿下有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不知道苏合香要带她去哪里,叶芜荑也不急,就跟着他走。蕉月知道苏合香把她带走了,要是出了事药王谷追究起来,即使是观澜国也吃不消。
前面有点点微弱的光,苏合香加快了步子,随口接话问道:“什么?”
“是把太子殿下毒哑罪比较重,还是把太子殿下毒死罪比较重?”
两人终于走出了巷子,站在一处灯火通明的楼前。叶芜荑抽出被苏合香圈在手里的手腕活动几下,拿另一只手揉了揉。这人还真是怕她跑了。
虽然有火光,但也不是京都的大街。街上空荡荡的,没有夜游的百姓。楼前站着不少身着黑衣的带刀侍卫,见了他们也是规矩的低头站着,没有说话。
苏合香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当即蹦离叶芜荑三步远,抚着胸脯惊魂未定似的说道:“毒哑是谋害东宫,毒死也是谋害东宫,二者同罪。”
“啊……”叶芜荑沉吟思考片刻,就在苏合香以为她想清其中利害之时,幽幽的无奈声钻进他的耳膜,“那还是毒死划算。”
苏合香看着叶芜荑。莹白如玉的小脸光滑细腻,刚才跑得急,现在还隐约透着点粉。两只眼睛好似盛着盈盈秋水,在暖黄的烛火下折射出柔和的光亮,唇角含着笑意,狡黠又灵动。
只是,明明是个美人儿,怎么能对他说出这么恶毒的话呢!什么叫还是毒死更划算,他就不配活着吗?苏合香失语。
“太子殿下千辛万苦设局引我来这里是做什么?”叶芜荑一边说一边低头在腰间的小袋子里挑挑捡捡,“哪儿去了……”
苏合香见她没有走的意思,又瞧着身后那群黑压压的人,吩咐他们走远一些。等一干人等都离他们足够远才好奇问道:“你在找什么?”
“药。”叶芜荑手里的动作不停,微微蹙眉苦恼,“难道是忘拿了?”
“哦。”苏合香点点头,解释说,“今日这局不是为你设的,在茶楼遇见是意外。你在找什么药?”苏合香见她找得认真。
“太子殿下最好说实话。刚才的乱实际上也只在茶楼范围内,不论是拍卖行的人还是后来冲进来寻人的那群人,他们的目标都不在我们,只要出了茶楼于你我而言危险就解除了,根本不必跑那么远。而且太子殿下对这儿的路似乎很熟悉,途中没有丝毫犹豫。”叶芜荑从小袋子里掏出一个小药包,一脸的开心,“找到了!”
苏合香看见那个小药包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本能的后腿两步,离叶芜荑更远了些:“恭喜啊找到了……走这条路来到这里确实是之前计划好的,但也是为了万一而做的准备。这药做什么的?”
“毒杀你的。”叶芜荑把小药包打开,笑着把药包举到苏合香眼前。
苏合香闻言一怔,随即抬手把小药包拍落在地,又避瘟神似的拉着叶芜荑离那个掉落的药包好几米远。站定以后又觉得这个位置是药包的下风向十分不妥,拉着人又绕到了另一边,离得远远的。
“做人还是要惜命。幸好……”苏合香长出一口气,也没有恼怒的样子,还是一派嬉皮笑脸好脾气说道,“我本就是将死之人,你犯不着为我又搭了自己的命进去。”
叶芜荑一愣,有些后悔。这人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他身上的花下眠没有解药也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想到这叶芜荑有些胸闷,她救不了,也不能救他。身为医者不能救人,只能看着患者数着日子死去实在不好受。
“小神医这神情是舍不得本太子,要同本太子一起走?”还不等叶芜荑反省完自己,苏合香又摇了摇头,调笑道,“想不到仅仅几个时辰,你就迷恋本太子至此,实在罪过,罪过。”
叶芜荑:要不还是毒死了吧。
“你来之前就知道药是假的。”是肯定句,叶芜荑不明白,“今晚过来就为了闹一场?”
苏合香笑笑:“就是为了闹一场。不过倒有些意外收获。”
今晚鬼市拍卖的花下眠解药苏合香派人查探过,这解药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知道他需要,不出一旬就有人送来,做局的人心急才让他疑心。私下放出他再次毒发的消息,不出所料钓到一条大鱼,只是这鱼咬钩的速度让他意外。
“阮平不知道,演技太差。”苏合香啧啧两声嫌弃道,“这十几年来真是毫无长进。”
解药是假的苏合香没有告诉阮平,一来是怕他演技太差坏事,二来是因为阮平太执着了。自从苏合香中了花下眠,阮平无时无刻不想帮他找到解药,甚至是到了执念的地步,凡是有一丁点希望他也不会放过。即使早知今晚解药是假的,阮平不来亲自看一眼也不会甘心,既然如此,苏合香还不如遂了他的愿走一趟,顺道将计就计把对方坑上一把。
“在这里遇到芜少主纯属意外,若是计划之内务必会更周全。”苏合香想了想,又补充道,“起码给小神医安排顶轿子,再放些果脯蜜饯吃着,鹅毛软枕靠着才算齐全。”
叶芜荑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真是满嘴的胡言乱语。叶芜荑盯着苏合香看,好一阵才挪开眼,垂眸冷声问道:“太子殿下把我带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寻求盟友。”苏合香神情难得认真起来。
这是被谁夺舍了?看惯了苏合香不正经的模样,忽然认真起来叶芜荑反而不适应了。叶芜荑看着苏合香眨眨眼,心里盘算着如果真被夺舍了,她一包毒药下去死的是里面那个假灵魂还是外面这个真躯壳。
这样想着也就不自觉的问出口了:“你说你们谁先死?”
苏合香:“?”
“啊……那个我是说我为什么要同你合作?”叶芜荑收敛起尴尬的神色,恢复了清冷的模样,“金钱还是地位?”
金钱和地位苏合香都可以给,可是不论是金钱还是地位都不是身为药王谷少谷主的叶芜荑所需要的,她不缺。
这片大陆上,药王谷在江湖在朝堂都是跺一跺脚能让他人抖三抖的存在。那个终年水雾缭绕的山谷不仅有说不完的珍稀药材,数不清的珠宝金银,更有让人摸不清底细的如云高手,没人敢轻易冒犯。药王谷立世多年,根基深厚,平溪是他们的核心,枝蔓也延伸到大陆的各个角落。大陆各国都忌惮药王谷的存在,但没有哪个国家能铲除这个恐惧。
所幸药王谷虽隐秘强大却没有称霸大陆的意思,百年来一直奉守立于世外的原则,既不管江湖事,也不插手朝堂。像卧榻一隅的猛兽,半眯着双眼打瞌睡,对不主动招惹它的小动物表现出万分和善。
“我知道芜少主的一个秘密。”苏合香见叶芜荑眸子里的神色骤然冰冷,又轻轻叹了口气轻笑道,“但瑾妃娘娘不是我的筹码。”合作贵在真诚,威胁来的合作到头来只会腹背受敌,让自己陷入险境。
夜幕沉沉,月光隐没在云里,烛火的暖黄透过薄薄的灯笼纸映照出来,照亮静谧的街道,投射在人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一阵凉风卷过,道路两旁的灯笼摇晃,苏合香的脸在摇曳的光影里看不真切,唯有眼眸里的诚恳未动分毫。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