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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露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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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平没想到叶芜荑会想也不想地拒绝,一时怔愣又很快反应过来,回身双手抱拳,郑重地给叶芜荑鞠了一躬,恳切道:“请芜少主施以援手,小人往后愿为芜少主肝脑涂地,哪怕是小人这条贱命也在所不惜。”
叶芜荑面容淡淡,对阮平的肺腑恳求没有任何触动,看了他半晌忽然噗嗤一笑:“你这般肯为前主子舍命的忠仆我可不敢收。更何况我药王谷可用之人多得是,可不缺苏公子的人。”
即使阮平和苏合香都没有明说为谁解毒,可能让阮平这太子的暗卫首领放下身段,甘愿当牛做马相求的人能有几人?别人或许难以看出,可叶芜荑坐在苏合香身旁早已察觉,中了花下眠的是苏合香无疑。
“十万两。”苏合香的拍价一出,四周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花下眠的解药现在出价到十万两,其实也就他们这间和斜对面那间厢房在竞价。鬼市的拍卖品涨到十万不算稀奇,往时的拍品叫价上千万的不在少数,只是今日这花下眠的解药虽然珍贵,但需要它的人实在是少。现在让人惊叹的不过是二人相争的好戏,能从五百两竞相加价到十万两已经足够精彩。
“五十万两。”
对面的声一出,又是一阵骚动。茶楼里的人纷纷看向叶芜荑他们的厢房,即使隔了纱帘,叶芜荑几人都能感受到楼里众人看戏的炙热目光。
只是这次众人却大失所望,直到拍卖官念价三次,一锤定音,先前这个厢房里志在必得的人也没再出声。
想必是没钱了。看客纷纷下了结论。
“生死有命,不必勉强。”叶芜荑拒绝解毒也没影响到苏合香此刻刚扒下对方一层皮的好心情。
“五十万两就能让苏公子如此高兴?”叶芜荑撇了他一眼,哂笑。
苏合香低头捏着下巴笑的好得意,似是想到了对方气急败坏的样子就笑得更开了,高兴之下拿着筷子夹了一筷子肉模样的面团就往嘴里塞,嚼了两口又忍不住吐出来:“再小也是肉,够他心疼一阵子的。千辛万苦挖个大坑,放好捕兽夹,为了引我上钩自己先跳下去了,等反应过来自己拿五十万两买个教训,还不知道又要气吐几升血呢。”
叶芜荑:“……”
这人还真是会给自己找乐子。
“芜少主……”
阮平苦着张脸,还是不死心想再求一求叶芜荑。三皇子妃当初病得只剩一口气也让芜少主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只要叶芜荑答应,他的殿下就能解了毒长命百岁。
“阮公子不要再为难少主了,这毒少主确实不能解,解不了。”蕉月见阮平还想继续求叶芜荑,出声打断了他。
“怎么会……”阮平整个肩膀都塌了下去,喃喃不敢信。
蕉月看着他颓丧的样子心中还是生出几分不忍,解释说:“花下眠没有解药。这毒是极乐门所制,药王谷极乐门从来只制毒药不制解药,长生门未经极乐门制毒人的应允,不得擅自研制解药救治谷外之人也是不成文的规矩。”
“那我就去求得那制毒人的同意!”阮平双拳紧握,声线颤抖不止。
“行不通,办不到。”叶芜荑语气淡淡,像这冬季里结冰的湖面,冰冷,没有波澜。
苏合香目光闪了闪,没有接话。
“研制花下眠的是我大姐姐,这毒是她八岁时为了通过选拔考试所制。她这人制毒和他人不同,随心而为,从来没有记录在册的配方。十几年过去,不说解药,怕是这花下眠的毒药如何制成都忘了。出自她手稀奇古怪的毒药不胜枚举,花下眠实在不值一提。”叶芜荑伸手为苏合香切脉,“殿下府中神医颇多,具是医术了得之人,三年五载不成问题。”
“阮平,不要再为难芜少主了。”苏合香双眼定定看着叶芜荑,嘴角扬起初见时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没脸没皮地又靠近叶芜荑不少,“承芜少主吉言,三年五载还能和不少美人儿做伴,共度世间极乐。只是可惜了那些美人儿,三五载过去还得为本殿伤神伤肝。”
叶芜荑淡定从容的脸上终于变出了点不一样的神色,不经意地蹙了一下眉头,虽然很快又松开,却还是被一直盯着她瞧的苏合香捕捉到了。
苏合香轻笑出声,向后撤了半人的距离,转过身子专注拍卖会,不再有任何言语举动。
叶芜荑觉得这观澜国的太子殿下果然和传说中一般,浪荡又轻佻,别无二致。
蕉月看了眼神情冷漠的叶芜荑,又瞧了一眼含笑的苏合香,最后看向坐在一旁盯着她,看见她看过来就冲她憨笑的阮平,鼻息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哼,收了目光,也和叶芜荑一样看拍卖去了。
“蕉月姑娘我和主子不一样,我心里就你一人,也……也没……碰过别的姑娘……”阮平说着,声音渐渐小下去,两眼垂着,只敢偷瞄几眼佳人。
蕉月最后那一眼分明就是朝他翻了个白眼,明晃晃说着有其主必有其仆。阮平觉得不能让蕉月误会自己的品行,倒是无意中拉踩了苏合香一把。
苏合香:“……”
真是好样的!阮平!你家殿下我哪里就碰过别的姑娘了?
叶芜荑:“……”
果然浪荡又轻佻!
蕉月:“……”
我发誓刚刚什么也没听到。
“各位财老爷诶~今晚最神秘也最让人期待的重头戏马上登场!”拍卖差不多结束,还剩最后一件拍品,拍卖官的声音都亢奋许多。
“嗯?”叶芜荑听了又重新翻开拍卖品名册。按照名册所列的拍品,刚才已经是最后一件了,怎么又多出一件?
蕉月解释:“鬼市的拍卖偶尔会在最后临时增加拍品,因为是临时的,所以所拍卖的物品不在名册上。这临时增加的拍品是有条件的,必须价值高于前面的任何拍品才能得到这个名额。”
话落,楼下的拍卖台上已经摆了个由几个壮汉一起抬上来的木箱子。箱子约伸开双臂的宽度,半人高,用红布盖着,只露出箱子一角,看不出什么门道。
拍卖官攥住红布一角用力一扯,盖在木箱上的红布被扔到一边,飘落在拍卖台边。拍卖官示意,立在木箱两旁的助手一起打开了木箱的盖子,盖子一开,整个茶楼一静,随后是阵阵欢呼声。欢呼声中还夹杂着许多轻浮的口哨声。
“别的马驹儿从那金银窟里出来,这匹马驹儿却是那朱红大门里头的。女红、歌舞、琴棋、书画样样不缺,打双陆,抹骨牌也使得,最重要的是淫巧百余未绝……”拍卖官说到这里茶楼内的起哄声、口哨声更是响个不停。
木箱子里的是一个约摸十四五岁的女子,散落下来的鬓发遮住她了面容,低垂着脑袋,叫人瞧不清楚模样。双膝跪着,双手乖顺地垂下搭在膝盖上,不发一言,不动一寸,像个死人。
“竟有官员养瘦马!”阮平从震惊中回过神,胸中一股怒意直冲脑门,面上通红,脖子和握住剑柄的右手上皆是凸起的青筋。
养瘦马是观澜国东南边一个边陲小国带来的风气。
这个边陲小国地势偏远土地狭小,国内百姓想要靠农耕自给自足根本无法实现,只能靠着和周边国家做买卖获得活下去的资源。可是小国本来就地窄物稀,能拿来买卖的东西也实在不多。好在小国物产匮乏,人口却很多,于是小国百姓开始向周边国家贩卖劳动力。
一些人在贩卖力气过程中发现,除了力气似乎有别的更贵的东西可以买卖。小国人多,一个女童不过十几贯钱,等教养好,可以出嫁时,可净挣上千两。这些人先是把贫苦人家中面容姣好的女娃用十几贯钱买下,再教习她们琴棋书画,规矩仪态,等女娃长大后就把她们卖到富人家做妾或者烟花柳巷做妓,从中牟取暴利。
观澜国内早已下令禁止瘦马买卖,违者财产充公,并处以腰斩之刑。可是即使明法酷刑在前,养瘦马的活动还是屡禁不止。多是商人禁不住暴利诱惑私下豢养,然后通过诸如鬼市这种灰色交易场所出售。官员养瘦马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比起商人,官员受到的惩罚要重得多,不仅财产充公,还要连诛三族,当众受凌迟之刑。
“这女子倒真有几分姿色。”苏合香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已经走出箱子,按照拍卖官指示向拍客展示自己的女子。
女子身披素色薄纱,纱下瘦弱却玲珑有致的身段若隐若现。粉黛未施的脸上朱唇不点而红,一双柳叶眼盈着一汪水光,抬眼望来均是含情脉脉。
叶芜荑嗤笑一声:“苏公子方才用来救命不成的银两,现下倒是可以买一段风流。”
苏合香也不生气,依旧嬉皮笑脸:“小神医这是吃醋了?”
叶芜荑还没见过像苏合香这样没脸没皮的浪荡公子哥,观澜帝约摸是两只眼都瞎了才会立这种人为太子。叶芜荑觉着观澜国离亡国不远了。
“人自然是要带走的,只是本公子可没他们银子多。”苏合香收了笑,露出委屈的神色,嘴角一撇,“只能靠偷了。”
叶芜荑冷着脸没再搭理苏合香。拍卖会结束了,她有要紧事要去办。今晚之后她和苏合香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互不打扰。苏合香是毒发身亡也好,没于花丛也罢,都算是给观澜国除了一个浪荡祸害,也算喜事一桩。
叶芜荑静静坐着等蕉月带拍卖会的主事过来询问,苏合香也没着急离开,仍坐在凳子上品着那壶劣质茶水。
阮平不知道去了哪里,苏合香不会真的让阮平去偷人了吧?
叶芜荑正眼带疑惑地打量苏合香时就见蕉月急匆匆赶回来,面色难看,低声说道:“那主事的寻不着了,刚刚拍卖的瘦马不见了,底下全乱了。今日要办的事没法子,先离开这里。”
茶楼本就人多眼杂,眼下更是一团乱,线索是其次,叶芜荑的安全才是蕉月首先要考虑的。
“看来是成了。”苏合香起身,走到木栏前往下看。
一楼大堂乱哄哄的,拍客和茶楼里的奴仆打手到处乱窜,有些还扭打在一起,叫骂和抗议声渐渐大起来。
看了一阵子楼下,苏合香回身双臂抱在胸前,乐道:“这阵仗是要封楼搜人了。能和芜少主多待一会儿也是美事一桩。”
叶芜荑压低声音气道:“鬼市拍品非稀即贵却鲜少有人敢动,殿下以为是为什么?阮侍卫自己一人又带着一个不会功夫的女人,如何逃脱!”
“他自然有他的办法,芜少主不必担心他。”苏合香闻言先是一顿,不想叶芜荑先关心的竟然是阮平的安危。收了嬉笑的模样解释了两句,苏合香忽地又变回了没心肝的样子,用两根手指扯住叶芜荑的衣袖,可怜兮兮道,“倒是我,不能使功夫,一会儿要是那些人打上来还望小神医保护我。”
苏合香又坐回了凳子上,仰着脸瞅叶芜荑,两只眼睁得滚圆,湿漉漉的,像怕被抛弃的小狗。
叶芜荑不吃他这套,使了些力气一甩袖子,把苏合香的手甩开,带了蕉月就往外走。
她要下楼看看情况。鬼市拍卖会不是日日都有,这不辨样貌的主事更是难找,如果今晚不能见到主事的,若敖的线索就全断了。
不想二楼也被打奴守住,连雅间都出不去。二楼其他雅间的拍客应该也是想走却被拦住,能在二楼坐着的都是金尊玉贵的人,哪里能受下这份闲气,当下就有人吵闹起来。
走不了,周围又都是吵嚷声,叶芜荑皱皱眉,头疼又烦躁。
“要么把你们主事的叫来,要么滚开。”蕉月拿出一小块令牌举到打奴眼前呵斥道。
这一小块牌子上的图案,在鬼市做事的没有一个不认识。现在的鬼市说是自行成市,实际上却由几方势力共同把持。虽然认不得人,对持令牌的人还是不敢得罪。
打奴不再拦着,给几人让出一条路。
叶芜荑没走几步又被苏合香跟上扯住袖子,转头瞪了他一眼也没把扯着她袖子的手瞪下去。
“芜少主好人好报,把我也一道带走吧!”苏合香撅着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两人在楼梯中间拉扯,楼下的动静突然变得更加混乱了。
原本被人拦住的茶楼门口涌进一群人,手里拿着长棍长刀,气势汹汹地闯进人群中,抓了一个瞧了脸又放开,似乎在找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