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来信》归支

3、03

　　“你动我桌上的小说了？”
　　隔天，俞翊哈气连天拿着包子到班级的时候，就看见康复归来的李修志翘着二郎腿，坐在位置上对她贼兮兮地斜眼笑。

　　“昨天下午拿了本出来看，我可遵从你的要求，拿的是桌上的啊。”俞翊刚正不阿地答。

　　“知道，是《放学后》？”他问。

　　俞翊眯眼点头。

　　“哼，之前不是还瞧不上我这些闲书吗？”李修志晃了晃头，眼睛瞥上去，一脸得瑟。

　　“确实比课本好看。”

　　“那当然。”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拿了你的书，你查监控了？”俞翊咬了口奶黄包，塞在左腮帮子，稀里糊涂地问。

　　“大姐，你早上起来脑子落床上了啊？我给学校捐图书馆了还是我爸是校长啊，这大清早的我上哪查监控！”

　　“那你……”俞翊眼里满是疑问。

　　李修志夸张地长叹一口气。无奈拍了拍书桌，铁质抽屉发出刺耳的噪音，前排有不少同学侧目，他全然忽视。

　　“敢情我这天天上课小说白看的？你有没有听说过反侦察能力啊，现场被破坏过，我这双慧眼看不出来？”

　　俞翊：“……”

　　她啃了口奶黄包，清醒了些。

　　“昨天下午，有人找你。”

　　“谁啊？”

　　“校篮球队队长。”

　　“找我干嘛？”

　　俞翊用力咽下嘴里满当当的包子，压住不可控制的起床气：“问你昨天人去哪了。”

　　“哦。”
　　“那你怎么答的？”

　　短短几句，俞翊觉得他活像个白痴。

　　要不是看出这个家伙和学长看上去关系不错的样子，不然，她真想一个巴掌招呼上去。

　　俞翊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因为“他和他关系不错”就手下留情了。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我说你请假了，人不在。”顿了顿俞翊还是忍不住造谣一句，“哦，还说了，是某人腰不好，所以才受不了了回家的。”
　　说完露出自以为特别气人的微笑。

　　果然。

　　“我警告你，你他妈别给我抹黑啊！我昨天仅仅是肚子那一圈有点难受，为了把伤害降到最低，不得已回了个家。”他特别强调了“仅仅”两个字，脸绷着，像猴子。

　　俞翊直接憋不住，想嘲笑，没想到话未出先被包子屑反呛了一口，咳得鼻涕眼泪哗哗。

　　“诶，你别激动啊，赶紧喝点水。”李修志见状也慌了，下意识把她放在桌子上的水瓶打开，匆匆递过去。

　　俞翊赶紧仰头咕噜咕噜喝了大大一口。

　　余光跟着抬起，窗户外迎面走来一个人。

　　原本停歇了几秒的咳嗽忽而复起。

　　见没什么效果，李修志不管三七二十一，抬起手就往她背上猛拍，那力道让俞翊相信，他腰真的好了。

　　“不是吧你，平时没见你这么虚啊，咳这么猛，练腹肌呢？”他一边乱拳轰人，一边嘴不停。

　　俞翊没工夫回呛他。

　　走廊上的身影越来越近。

　　他今天穿的粉色T恤，衣服上没有多余的图案，简简单单的设计，衬得整个人清爽干净。

　　咳了好几声，俞翊的喉咙里却一直像是有手在挠，眼泪横流，模样感人。情急之下，连忙掏出抽屉里的小包纸巾，打开后门，朝着走廊尽头的厕所冲过去。
　　赶在他又来敲窗户之前。

　　李修志的声音还在后面不依不饶：“跑什么呀，我锤还没锤完呢！你这噎住了得人锤！”

　　俞翊管不得这么多，手捂胸口一股脑往前跑。
　　说真的，她平时也不是什么都不在意的人，随意走在路上都不免虚荣心十足地假装理理刘海，故意调整一下笑容弧度之类的。
　　可那个早自修，那奔跑的一小段路，俞翊本应顾及的视线里什么都不存在，唯独在意的反而是她看不见的，背后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气温在那一瞬间骤升，走廊外的热气越过千重浪，扑面而来，席卷全身。
　　手掌顺过了心脏，俞翊才感觉到它点燃了不可遏制的心跳。
　　镜子里的自己满脸通红，她靠在墙壁上费力呼吸。

　　等到平静下来再回去的时候，过道已经变得很安静了，离上早自修只剩两分钟，俞翊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从后门猫进去，李修志又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看样子新拆了一本小说，一本正经在看。

　　俞翊坐到位置上，他瞄了一眼。

　　俞翊拿起一本宽度合适的英语书挡住脸，以防爱好偷摸逮人的班主任，然后转头。

　　“刚才来找你的是谁？”她明知故问。

　　“我们队长啊，你刚不还说昨天不刚见过吗？演什么无知少女。”他一脸欠打。

　　“他一大早找你干嘛？”俞翊紧抓重点。
　　“队里的事，之后要跟隔壁高中打一场友谊赛，听队长口吻还挺重要的，特意过来问我好点没有。”
　　李修志放下书，虚撑了撑腰，又扭了扭脖子，继续道：“现在可以看出我在队里有多重要了吧，不说是核心人物，也算是个不可或缺的二把手吧。”

　　俞翊自觉忽略了他后面的话，整个人关注在“友谊赛”三个字。

　　“那友谊赛的话，你们队长也会打吗？”

　　“那肯定啊，队长不参加，这比赛不就有悬念了吗？”

　　俞翊捋了捋，这句话的重点在于，如果队长打的话，这比赛就没有悬念了，于是她又不自觉傻笑了一声。

　　“你今天话很多啊，以前我打比赛怎么不见你这么关注？”
　　谁因为你打比赛关注啊，俞翊在心里不厚道地想，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这不是关心同桌吗，我应该做的！”
　　然后，见他笑得特别假。

　　“对了，你们队长叫什么名字啊。”俞翊视线转向课本，自以为问得随意，“觉得眼熟，不知道名字。”

　　“贺泽渊。”

　　“之前也来班里找过我。不过你怎么眼熟，你不是一直坐在位置上背单词吗，头都要埋到桌板里面了，全神贯注的。”
　　原来如此。

　　“那可能是之前看他打过篮球吧。”
　　李修志又“哦”了一声，看上去非常平淡。

　　“这名字……很好听。”俞翊轻声喃喃。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俞翊一面等待着贺泽渊要参加的友谊赛，一面过着稀松平常的生活。

　　说是平常，但她却不再抱着一颗稳定的平常心。

　　在以前不会注意的篮筐下，俞翊会偷偷寻找那抹想要看见又不敢直视的身影。

　　周一的晨会上，她会故意找借口排到最末尾，因为这样就可以趁着校领导念总结报告时，看他站在原地用手比划动物的影子。

　　人挤人的食堂里，他永远是气定神闲那一个，单手插着兜和后面的同学玩笑。

　　俞翊很少在自习教室遇见他，目前为止总共只看到过两次，他都坐在靠窗的位置。

　　俞翊发现，贺泽渊不爱穿校服，不管是训练还是平常偶遇，他都套着自己的运动款T恤。

　　俞翊发现贺泽渊穿粉色衣服特别好看。

　　俞翊发现贺泽渊最近头发短了一些。

　　俞翊发现贺泽渊不怎么爱笑。

　　俞翊发现自从那天早上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她们班。

　　那周周末回家的时候，俞翊特别有情怀地买了一本日记本，把这些统统写了进去。

　　俞翊原本不是爱写东西的人，作文水平仅限于应付考试，搬弄应试技巧，语文作文分数也还挺凑合。但很奇怪，写着有关他的事情，她居然发现自己挺有写作天赋的。

　　日记本不算太厚，俞翊闲暇时光甚至估算着这本写完再买哪种颜色比较搭，然后又打断自己，说不定这一本还没写完，就不喜欢他了呢，想这么长远的事情干嘛。

　　她记日记不规律，有想写的事情就记录一下，日期断断续续的，两个星期才写了大概五六页的样子。

　　九月二十八日那天，她心心念念的友谊赛终于开始了，俞翊特意腾出漂亮的一页纸，用来写那天的她和他。

　　天气很好，用力一嗅，空气里有点秋的味道。

　　-

　　“现在居然还有人写日记，好文艺哟！”

　　跟尚时的电话挂断之后的一个星期，室友在某一天约完会回来后一脸喜气盈盈。

　　她瞥了一眼俞翊的方向，用很惊奇的语气慨叹。

　　高二上学期买的台灯被时间消磨，灯光昏昏沉沉的，毫无生气。

　　其实那款台灯原本价格也不高，很大街的款式，随处可见，所以能用到大学俞翊也蛮知足的。

　　很暗很暗的光照着纸张，俞翊却难得平静。字词在脑海里逐渐连接成句，她写得出奇顺畅，几乎没有卡壳之处。

　　自从高三毕业后，俞翊没有再翻开过日记本，上一个日期写在六月份，现在是又一年一月份，断更长达半年。

　　居然这么久了。
　　俞翊发现她对时间的感知力逐月下降。

　　她翻开书签夹着的那一页，虽然很久没动笔，但依然熟悉自己特有的遣词造句方式，字迹也和前一页高度重合，心生重逢之感。

　　“随便写写。”俞翊回答。

　　“我高中也有同学写日记，高中三年她就写了四本，我还挺好奇的，这么枯燥的生活，每天真有这么多事情可记吗？”

　　室友贴着镜子检查自己的假睫毛，尾端看上去有点松了，她嘶了一声，仰脸摆弄着。

　　室友是个很爱美的女生。

　　用“很”字来做程度副词似乎有点不妥，毕竟没有一个女生会抗拒美丽。她们乐意在自己身上做投资，且乐此不疲，效果也显而易见。外貌虽然不是一切，但是称得上是一张标签，或者是写在书封上的一段直白简介，大大方方展现，大大方方被吸引，大大方方在一起。

　　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分开，不需要长长的比喻拟人做铺垫。

　　过于晦涩的介绍让人望而却步，世界上喜欢说大白话的人居多，喜欢看大白话的人也居多。

　　感情如此简单。

　　俞翊在心底默默想。一声微信提示音响彻寝室，低眸，她的手机依然黑着，没动静。

　　是室友的。但她懒得解锁去看，姿势未变，看来新买的假睫毛用得还不是很熟练。

　　“靠，总算好了。”室友把镜子放远，满意地照整张脸。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日记的？”她看了一会自己，然后问。

　　“高一开始的，比你同学差点，才写了两本。”

　　“这是第三本？”室友侧过身很远地看了一眼，转而不紧不慢点亮手机。

　　“嗯，但估计这本写不满了。”俞翊说。

　　“为……”室友下意识想追问，可能是想到这样不太好，后面两个字紧急刹住了车。

　　“这本买太厚了。”俞翊顿了顿笔。

　　室友社交性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又对着屏幕开始熟练打起字来，表情没有变化。

　　俞翊明白这是暂停聊天的讯息，于是也跟着转了注意力。
　　她的感冒好了一些，尚时寄过来的药五花八门，消炎的止咳的化痰通络的，就连治肚子疼的午时茶她都买了几包。
　　俞翊发消息过去夸她细致，尚时说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
　　她心里忽而又一暖。
　　柜子上安放整齐的各类妙药，写到一半的日记被搁浅。
　　思绪越飘越远，笔帽晾在一旁，笔尖的墨凝固住了，同时暂停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