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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露秋 ...


  •   恭和九年,冬,大雪。

      雪纷纷扬扬落了一天一夜也不见有要停的迹象,漫无边际的雪幕厚厚的盖了京都屋檐一层,长街上时常有人清扫,却也积了薄薄一片,像雪白的绒毛毯,直铺到宫门。

      苏桂坊里的食客跑堂纷纷停了动作,涌到门口,挤到窗前,伸长脖颈往外张望。

      马蹄哒哒作响,车辙骨碌碌碾过长街,沾了些白雪,留下两道车辙印子。

      黑金楠木的车身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雪,厚厚的绸缎也将车窗里的景色盖了严实,让人瞧不见分毫。

      车框细细雕了美人花,藤蔓蜿蜒缠绕,好似生长在车框上。花瓣娇俏舒展,不像花,倒像是个醉卧的美人,惫懒媚人,看得久了那花又仿似成了妖精,能勾人的精魄。四周是垂挂了东珠的流苏,在风中轻荡。

      楼上处得高些的人看不清车框,只能见到汉白玉雕刻装饰的车顶,顶上还镶了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这般大小就算是宫里的娘娘公主也不一定能见几回。那珠子立在车顶,积了些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莹亮的光泽。

      苏合香侧身斜倚在窗边,望着已经走远的马车,右手食指一下一下轻轻点敲着窗框,眯起双眸轻笑:“平溪药王谷的马车比宫里的都要气派几分。这车在三皇兄府门口停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吧,之前听说我那皇嫂可是药石无灵了。”

      入冬起始三皇子妃就病了,起初只是热症,以为是入冬着了凉才起的烧,诏了宫中的太医来瞧吃了几副药也未见好转。日子久了更是体虚卧床不起,仍是发着低热。上旬忽然就呕血昏迷不醒了,药也喂不进去。太医院看了摇摇头,说怕是熬不过冬节了。

      不论是宫里还是民间都传三皇子和三皇子妃是青梅竹马的年少情谊,伉俪情深,三皇子听说妻子快要不行了当场就落泪湿了衣襟。后来也不知道是谁提起了平溪的药王谷,说三皇妃兴许还有救。

      只是药王谷向来避世而居,虽在观澜国境内却不属于观澜国管辖,更准确的说,它不属于任何一国,立于江湖,不问今世何朝。

      药王谷有一长生门,收揽了大陆近一半的奇医怪才。天下活佛看药王,药王还依长生门。在这片大陆上,一个人阎王能不能收,还得长生门看过了才作数。

      知道有神医却也束手无策,只知道药王谷在平溪,可是在平溪的哪处却鲜少有人知晓。长生活佛更是难求,摸到了谷门也不一定求得来活佛。长生门出手全凭门中规矩,可规矩是什么,没人知道。都说哪有什么规矩,全看活佛心情。

      三皇子去宫里皇上潮奉殿的石阶上跪了五日,皇后娘娘去劝了也不肯起。冬雪飘得狂肆,石阶冻得生冷,听说皇上答应的时候,三皇子的膝盖都差点废了。

      现在最受宠的要数瑾贵妃。这贵妃娘娘是观澜帝登基第一年时纳的妃子,从江南带回来的美人儿。身家很普通的江南女子,没有什么强大的母族傍身,于观澜帝却有救命之恩。

      听宫里的人说,这贵妃娘娘是个真正的美人儿,温婉娇俏,一颦一笑都盈着水光,好似江南露水中开出的芙蓉。贵妃娘娘身上还有股异香,也不知道是什么香粉,只是好闻得紧。

      那盛宠十年如一日,长长八载也未见减下分毫,更有日益见长的趋势。吃穿用度皆和中宫不相上下,若是这千娇百媚的贵妃娘娘开了口,怕是凤玺也是不在话下。

      只是这独得盛宠的贵妃娘娘好像对凤玺不感兴趣,更喜欢拉着皇帝遛马放风,拖着皇后娘娘捉雀胡侃。

      当年贵妃娘娘救得了重伤不醒的观澜帝也和药王谷有几分关系。传说是这位瑾妃娘娘的诚心打动了药王谷的那些个活佛,长生门才终于肯给观澜帝疗伤捡回一条性命。只是这瑾妃娘娘的身子骨历来不算得太好,荣宠八载也未见有所出,也许是当年替观澜帝求命时伤了根本。

      三皇子在雪里跪了五日,终于说动了自己的父皇,亲动御笔为三皇子妃向药王谷求医。

      世人皆知药王谷难求,即使是帝王来了也不一定会请你进门见上一见,所以观澜帝这封求医的御信也不过是试上一试,没有人觉得药王谷一定会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派人来瞧上一瞧。

      御信送出去一旬没有任何回音,京都到平溪即使是慢马轻车悠悠荡荡也不过两日路程,更何况是快马加鞭的御林军。日子越长希望越是渺茫。

      一旬已过,三皇子府都开始思虑为三皇妃准备后事时,药王谷终于传信到了京都,说是一日后抵京,应观澜帝所求,为瑾妃娘娘请平安脉,给三皇子妃看诊。

      “听说来的是药王谷的少谷主,这排场也算是应景。”阮平立在一旁给苏合香添上茶水。

      “少谷主?这药王谷倒是肯给父皇面子。”苏合香收了目光,坐回身子,端起茶盏茶香扑鼻而来,“今日的茶倒是清香,没有上回的苦涩之气。”

      “是新开的桂秋露。”阮平呵呵一笑。

      苏合香指腹摩挲着杯沿,眼角微微弯了弯:“我们今日是赶上好时辰了。”

      “芜少主虽然是女儿家却也是药王谷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了。”

      苏合香听后挑了挑眉没接话。

      阮平这话说得不假,不说半个时辰就解决了太医院几个月来束手无策的病症,单是听“少主”二字就知道药王谷这次不止没有敷衍观澜帝,而且还十分重视。

      药王谷虽然是由平溪叶家所创立,但十分重才起贤,药王谷第一任谷主时就定了规矩,药王谷谷主之位能者皆可居之,不是家族世袭制。

      新的谷主继任之日初始,药王谷就开始培养新一任谷主了。每三年在新一届小辈中层层挑选出一百个最出色的小辈,经过历练淘汰只留下各门最满意的几个作为新一任谷主的备选,这些将再次面临考核的就是药王谷的少谷主。

      少谷主面临的挑战更加严峻,除了完成谷主考核,还要接受三年一次所挑选出来的新一批精英的挑战。胜者留,败者让贤。

      药王谷讲究有才能者为上,不分男女,几任谷主中就曾经出现过一任女谷主。

      包间的门被敲响,阮平去开门,和一个侍卫附耳了一阵,关门回到苏合香身旁:“三皇子府的消息到了。芜少主只说是常见的毒药,许是拖得久了些,但无碍,能解。”

      “常见的毒药?”苏合香勾唇一笑,“有意思。”

      “这和我们之前查到的……”

      阮平还没说完就被苏合香抬手制止了,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苏合香笑道:“是什么都关系不大。这说法倒是符合药王谷的作风。这回怕是真的要辛苦三皇兄了。”

      “为了药王谷跑这一趟,三皇子可真豁得出去。”阮平冷笑。

      “连他自己那双脚都能拿来作赌,本太子和他比起来真是自愧不如。本太子怕疼,惜命得很,可做不出那等事儿来。”苏合香光洁白皙的面容隐在窗柩晦暗不清的阴影里,垂下眸子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来。

      阮平提壶把茶水给苏合香续上:“可需要派人?”

      “不必,药王谷避世已久,向来不问朝政,我这好皇兄也是病急乱投医,到头来白忙活一场罢了。”苏合香端起茶盏欲饮,到了唇边又放了下来。茶盏中的几叶茶在茶水中打了旋儿沉入茶底,只留下茶面微微荡漾的水纹。苏合香垂下眼皮,语调平平,“那具女尸案情如何了?”

      七日前有一个女子到京兆衙门击鼓喊冤,说要状告刑部尚书之子强抢良家女子,逼良为娼。这事儿闹得很大,当时正值正午,街上来往的百姓很多,一下子就将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可是后来案子还没开审这个喊冤的女子就翻供撤诉了,说是贪图文家银两,敲诈不成才想了击鼓喊冤这招逼人就范。文家也没追究,真给了这个女子一些银两打发她回家去了。这件事以闹剧收场,文家还得了个宽容大度的好名声。

      但就在几日前城外的一家农户来报案,说城外的湖里漂了具女尸,脸被泡得发白发肿,几乎辨认不出模样,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确认就是前些日子里击鼓喊冤的那名女子。

      “说是后来良心发现,觉得有愧于文家,投湖自尽了。”阮平撇撇嘴闷闷道。

      这个案子从开始到结束看似是场敲诈不成最后受到良心谴责自杀的闹剧,看下来没什么稀奇的地方,但他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说不上来,咽不下去。

      苏合香闻言面色阴沉,连刚才那丝嘲讽的笑意都不见了踪影。观澜的这些官员真是越来越清闲了。

      “要不要给京兆府尹松松土?”阮平见苏合香脸色不好,抿了抿唇犹豫道。

      苏合香闭目呼吸轻缓,抬手用右手食指轻揉太阳穴,语气淡淡:“不必。”这件案子京兆府尹从头到尾都是按程序在走,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

      阮平应下又说:“暗卫那边传来消息,解药在鬼市出现了。”阮平看起来很激动,虽然尽力压抑面上平平,语调里透着的雀跃还是出卖了他。

      苏合香沉默半晌,长长叹了一口气,睁开双眼,轻声:“鬼市?”

      苏合香的身体根本不像表面看起来这般健康,早在还是孩童时期就被人下了剧毒花下眠,十几年来这毒日日折磨着他。

      花下眠,无解药。

      下毒的人最后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没有下足分量,让他即刻毙命。只是剧毒在体内日日堆积,时不时发作也十分磨人心智。

      花下眠毒如其名,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毒发时五脏六腑都在被捶打似的疼痛,可精神却极度亢奋愉悦,让中毒者在享受这种疼痛中死去。

      苏合香和花下眠相伴十几载,现如今发作得更加频繁,恐怕会危及性命。

      “一个在黑暗里做买卖的地方,里面的东西大多见不得光。”阮平垂首答话,“只是要去鬼市还需要去一趟彼岸阁,在那里能拿到去鬼市的通行令。”

      “近来忙碌些,彼岸阁倒是许久未去了。”提到彼岸阁苏合香唇边又漾起一个笑,语气里都透着风流,“莫不是你自己想去看心上人,故意蒙骗本太子吧?”

      阮平瞬时被苏合香这句调笑闹红了脸,平日里看不清脸色的小麦色皮肤都透出了粉色来,阮平觉得自己脖颈以上全都燥得慌,拿手挠着脖颈支支吾吾反驳道:“殿下不要拿小人寻开心……”

      苏合香笑着摇摇头,望着渐渐热闹起来的长街,没再说话。

      精致的黑金楠木马车骨碌碌在长街上向宫门驶去,车里铺着几层厚厚的绒毯,香炉飘着青烟,静谧又暖和,把风雪挡在了马车之外。

      叶芜荑坐在车里,怀中窝着手炉,垂下纤长浓密的眼睫,右手食指微曲刮着眉心。

      她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

      三皇子妃中的不是普通的毒,而是南疆的蛊毒,听闻这三皇子府中有一个侍妾就来自南疆。未免太大胆了些。

      只是这些弯弯绕绕与她无关,此次入京的主要目的也并不是为了给三皇子妃解毒,叶芜荑并不想卷入皇家内院的斗争里去。不是惧怕,就是单纯的觉得麻烦。既然撒个小谎能避免一场麻烦,她乐意至极。

      马车行至宫门前就停了下来,叶芜荑由人扶着下了马车。一袭月色长裙在冬风里轻轻摇曳着裙摆,戴着帷帽遮住了面貌,让人看不清情绪。

      “芜少主请随老奴来,按照宫里的规矩马车只能行至宫门口,到灵犀宫的路程还请芜少主换乘软轿。瑾妃娘娘在灵犀宫等着少主。”王全是观澜帝身边的大总管,得了吩咐特地在宫门等着,把人带到灵犀宫去给瑾妃请平安脉。

      叶芜荑微微点头,声音如秋风拂过树梢,比起凛冽寒冬又多出些许暖意来:“有劳。”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白露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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