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与制作人]有疾而终》桃峪

6、第 6 章

　　　　我该如何向你讲述这个孩子呢，古纳神。他年轻的生命之书虽写至扉页，却并不比谁黯淡；他稚嫩的灵魂羽翼虽未丰满，却并不比谁弱小。你领他离去时一定要走最宽广平坦的路，带他去往最有生机的盛夏。
　　我看见类神的光影抱起我怀里的孩子，带他逐渐远去，我的世界逐渐暗去。

　　再睁开眼时，杜拉大姐坐在我床边正做着衣裳，我不知道如何看向她，开口对她说话。
　　我满是愧疚，她浑身温柔。
　　见我醒来，她只是擦去眼角的泪，抚摸着我发顶，搁下做好的衣裳出帐去唤了医官进来。
　　我承受一位母亲的悲伤，也接过她无言的包容和原谅。

　　桑扈跟着医官进帐，她坐在我身旁，替我梳着发，还不等我问她，先开口细说起这几日的境况。
　　边境十城，已有半数自立，余下有的势力林立，暴乱不止；有的气息奄奄，饿殍遍野。
　　我心下有疑，不管不顾哽下热汤，操着把半哑的嗓子问她：”驻守的车骑将军呢？“
　　桑扈梳发的动作稍顿，低声答道：”天子请将军回都城......赏花，顺道养伤。“
　　我长叹一口气，压下怒意，又点点头示意她接着讲。
　　西月内部也有多股起义军，割据局面加深。西月皇帝的楼阁却仍夜夜笙歌，据说不仅气病了许多老臣，宦官势力也开始壮大，京畿各地百姓日夜担惊受怕。

　　她梳顺我的头发后，又起身去取了几页纸来，纸张似乎被用得过勤，有些卷边，我双目仍有些干涩，也不甚清明，见她神色凝重，也知晓纸上的定是紧要文章，正伸手要接过来看，却被桑扈擒住塞回被褥里。
　　她看着我，请求道：”请允许桑扈念给您听。“
　　她极缓地念着，捏着纸张的指尖有些过于用力。我这才留意到，她西月官话说得并不流利，句读偶尔有差错，应是常年在边境生长，又是女儿家所以不让念书的缘故。很长一篇檄文，但写得并不拖沓，极尖锐，极有力。
　　她磕磕绊绊念完后，本是得意的，想寻求夸奖的神情，却又将嘴角压下来，做出老成的模样。
　　我猜想她是在学习以前的桑扈，那个将自己烙刻进他人心中的桑扈。我忍不住去想，如果是他呢，他可能会在念完后向我讨要夸奖，又会夸赞这篇文章，再边捏着自己面颊上的软肉边分析局势。

　　我看着站在面前的小姑娘，捏了捏她的脸，夸了夸她，随后又笑着问她：”你怎么看呢？“
　　她提了一口气，半是思索，半是回忆地说着。
　　我清楚边塞的女儿，更清楚寥寥几天不会将一个人改变彻底，那样的思考，那样的语气，那样的神态，需得是有人教导出来的，细看之下，还有几分熟悉，李泽言真是......

　　她说完已许久，我仍然沉在自己的思绪中，我难以难以背弃东隅的知遇，也难以身处异族军中执刀向西月国人，九州板荡，数载陆沉之际，揭竿而起的群雄无一不是为改换日月，可若要我装聋作哑，我却是坐不住的，进退两难之局，最是难解。
　　等回过神来，李泽言已在帐内饮下第二杯茶了，他向来擅长洞察人心，递来一道折子让我看，西边的图丘人近日也开始蠢蠢欲动，试图分一杯羹，我明白他的意思，当即请命愿随军西征，他将我扶回床上，又塞了盏汤在我手里，说”还有半月，你先养伤。“

　　他瞧见床边杜拉大姐留下的衣裳，默了默，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你想过当娘亲吗？“
　　我惊得一抖，若不是他托住杯底，这一盏怕是又要浪费，本想恼他轻浮，但观他面色并无调笑的意思，也便蹙着眉头抚上小腹顺着思考。
　　他倒是红了脸，假咳一声，”笨，不是那儿。“
　　我正要反击他，心想怀胎不在那处又在哪儿，却听见他接着说：”杜拉说，她只有一个叫桑扈的儿子，养不出第二个叫桑扈的女儿。“我这才了然，将手又放回去。

　　床榻边的那件小衣裳，想来也不会是给我的，我看见衣袖上代表的贡桑花纹样，了然这是杜拉能给桑扈的最后的祝福。
　　我展开那件衣服，招手让桑扈靠近，她低下身好让我为她披上，我理着她的耳发，对李泽言说：”我想，我只会有一个妹妹。“

　　下不了床的这几日，我开始为西征做准备，边境的地形，军队的物资......
　　李泽言那套”适度“的说辞压不住我，忍了几天他的”笨“后，来探病的人似乎多了起来，我估计这又是他的新方法，很有效，毕竟不能赶人走，只好搁下书册去应付客人。

　　上了年纪的人热衷于给小辈们操心婚姻，瑟铎阿祖不知道第几次问起我”喜欢什么样的儿郎时“，我说：“会做吃食的。”瑟铎阿祖这就不做声了，半眯着眼想了许久也没从思绪中薅出个人来。
　　帐外，李泽言提着食盒正要撩帘进去，听见这一要求，偏头低声问身旁的魏谦：“你会做吃食吗？”
　　魏谦摇摇头，接着又急切地说：“王需要这一技能吗，属下这就去学。”
　　“不必，以后也不需要会。”说罢，自己却得意的扫了一眼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