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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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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以后,我便有了出门的获准,活动范围仅在后方,但民众生活的地方才能抛开官腔得到更直接的信息。我知晓朝中总是因他的大胆改革而剑拔弩张,于是从民众中看见他的敬畏和信任时感到惊讶,他们相信,王在带领他们走向更好的未来,即使他们不完全理解王的旨意。
杜拉大姐家那个才学会骑马的小儿子与我走得最近,五六岁的年纪,就知道在我面前学李泽言的举动。托他的福,我会的第一个东隅词是李泽言的名字,译成西月语是“时间”的意思。
我不清楚乐府采风时该如何做,只好整天整天的外出,却又因为语言不通,只有连比带划。
滑稽的行为倒是让很多牧民们放下了最初的疏远,他们会教我跳舞,为我梳辫子,向我表达他们对西月农业的羡意。或许身为世仇的民族间一定会有隐秘的联系,毕竟我们生下来就开始了解彼此,我无法抗拒地发现,西月和东隅的人民,都是一样的人民。
后来,大家都知道王帐附近那个总是外出记录的西月女孩了,据说她还是个哑巴,希望古纳神护佑她。
从安娜口中听到这些评价时我正誊抄民歌。他们在草原上劳作时被我逮住,似乎为了在枯燥无趣的采集中找到放松的时机,会主动把我的竹笔拿去,写下他们的歌谣。
夜里回帐后,我便将这些文字誊抄进集子里。遇见不会写字的,我只有用西月语来找谐音替代,等到安娜来时再念给她听,请她帮我译为东隅文。
写好后在清晨将集子递给去前方的游勇,夜晚他们再帮我捎回来。
李泽言会在集子里夹张信笺,有时是纠正书写,有时是几句补充和批注,偶尔会交流西月的诗歌,近来他会给我压制好的花瓣,开在冬天的花,瘦小却坚韧。
东隅的纸要比西月的粗糙,也比西月的厚,竹笔蘸取墨汁写在上面时会顺着纹理浸出,像张牙舞爪的绒球。
东隅的纸珍贵,或许越珍贵的东西就越有一种独特的引诱,我忍不住偷用了一张,画了曾养在家中的狸奴,又觉得一只过于寂寞,添了一只进去。
我没有什么来自西月的物什可供缓解思乡的情绪,接管白日忙碌的是夜晚的孤独,我找不到归属。
颈上小小的长命锁已经无力抵抗思念的洪水,决堤后我需要另一个依靠,那幅画被我放在衣襟中,靠近胸口的地方或许会修补好损坏的长堤。
西月时就听闻东隅新王杀伐果断,是个狠角色,民间对他的画像也是青面獠牙,呼他名姓更是可止小儿夜啼。
爹对这位新王的评价却十分复杂,言语之间既有悔意又有心疼。我猜想爹与新王之间有着什么渊源,或许以前曾见过,但我最终没找到答案。
虽与李泽言时有书信往来,但并未因此亲近几分,只是确定了他并未在父亲身边安插奸细。他如何知道我的身份,仍是个待解之谜。
夜里,草原上开始下起了雪,那微弱的簌簌声音把我唤醒。
我将毯子裹在身上,等在风口都聚起了暖意后才踏出帐子去看雪,呼出的白气颤颤巍巍的飘着。
西月有很多关于月亮的传说,她尤其是旅人的守护神。据说行路无依之时望着月亮,她会为之指引栖身之处。
我攥紧毯子的双手贴近,勉强算是祈祷的手势,望着她,在一片慈悲和安宁中,却张不开口请求,西月的神明能听见一个在敌国安然生存的人的祈祷吗?
一低头却看见坡上一个朦胧的背影,笼在月色和雪色之间。
风抖动他的披风,金色和紫色刺绣在月光下流动,我像一只小兽,闻到了同类的气息,我只知道那一刻他和我是一样的,究竟哪里一样,我却又说不出。
前几日采集到一首歌,牧民们向我作出怀抱的姿势,告诉我这首歌是表达安慰的意思。我回忆着唱词,向他靠近。
他低头向我看来,我驻足与他对望。呼吸和心跳声混杂在风中,潮湿的土地中有种子萌发的颤抖,不远处的柴堆和火焰一如既往的共舞,我与他相距一个小丘,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近。
他快步走来,将斗篷盖在我头上,系带在颈间系紧,我看见雪粒停留在斗篷飘动的绒毛上,它们稳稳的停驻了。
我唱着的歌止在重复的“阿拉彻”处,他领着我走回帐子,安置我躺下,又用衣袖擦去濡湿我发梢的雪。
他坐在我身侧,我看见我的发缠绕在他之间,温顺又亲昵,他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以后别向他人唱这支歌。”我想可能又是东隅不为外人道的习俗,便点头答应。
斗篷上还附着她的气息,离开帐子后,李泽言举起酒袋饮着,放下时嘴角染了笑,望着她的方向无声地说了个“笨”。
东隅话的发音细节颇多,几个字的音被她用西月的一个字顶了位,一首歌唱得含混,李泽言却能听得出来。
白日里和一些朝臣对弈,随时提防西月反扑,夜里又得想对策周旋继续改革,不能太急,也不能过缓,落雪的声音响起,引他搁了笔,向外走去。
他一向不喜回忆,认为只有弱者才会在回忆中寻找庇佑,但当雪掩去前路,惟余莽莽时,他站在丘顶,不可避免的开始回忆。
东隅的王位兄终弟及,上一任王刚愎自用,偏信谗言引发内战,母亲带着他深夜出逃,将他安置在两国交界的某个山洞便孤身引开追兵。
他受了伤,却遇上了西月后来的车骑将军,将军那时被贬谪戍边,夜里带着吃食和药物来接济他。失意之人总是有太多的话想要倾诉,讲西月的国运维艰,讲家乡的节日,讲出生不久的女儿,还拿出那个长命锁来给他看。只是不久后,那块长命锁就被将军用刀切下来一块,赠给他作为一路的盘缠了,将军说,这是在给女儿积德,因为她的长命锁助了穷途之人。
后来……后来他就回去,成了新王,都说是在回忆里寻找依靠,所以,他略去了其中艰辛,只去寻找温暖,但似乎还是被察觉了,他听见她在唱安慰的歌,听见她反复唤他“阿拉彻”,我的爱人,他知道她不太懂东隅话,更不明白这个不太常用的词语。
但是,“阿拉彻,别难过,星星会陪着月亮,阿拉彻,别伤心,风会一直拥抱雪。”他轻轻哼着歌,回了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