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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露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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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墙白雪,宫里又落了一地的白茫。
凤仪宫院的几株红梅开了,枝丫上卧着霜雪,梅与雪争丽,倒是给孤寂的冬日添了几分颜色。
凤雕朱门微敞,透了落雪的寒凉进来,香炉袅袅,伴着些许冷意。门边倚了个披着雀羽狐裘的人儿,杏眸圆碌碌睁着,伸着手接飘下的雪沫,看着它们落在手心里,静止又融化。
“贵妃娘娘这般江南来的女子看起来就是更娇弱些似的,静静站在那里都惹人怜爱。”立在一旁的小宫女小声叹道。
叶瑾韵倚在门旁,一身绛红色大袖宫装,雀羽狐裘裹着,映得一张素净的脸更小,朱唇轻点,带了几分委屈微微撅起。发间簪了支步摇,红梅一点,白蝶欲飞。
“你这又是做什么?回头冻出个好歹来陛下怕是要恼本宫,再也不许你到本宫宫里来了。”郑玉珍招招手,又让人把碳炉子拉近了一些,“快些进来。”
叶瑾韵收了手,回过身来笑开了:“哪有那么脆弱?这雪臣妾看着喜欢,就多看了一会儿。陛下不许臣妾来臣妾也要来。皇后娘娘这是烦臣妾了找借口呢。”这话说得尾音婉转,带了江南特有的软绵,像是入口即化的糖丝。
叶瑾韵抬手让在旁伺候的宫人擦干手心的雪水,而后把手伸到碳炉子旁烘着,暖意开始爬上四肢百骸,刚才被冷风吹凉的小脸都透出了暖红。
郑玉珍佯嗔道:“这宫里就你惯会贫嘴,本宫说你一句,你就有十句等着本宫呢。”
叶瑾韵合起已经暖和的双手,来回搓了搓,把手放到耳朵上捂了一会儿,眨了眨眼,露出一张笑颜来:“凤仪宫和灵犀宫都闷得慌,这雪又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娘娘就陪臣妾说说话呗。”
“快尝尝这桂花糕,也就本宫这里还藏了些桂花可以做这个,出了这个门你怕是吃不到了。”
“好吃。”叶瑾韵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香甜软糯,满嘴的桂花香气漫溢在唇齿间。
郑玉珍见她吃得欢喜,又把桂花糕的小碟往叶瑾韵那边推了推:“听说药王谷派人到京都来,人已经在三皇子府了,可怜的娃娃终于有救了。”
“娘娘宽心,药王谷芜少主的医术在药王谷长生门门生中称得上佼佼者,三皇子妃定会无碍的。”
说起三皇子妃,郑玉珍也是有了劫后的欢喜。三皇子是她所出,三皇子妃是亲亲的儿媳妇,听说她病了把郑玉珍也愁的慌,这几个月一直休息不好。
观澜帝子嗣虽然不多,但也不算少,六个儿子两个女儿,多为在王府时所生。
三皇子苏合辙是皇后所出。养在皇后膝下的,还有一个母妃早逝的六皇子苏合香,去年刚被观澜帝封了太子。
无论是亲出的苏合辙还是在襁褓中就过继的苏合香,郑玉珍一向一视同仁,兄弟俩儿该骂骂该夸夸,没有亲疏之分。
倒是前两年苏合辙成亲后搬到了宫外的府邸,不常见。苏合香还在宫里住着,性子又跳脱些,长了年岁也没换得个沉稳性子,和小时候一样时不时要到凤仪宫闹她一闹,比起苏合辙,郑玉珍和苏合香还要更亲近不少。
郑玉珍听了笑着轻轻拍拍叶瑾韵的手背:“本宫知道药王谷里的神医难求,这次肯派人前来也是多亏了你和陛下。”
叶瑾韵闻言一怔,反握住郑玉珍的手,露出一张笑颜,撒着娇说道:“都是托了陛下和娘娘的福气,臣妾有什么功劳,不过是旧时的一点渊源罢了,那药王谷大约已经记不起臣妾这小人物了。”
“你啊……近来身子又不好了?这次陛下还请药王谷来给你瞧瞧身子呢。”郑玉珍玉指轻点了一下叶瑾韵的额,无奈笑道,“平日里可不要太胡闹,把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儿。”
叶瑾韵摇摇头,轻叹一口气:“没什么大碍,都好着呢,让芜少主跑这一趟委屈人家了。”
郑玉珍“噗嗤”一笑:“那你可要好好调理,不要辜负芜少主跑这一趟。”沉默半响,忽又蹙眉发起愁来,“辙儿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这次也好在夫妻圆满。香儿就着实让本宫头疼。”
苏合香虽然已经被封为太子,过去的风流性子也丝毫未改。彼岸阁那烟柳风尘之地是京都公子哥们喜好的场所,更是苏合香经常光顾之处。
一国太子不体民情不思朝政,时常约着高门显贵家那些浪荡公子哥流连彼岸阁,京中那些为人津津乐道的风流韵事,有一大半的主角是这位太子殿下。
皇上竟也没有要管的意思,朝中几位御史大夫为此上书弹劾多次都被压下不议,有一个还在早朝时被气得当场晕了过去,最后皇上派人送了几样补药到那位大人府上,御笔一挥又给人批了几天假期,让其好好休息,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太子殿下年纪尚小,难免性子跳脱一些,再历练几年也就沉稳了,娘娘宽心。”叶瑾韵柔声劝慰。
郑玉珍思索半晌,探身斟酌道:“给香儿物色个太子侧妃如何?太子妃需要仔细考量,那就先纳侧妃,有个人约束着他也能收敛些。”
皇后对这个小儿子头疼不已。每次想念叨他几句总被苏合香扯到别处糊弄过去,等想起正事儿时人已经出了她的宫殿,影子都没落下。想到苏合辙也是成亲立府后沉稳许多,不由得计划起苏合香的亲事来。
“那就要问问殿下是不是有中意的人了。”叶瑾韵喝了口茶笑道。
郑玉珍无奈摆摆手笑骂:“这皮猴子,是个美人儿他都中意!”
叶瑾韵在凤仪宫又呆了好一阵子,宫人来报说芜少主往宫里来了才行礼离开。
曲径通幽,山石堆叠,湖面已经结了薄冰,看不见游鱼,只有零星几朵红梅跌落在冰面上,给静止无趣的湖添了几分色彩。
白雪积攒在屋脊上,有些积雪融化成水滴顺着屋檐滴落,刚刚落下又被寒风吹停脚步,在檐角结成冰凌,垂挂在屋檐上。虽下着雪阳光不像往日热烈,但折射在冰凌上也能泛出一丝暖意来。
叶芜荑跟在王全身后走着。
据说瑾贵妃出身江南,怕她入宫后不习惯,观澜帝就命工匠按照江南的园林给她修了宫殿。灵犀宫里假山流水,小桥绿柳环抱,亭台楼阁点点,在这深冬也能想象出到了春季时该是一副怎样的盎然春意景象。
和传说无二,观澜帝对瑾贵妃是真的当宝一样疼宠的。
叶芜荑嘴角不觉的生出笑意,放快了步子跟上前边已经离得有些远了的王全。
“娘娘一切都好,就是已至深冬,身子不免受寒,民女给娘娘开□□|脾强身的方子。”叶芜荑抽回把脉的手,又执笔写起了药方。
“这药方苦吗?”叶瑾韵听说要开方即刻就开了口,说完又觉得不妥地抿了嘴。
叶芜荑写方子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动着,音调放得更软了些,甚至有些哄人的意味:“不苦。娘娘如果还觉得吃不惯,就让人备些蜜饯果子,服了药以后可以去去嘴里的药味。”
叶芜荑放下笔,把拟好的药方交给一旁的王全。
“那你们给本宫备些蜜饯果子。”叶瑾韵吩咐一旁立着的宫女,又转头对拿了药方的王全说道,“王公公先去回禀陛下吧,本宫许久不见故乡的人了,想问问芜少主平溪的一些趣事。一会儿再差人把芜少主送出宫。”
王全看了眼手里的药方,垂眼恭敬地应下离开了灵犀宫,向观澜帝复命去了。
王全走后叶瑾韵又把殿里的宫人遣走,只有她和叶芜荑留在殿内。
殿门合上,叶瑾韵探头探脑一阵子,确定外面没了动静才回身拉住叶芜荑的手,开心的心绪全展露在面上:“阿芜我好想你们呀。”
“姑姑先把子果露喝了。”叶芜荑一声轻笑,从怀中拿了一只月白的小玉瓶递到叶瑾韵面前。
外面皆说瑾妃娘娘是平溪的一名普通江南女子,可只有观澜帝知道实际上叶瑾韵是药王谷叶家的大小姐。
八年前救活观澜帝的不是药王谷的哪个神医,是叶瑾韵生剖了自己体内孕养着的娇美人母果换了观澜帝活路。
娇美人是药王谷至宝,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奇效,但珍惜非常且只有命定之人能用自身骨血孕养,叶瑾韵就是那个命定之人。
生剖娇美人需要异于常人的毅力,剖出过程中要全程清醒,否则母果会枯萎失去药效。这几乎是以命换命,这些年来叶瑾韵每月都要喝娇美人子果所制成的子果露调养身体。
看着叶瑾韵喝下子果露,叶芜荑把小瓶子收好,面色微微严肃:“姑姑可知道自己中了若敖之毒?”
“若敖?”叶瑾韵不解。
“这毒并不会危及性命,只是中毒的人不再能生育罢了。想来是宫里人下的手。”叶芜荑蹙眉,“就算没有性命之忧我也要调查清楚。这次是若敖,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黑招等着您,不查出凶手将其铲除,我不放心。”
“下毒的人真是多此一举,要是他知道我因为生剖娇美人伤了身骨不能生育,会不会被自己的多此一举气个半死?”叶瑾韵乐不可支,没有把中毒的事放在心上,“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这不是很好吗?在宫里的阴谋诡计多了,这次我松了戒备才遭了人的暗算。”
“您没事是因为子果露刚好抑制了毒性,虽然说不伤及性命也是早些解毒的好。晚些我会让人给您送解药来。”
叶芜荑对叶瑾韵不重视的态度无奈极了,暗叹口气没继续提调查的事,决定不和叶瑾韵争辩。这件事她肯定要去查,叶瑾韵是她亲姑姑,她不能坐视不理,任由危险在她身边潜伏。
“好啦,我知道了,看看你小小年纪总是这样老成。我那几个哥哥都夸你年少稳重,我倒是希望你和阿黛她们几个一样,性子活泼些才好。像你姐姐阿黛那样?”叶瑾韵歪着头含笑打趣她。
叶芜荑沉默了,想起自己那个当初为了追人到战场当军医的亲姐姐,不自觉地抽了抽嘴角。这种疯狂的事她可不要做。
“不过可惜了,这次进京你见不着她,上个月刚拖着衡王外出游玩去了,也不知道现在又在哪里疯呢。”叶瑾韵沉吟半响,又笑,“我们小五那般的娇娇儿也很可爱,虽然娇气任性些,但也是咱们娇惯出来的,无妨。”
叶芜荑听了撇撇嘴,轻哼一声,喝了口茶才开口:“那丫头出趟门险些命都丢了,二伯罚了影主她这个月才乖巧些在谷中呆着。”
“那么大的事你们还瞒着我,要不是听说伶俐被云昭和北狄瓜分的事到现在我都还不知道呢!”叶瑾韵想起这件事收了笑,不太高兴的样子,胸口窝着口气,闷得慌,“不过这件事还是捂严实的好,免得被长舌的人嚼舌根,对小五不好。”
“姑姑放心,都安排妥了。”叶芜荑点点头,沉下脸严肃道。
“哎……我的阿芜呀,还是抱在怀里的时候可爱,现在总是板着脸,也不笑一笑。”叶瑾韵鼓着两颊鼓鼓囊囊抱怨,还伸出食指戳了戳叶芜荑的面颊肉。
“姑姑啊~”叶芜荑被这个姑姑逗得哭笑不得,刚才还气愤着,现在只剩无奈和宠溺。
在深宫多年,她的姑姑为着保护自己和那些人一样有了几副模样,可对着至亲也仍旧保留着最真的那颗心。叶芜荑想护着这颗心。
天色渐晚,京都的长街亮起了灯火,把昏暗的天都照的通明。
临近冬节朝廷解了宵禁,京都的夜晚和白日里比起来更加热闹。这时的雪已经停了,道路两旁挤满了做生意的小摊贩,叫卖声络绎不绝,食物的香气四溢扑鼻,诱惑着人的味蕾。
京都繁华,琼楼酒肆不少,烟花美人之地也不止一处,但最受这京都公子少爷们喜欢的还是彼岸阁。
彼岸阁内里装饰华丽,阁里姑娘的容貌在京都也是数一数二的。为了和别处秦楼妓馆分出不同来,姑娘们皆被彼岸阁富养着,吃穿用度比照京都的大家小姐来安排。
阁里的姑娘不仅吃穿用度堪比大家小姐,气韵眼界也都能和那些大家闺秀比肩。青楼妓馆的姑娘弹弹琴唱个小曲儿是最普通不过的谋生技能,风雅些的还会吟上几句诗词。可彼岸阁姑娘们不仅门面了得,腹中还藏了不少墨水。阁主本事了得,不知从哪里请来大儒愿意屈尊到这烟花之地给姑娘们授课,让这群娇花做的诗词唱曲也能得文人夫子夸上一番。遇上热衷谈论政事的恩客,与其探讨提出些许独到见解也不在话下。
缝着珍珠宝石的彩绸从雕着牡丹的宝顶垂落下来,系挂在四周雕刻着白鹤汉白玉柱上,中间的戏台铺了金丝楠木,周围立着金漆方葫芦双鱼立灯,华贵的戏台熠熠生辉。
戏台上的姑娘们一身轻纱拢身端坐在凳子上,手抱琵琶拨着琴弦,缠着赤金铃铛玉足轻点,玉磬一样的嗓音唱开,似是一个个染了媚药的小钩子勾了戏台下看客的魂。
彼岸阁一派热闹景象。
叶芜荑围着面纱从一旁穿过热闹的大堂,由侍女带着上楼,行至楼梯中央看见有个酒醉熏熏穿着华袍的公子哥儿从楼上下来,叶芜荑闪了一下身子让出条路。
苏合香脚步虚浮的晃下楼梯,迈了几步还险些跌倒,扶着楼梯把手才将将站稳。看见站在一旁清冷着眼眸看过来等自己过去的叶芜荑,被酒意熏红的脸扬起一个笑。
“这又是什么时候来的小美人儿?”
叶芜荑看着他醉意朦胧不清醒的模样,蹙了蹙眉头,没有搭话。又往旁边挪了一下,楼梯更宽敞了。
“殿下您喝多了,我扶您下去!”路过楼梯口的蕉月见了赶紧从楼上跑了下来,二话不说扶上苏合香就往下走。又回头给带路的侍女使了眼色,让她赶紧带叶芜荑上去。
蕉月把苏合香带到楼下的软座让人好生伺候着就匆匆往上楼走。
跟着苏合香一起来的一群公子哥见他回来都调笑他是不是上楼寻美人去了。苏合香没接腔,举着酒杯笑笑,仰头敬了众人一杯酒后又恢复了懒懒散散的坐姿,独自饮起酒来。
那群嬉闹的王孙公子也没敢真的闹他,调笑了几句也就散了各自找姑娘作乐。
苏合香手里把玩着酒盏,看着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嘴边依旧含着笑意,双眼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刚才醉意迷蒙的模样。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