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秋》俗气贩卖商

12、馄饨

　　从京都向北到永州，大大小小的驿站很多，苏合香和叶芜荑这趟远门走得不算辛苦，虽然是奔着线索来的，也没妨碍两人一路走一路看。叶芜荑数落苏合香事儿多，苏合香不恼，有理有据跟她掰扯，美其名曰“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越向北走百姓的口音就越接近云昭和北狄的口音。叶芜荑对于类似云昭的言语能听懂一些，北狄的就一概不通了。苏合香倒是说得顺溜，不管是大城小镇，还是土著方言，都能张口就来。

　　“小意思，不足挂齿。”

　　要不是他咧起的得意的嘴角，盈满求夸期待的双眼，和身后好像出现的翘起狂摆不止无形的大尾巴，叶芜荑都要信了他这谦虚的话。

　　离永州还有一日的路程，天色不早了，两人决定先在象州落脚，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发到永州去。

　　象州在北边，这里的百姓大多大气豪迈，建筑风格也不拘一格，少了南边的婉约精巧。

　　一进象州城门，街市的繁华和北方食物特有的香气就扑面而来了：吊炉烧饼、巴哈利、玛仁糖、冬枣、阿月浑子、西梅……城里还有不少酒肆，酒童在门口揽客，举着长长的木柄酒勺子把酒坛子里清透的酒液舀出，耍几招让人叫好的把戏后才把酒勺里的酒倒进酒碗里，端着木盘子殷勤劝客。

　　这些天尝的北方特色小食实在太多了，叶芜荑对城里的这些兴致缺缺，没什么胃口，正打算先找客栈投宿就发现了一家馄饨摊子。

　　馄饨摊子不大，一个上了点年纪的老妇在灶前忙活，只搭了三张桌子，但看起来生意不错，三张桌子都将将坐满了客人。摊子搭在一家打铁铺子旁边，客人大多数是打铁铺子里的铁匠，很忙碌的样子，吃得很快，叶芜荑两人过去时正好空了一桌。

　　“老板娘，给我们两碗馄饨，葱花香菜都要！”

　　苏合香露着乖巧的笑，操着一口本地话，熟练的点单，熟练的带着叶芜荑坐到小矮凳上等馄饨。

　　叶芜荑坐在小凳子上挑了挑眉心看他，疑惑这位太子殿下怎么对行走江湖这件事那么得心应手。一路走来，不管在哪里总能用一口流利的当地方言跟当地人插科打诨，套取信息。

　　“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可不是糊弄你。”苏合香弯着唇角笑。

　　正说着话，老板娘就端着两碗热乎乎的馄饨上桌了：“馄饨来咧，慢用的咧。”

　　这馄饨摊子的老板娘实在，大碗里盛了不少个馄饨，葱花香菜也撒了一大把，闻起来香的很，看起来也很诱人食欲。

　　叶芜荑慢条斯理的喝了口汤，多日不见汤水的胃即刻感到了一些满足。

　　和叶芜荑的细嚼慢咽不同，苏合香反而显得狼吞虎咽多了。三两下就解决了大半碗，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这样子很难让人相信，眼前这个是在宫中条条框框的规矩里养大的皇子。

　　“确实不是糊弄。”叶芜荑看他这个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整日在宫外厮混的太子殿下是真的很入乡随俗了。

　　“小伙子慢点吃咧，阿嬷再送你们一碗，慢慢吃不要着急的咧。”也许是苏合香吃得太急，馄饨摊主以为他真的很饿，就又端了一碗馄饨过来，说是送的，不收钱。

　　苏合香从馄饨碗里抬起头，连忙从银袋子里掏出几枚铜钱：“谢谢阿嬷，不用送。”

　　老板娘在苏合香和叶芜荑两人身上看了一个来回，眸光意味不明，又一副自己都明白的同情样子，劝道：“有机会还是要回去的哇，这样跑出来不妥当咧。你们现下困难，就不要推辞的咧。”

　　苏合香：“？”

　　叶芜荑：“？”

　　这老板娘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们怎么就困难了？

　　“您还是收下吧，我们不能白吃您的馄饨。”叶芜荑从苏合香手里拿过铜钱，塞到老板娘手里。

　　老板娘看着手里的铜钱，又看看两人，最后目光落在苏合香身上，深深叹气：“只是这奔……奔为……”老板娘支支吾吾半晌还是没说完整，只是又嘱咐了一次，“还是要回去的咧，该有的都有才不算委屈了她哇。”然后就走开回到灶台前继续给别的客人煮馄饨了。

　　“奔为什么？”叶芜荑被老板娘那怜惜又同情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好像她是什么可怜人似的，“委屈我什么？”

　　“……”虽然老板娘没明说，但苏合香也琢磨出点味道来。

　　娶为妻，奔为妾。

　　他们虽然是一路走一路逛，没有匆忙赶路，但恰巧今天来时遇上了一场雨，赶巧还在郊外没进城，雨来得急但时间不长，他们被猝不及防淋了一阵才找到躲避的地方，出了太阳一晒风一吹，多少有些狼狈。

　　这老板娘看他们穿着低调衣料却不俗，又风尘仆仆的，八成是把他们当成私奔出来的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了。他刚才又为了演出豪迈大口大口吃得急，就更像出逃饿肚子的了。

　　苏合香轻咳两声，对着还在纳闷的叶芜荑张口胡诌道：“奔为精猪！上好的猪肉都需要猪爱锻炼身体，多奔跑肉才能紧实，吃起来才有嚼劲。这馄饨要用上好的猪肉来做馅才不会委屈了你嘛，你这千里迢迢过来，吃碗馄饨不容易……”

　　“……”信你我就是那只奔跑待宰的精猪。

　　看着叶芜荑丝毫不信的冷笑，苏合香把另一碗馄饨挪到面前，又埋头吃起来。嘴里嚼着馄饨，含糊不清的转移话题：“一会儿要赶紧找家客栈，先沐浴把这一身换掉。”

　　听他这样一说，身子原来被忽略的不舒适感又重新被大脑感受到。被雨淋后又被自然吹干的衣服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带着湿气和尘土的潮涩的衣服摩擦着粘腻的皮肤，叶芜荑很想现在就在客栈温热的浴桶里好好洗洗。

　　这边两人刚吃完馄饨准备离开，馄饨摊子旁边的铁匠铺里就吵起来了，动静大得吓跑了正准备买馄饨的几个客人。

　　“你们铺子新送来的这批器具质量根本不行，才使了几回就成了这个鬼样子，好多顾客都找我退货！”一个瘦瘦高高，脸上长了两笔八字排开的小胡子的男子指着地上残破的铁具大声嚷道。

　　“我们铺子在这里开了那么多年，打的东西质量是出了名的好，不可能出现这种问题，你不要血口喷人，败坏我们铺子的名声！”和小胡子对质的，围了个皮质防护围裙的大块头似乎是铁铺的负责人，见小胡子气势汹汹的丢了一大堆破烂铁具以后赶紧停下手里的活过来。

　　小胡子听了他这番话更加生气：“我冤枉你们？！我来你们这里拿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上一批货还好好的，这一批怎么全是这种残次品？怕不是掌柜的不在，你们这些手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吃了银钱吧！”

　　“胡说八道什么！”大块头抡起手里打铁的铁锤，对着大铁台就是一锤，“咣”的一声巨响，吓得小胡子和周围的人一个哆嗦，“你拿货给的钱对应的就是这批货，自己没钱进好货还在这里嚼舌根子！”

　　“我嚼舌根？证据就摆在这里，句句属实！把你们掌柜的叫来，我今天就要告诉他他都雇了些什么蛀虫！”小胡子哆嗦完也没怕他，上前一步气势十足。

　　“你见掌柜的也没用，该是什么价就还是什么价，你那银两确实就只能拿这样的货。”大块头眉头蹙成川字，看着人越聚越多也不想再和小胡子多纠缠，“材料涨价成品自然也跟着涨价，你原来的钱可买不到原来那批同等质量的铁具了。”

　　“这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涨价？”小胡子听了大块头的解释半信半疑，“官府也没有文件。”

　　“你不要再在这里闹事……”大块头说着上前几步，一把揽过小胡子的肩，边走边在人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围观的人群看见人走远了，也没什么热闹可凑，就纷纷散了。

　　“盐铁历来受到官府严格管控，铁料涨价官府怎么可能没有文件。”苏合香喃喃，“何况这一带的铁料开采当时测算结果说还有好几十年可用，根本不缺，官府没必要涨价。”

　　“虽然管控严格，但总有躲过了官府管控的或者压根管不了的。”叶芜荑若有所思地单手托着下巴，轻声分析道，“管不了的除了药王谷的矿脉也没别的了，不过我们的私矿是不出售的。那就只剩躲过了官府管控的，就是不知道在观澜谁能有那么大本事了。如果涨价的是私铁，那就说得通了。”

　　“一般来说官铁比私铁便宜，且纯度高质量好，为什么要花大价钱去购买私铁？”苏合香瞳孔猛地一沉，冷声道，“除非买不到。明明不缺却买不到……”

　　叶芜荑若有似无的笑起来，懒着嗓音更有几分事不关己的味道：“你们观澜的事情可真多。”

　　“希望我的时间还够用……”声音微不可察。

　　现在苏合香正扯着俊朗又明媚的笑跟馄饨摊子的老板娘套近乎，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低落是叶芜荑的错觉。

　　“城东那家酒肆最大最有名的咧，你们可以去尝尝的咧……”

　　客栈掌柜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沉着脸对苏合香冷声骂道：“窝囊废！”

　　苏合香觉得自己可能跟象州犯冲。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