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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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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毁人皮鼓的那天,李泽言领着我站在火堆旁,他的手虚虚将我环住,给我依靠。
火光在萨满的低吟中舔舐尽十面鼓,那些年少的灵魂能在异乡得到安息吗?
我取走火堆中的一捧灰,攀到山巅上,迎着晨光将它们撒下。李泽言告诉我,这样,古纳神会派玛朗将他们带到思念的地方,我想,我死后也想要拜托李泽言这样安葬我。
两国虽已大规模休战,但仍有局部矛盾,边境贸易在夹缝中发芽生长起来,边境的人民是同野草一样具有生命力的群体,也是同野草一样难逃无妄之灾的群体。
我去过几次边境集市,回来时给孩子们带了西月的小玩意儿,他们觉得新奇,央着我也带他们去看看。
我喜欢孩子们的笑声,他们毫不吝惜的真诚是我摇摆不定的内心的支撑,坚定地告诉我,我现下所做的一切都算得上是帮助。
我也会给那位王带,只是他不像孩子们坦诚,总是先说我”幼稚“,而后又把这些幼稚的小东西整整齐齐地放上博古架,总是清晨才给他,午间就被周围人知晓了。
李泽言的改革进度放缓,我不必再借采风的名义奔忙,我们见面愈发勤了,我想,可能是我也找到了路,兴许那条路将汇入他的,我能成为与他同路的旅者,再一同跋涉至光辉的未来。
杜拉大姐家的小儿子尤其喜欢粘着我,他喜欢西月的文化,是李泽言改革最小的支持者,甚至翻着对他而言有些难懂的书给自己取了西月名字,叫“桑扈”——“交交桑扈,有莺其领”——有才华的君子足以成为安邦的屏障,总是对着李泽言说:“我想成为王最得力的翅膀。”
桑扈也的确像林间的鸟儿,敏锐又活泼。往日采风时偶尔也带着他,善于交际的桑扈无论面对谁都能口若悬河,我和李泽言私下猜想,或许往后他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使者。
他再次央求我带他去边境时,我同意了。
那天清晨我像是有征兆,一直惴惴不安,甚至多带了几个护卫,躞蹀带上挂着匕首,还提着李泽言的短剑。
桑扈毕竟还是个小孩子,一到热闹的地方就高兴,拉着我的衣角”阿姐“”阿姐“地叫个不停,西月的商妇们见他可爱,从袖口掏出自家做的果脯赠他,一些孩子见他装束不同,好奇地扯他珠串,几个孩子闹成一片,惹得我们直呼他们是”小泼猴“。
他们站在糖画和糖人前齐齐地走不动路,两眼又是惊又是喜,但我还得带着交换物资的任务,只好先留下了几个护卫保护他们。
等到看见箭矢如雨落下,妇孺哭喊,兵戈撞击时,张目已寻不到那群小猴,我攥紧短剑,逆着逃奔的方向向前,看见一张张与我相似的面孔,终究没能出鞘,赤手难敌兵刃,又顾及边境百姓的物什,难以施展拳脚,我已身受数创,右臂难以抬起,所幸最终一行人未有死亡。
找到桑扈时,他护着另一个西月的女孩躲在竹篓边,怀里的孩子被吓怔住,缩在桑扈怀里发抖,桑扈见我衣裳染血也忍不住难过,一汪眼泪被硬生生憋在眼眶,在喊出”阿姐“时摔进衣服里,起身时还担心地攥着我衣角。
我伸出左手擦去脸颊上的泪痕,捏捏他的脸笑着说:”我们的大使臣可勇敢了,对吗?“
他哽咽着点点头,又把藏在他身后的孩子领出来,自己拉着我的衣袖示意我蹲下,悄声向我解释,”她的父母被箭刺中,我拽着她躲到一旁,她没有家了,我们能带她回去吗。“
我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她捏着衣裙,迷茫地张望着四周,早晨还热闹的集市,还亲近的家人,喊杀声一响起,突然就消失了。
我点点头算是答应,又提醒他回去后必须告诉李泽言,他一一应下,欢喜地说着,“我也是兄长啦”,又牵着女孩的手给她讲着草原,说星星,说马儿,说常玩的游戏,他敬重的王,还有他的理想——”我会成为很优秀的使臣“。
听见脚步声,我止住他们的交谈,仔细观察四方,安娜先射出箭,东隅的箭术好手有鹰隼般的双眼,一声痛呼后,埋伏的人马群起,我将两个孩子揽在后背挡住,短剑横在胸前与他们对峙。
为首的人看见我西月人的模样,向我的方向啐了一口,“叛徒”,他说,而后张弓对准我,我皱眉,握剑的手又紧了紧,没有开口。箭簇撞在剑鞘上,震得伤口似乎崩裂更甚,这一战在所难免。
舌尖死死抵住虎牙,迫使自己挥动短剑,那首领见我迟迟不出鞘,只击晕对手,讥讽道:“惺惺作态。”我顾不上理会他,专心对付他们的攻势并护住孩子,伤口的刺痛越发难忍 ,几次都眼前一暗。
腰间突然一紧,桑扈扯下我躞蹀带上的匕首,学着我将其横在胸前,我撑起笑颜安慰他后,转身继续阻挡。
桑扈的骑射才熟练,匕首只会乱刺一通。阿妈曾告诉他,草原的男儿生下来就是勇敢的。他想,大使臣一定要会保护身边的人。他想,王曾经所受的一定比现在更为危险。
当他再次将女孩抱在怀里,替她挡下曾经射进她父母身体的箭时,他想,王会欣慰吗?他听见女孩的哭声,在女孩耳边笑着说:”别怕,哥哥在呢。“
我抱着桑扈还温热的身体继续走着,不是说一处的伤痛可以转移另一处的疼痛吗?那为什么身体的伤口难以堵住心里的泪呢?
我看见李泽言骑着马向我们走来,我看向他的眼睛,一路难以宣泄的情绪像找到了豁口,眼泪模糊住他的身影。
他再次扬鞭,催马儿再快些,我看着他,抱着桑扈对他行了朝臣的叩拜礼,他懂得这意义,抖着手将我扶起。我看向身旁的女孩,向他介绍:”这是桑扈救下的孩子,叫......"
女孩还牵着桑扈垂下来的手,抬起头直视李泽言,脸上还残留着鲜血和灰尘,“我叫桑扈。”她回答。
我撑起最后一丝力气,抚摸着她头顶,“桑扈,她叫桑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