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雪》秋殇倾城

5、雪落、往事。

　　三十五年前，洛阳，安宅。
　　灰白的天空中终于飘下了第一片雪，久闭的房门里，终于传出了嘤嘤的哭声。
　　一个老妇推开了门，对门外的中年男人微微躬了一下身，轻声言道，“恭喜老爷又添了两位小姐。”
　　“又、又是小姐？”安家老爷原本期盼的表情瞬间崩溃，绝望地望了一眼身边立着的五个女儿，颤声问道，“还是两个？！”上天难道就真的不肯给他个儿子么？
　　“是，”产婆叹了口气，似乎也为他膝下无子而可惜，“老爷……要接受事实……”没办法的，这就是命。
　　“便叫流烟、柒岚吧。”开口的是大姐安依水，笑意盈盈地给两个妹妹取名，“多个女儿有什么不好，这家里五个女儿哪个为你丢脸了么？”
　　问题就是太多了啊！“唉，罢了罢了。便叫你取得那两个名儿吧……”扶额叹息——都生出来了，难道还能让她们回去么？安老爷踱步去了花园散心：现在，他绝对有仰天长啸的豪情壮志。
　　当然，如今的安宅中，任何一个人也不会知道，这刚刚诞下的一对双胞胎姐妹，会涉足那个他们一家世代都未接触过的——江湖。

　　“之后啊……就那样安安定定地过了十六年。”红衣老妇伸手接住了一片纷落的雪花，看着它融化，“直到，遇见了他……”那般俊朗的身影，在一次浮现在眼前。

　　暖春三月，草长莺飞。
　　一乘青色小轿里，载着的是安家最小的两个女儿。
　　“小姐，到了。”侍女莲香撩开了轿帘，向里头的少女恭声道。
　　“这里便是九清涧了么？”首先从轿中探出头来的，是明丽的红衣少女，“流烟，快来看，好漂亮呢！”
　　“是么？”安流烟接过了莲香手中的琴袋，微笑着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景色，言道，“柒岚，别跑那么快，小心摔着。”
　　“知道了~”安柒岚笑得灿烂，蹦跳着来到了双胞胎姐姐身边，拽着流烟的袖子撒娇，“呐，流烟，我要听你弹琴！”
　　并为多言，流烟只是略带宠溺地看了一眼妹妹，摆好梨花木琴，轻轻拨动，朱唇轻启，唱的是一曲《临江仙》。
　　——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双烟飞。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琴音清脆，小弦切切，大弦嘈嘈，如鸣佩环；歌声婉转，若黄莺出谷，银盘碎珠，余音绕梁。“流烟弹得好，唱得更好！”安柒岚拍手喝彩，只是，在这声音中，似乎还掺杂了别的声音。
　　流烟抬眼看去，是一个玄衣少年，剑眉星眸，衣袖上用金丝绣着繁复的流云纹，衣服的样式并不复杂，用的却都是极上乘的锦缎，应当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姑娘当真好琴技，只怕是宫内的琴师都无法与姑娘相较。”少年笑得爽朗，亲切却不显促狭，更不见富家少年的轻浮，“在下斗胆，敢问小姐芳名？”
　　“多谢公子夸奖，”安流烟小作一辑，微笑道，“小女子名曰安流烟，那红衣少女为吾妹，名叫安柒岚。”
　　“在下名曰竹溯，今日有幸结识两位小姐，当真三生有幸。”竹溯嘴角微挑，笑得无比灿烂。
　　——于是，才子佳人，又成一段旖旎佳话。
　　只是，故事的女主角，却并非安流烟。

　　“虽说三人结识是因为流烟的琴，然而，之后却是活泼的柒岚与竹溯更为熟络。”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微笑，老妇抬头仰望那仿佛飘不尽的雪，“

　　终于，有一天竹溯告诉柒岚：他是岚雪宫主竹朔水,并向她许下——一生一世。”
　　岚雪宫主！静默地听着老妇的故事，宸澜二人蓦然一怔——那个叫竹溯的少年，竟然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竹朔水？！
　　只是老妇并未注意到他们的诧异，目光依然越过他们定格在遥远时间的尘埃里，“柒岚冲着他笑，说她不在意……”

　　终于有一日，竹朔水带着丰厚的彩礼来了安府，提亲的对象，正是安柒岚。
　　躲在门后的她一听到这个消息，便欣喜地告诉了那个与自己生的全然一般的女子——她的双生姐姐，安流烟。
　　流烟安静地听她说完，先是微笑着向她道了恭喜，之后，却又莫名地落下泪来。柒岚捧着她的脸问她为什么哭，她却只是回答：因为太高兴。
　　那时安柒岚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那乘大红花轿停在门口的一天，流烟会做出那般的事。
　　大红色的灯笼挂在安府的门口，大门贴着“囍”字，空气中，都洋溢着喜悦的气氛。
　　安柒岚对着镜，细细地描眉画眼，一旁的嫁衣上，是用金丝勾勒出的牡丹花样，桌上放着的，是缀着名贵玉石的凤冠——一切，都是如此幸福。
　　敲门声起。伴着的，是流烟清脆温婉的嗓音：“柒岚，我有礼物送给你呢。”
　　“是么？”少女开门，精致的妆容上漾起了笑靥，“流烟你的礼物么？莫非是一首琴曲？”
　　“不是，”流烟摇头，“你随我来便是了。”
　　——柒岚，愿你能原谅我。
　　——那个叫“江湖”的地方，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也太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