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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相思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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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我刚才在走廊上碰到谁了?”尚时兴冲冲拿着作业本外加层层叠叠的草稿纸跑进教室,嗓门很大,声音回荡整间教室,俞翊坐最后一排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的梦中情人。”俞翊收好书,重新放回到旁边的课桌上,起身准备出门。
尚时满脸八卦地跑来圈过俞翊的手臂往外走,一脸哈哈:“我的梦中情人最近进组拍戏,忙着呢,你再猜是谁?”
“隔壁班草。”她随口道。
尚时果然炸开了锅:“哈?隔壁啥时候有班草了,不会是那个数学课代表吧,我看这人长得不怎么样啊,还整天一副拽上天的样子,在他们班是个宝,在我们班就是根草,考过几次数学单科第一了不起啊!”
“我又没说是他。而且在某人心里不就是个草吗,校草的草。”俞翊一脸狡黠看着这个什么心情都往脸上摆的家伙,忍不住想笑。
尚时口中的数学课代表上个月还是她的秘密地下情人,好景不长,前几天就已经荣降为前男友了,之前天天挂在嘴边的“他这次月考数学全段第一欸”,也已然沦落为“考过几次数学单科第一了不起啊”。俞翊暗自赞叹她的说话技术,褒贬颠倒,全凭心情。
尚时看出了俞翊的故意,平常妙语连珠的,现在半句反驳的话都组织不出来,恼极了,在空旷的楼梯间“啊”的尖叫了几秒,一边跺脚一边捂脸,看起来恨不得以头抢地。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走楼梯注意安全,别疯来疯去的,到时候再给摔了。”
俞翊把“不然某班班草该心疼了”硬生生憋回肚子里,脸上转出体贴的微笑,抬头看过去,尚时的脸上居然害羞得像是打了腮红。
俞翊见势夸了夸:“肤白貌美,好一个俏女子!”
尚时一听,精神立刻饱满,一甩高高的马尾辫,直起腰来,快速下了几步楼梯转身面对俞翊站定,恢复往日神采:“那当然,本姑娘颜值智商双高,谁见了我不夸一句美女!”
“……”
两个人一路闹腾,推推搡搡路过操场,红色塑胶跑道旁边列着几个篮球框,有不少男生在组队打篮球。
尚时猛拍脑门,声音一扬:“我都还没说刚遇到谁了。”
俞翊惯于接受她的一惊一乍,这回也不开玩笑了,一本正经听她说。
尚时手指向距离她们最远的那个篮球框,底下一群身穿统一球服背心的人打得热闹,有老师弓着背坐在旁边,眉头紧皱看场上局势,时不时提点两句。
“就是现在这个准备投三分的,比我们大一届,据说人家高一随校队出去比赛,拿了不少MVP回来,现在是篮球队队长咯。”
俞翊抬眼看过去,阳光刺眼,她用手遮了遮。隔着远远的距离,明明她视力不好,但还是一眼认出了他。贺泽渊换下了刚才的短袖,此刻一身统一队服,很奇怪,明明跟旁边的其他人穿得一样,但俞翊就是觉得在他身上更好看一些。
迎着众人的目光,贺泽渊稳稳进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已落地,在地上轻弹了几下,他依然双手保持着抛球的动作,手指向下压。场边围观了很多看比赛的人,男生的声音雄厚有力,在球空心穿过篮筐的瞬间,齐声喝彩,霎时间整个球场热闹非凡,人浪一圈围成一圈,他站在中心,阳光都偏爱,周身散发光芒。
像言情小说里描写的气场强大的男主那样,他帅得很出众,而且和不久前在走廊的样子差别还挺大的,短暂的几个片段,俞翊能感觉到篮球场上的他有一股傲气。
与生俱来的傲气。
俞翊站在原地,贺泽渊转过身,面朝这个方向低着头笑,短碎发上有薄薄的汗,顺着额头流下来,他也不抬手抹。右手张开靠近耳朵,朝向场边此起彼伏的热情,享受专属于他的掌声。队友相继过来撞撞他的肩膀,看得少女心中莫名也跟着升起一种热血。
“走了,等会没热水了。”尚时催促,俞翊才缓过神来,跟着她往寝室的方向走去。
“见到他很意外吗?”俞翊想起尚时跑进教室的激动,脱口而出。
“那当然,高二在另一栋楼,在我们班外面走廊见到他肯定激动啊,除了平时训练以外,我都没怎么见过他。你说他不会是看上哪个高一学妹特地过来表白了吧!天啊,这也太甜了!”
“怎么可能!你这脑洞也太大了。”
“怎么不可能,像这种大神,都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有女朋友吗?”俞翊佯装不经意间一问,心里七上八下的。
“没听说过传闻,那应该单身吧。”
“怎么你有想法?”现在换成尚时对着俞翊狡黠地笑。
“你这哪儿跟哪儿,我就随便问问。”
“有想法跟我说,保准一条龙为您服务。”尚时哈哈大笑,自顾自跑上宿舍楼,“谁先进门谁先洗澡!”
她热热闹闹地向着五楼大步迈进,留下俞翊一个人一节节踏上石梯,脑子被各种念头攻击得乱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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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拿出粉饼补了补妆,又拿出唇釉抹了抹原本就鲜艳的嘴唇,转头跟俞翊说:“等下我男朋友过来找我,不能陪你吃午饭了。”
俞翊摆了摆手,忙说没关系。
今天早上就一大节大课,浑浑噩噩地听老师在上面眉飞色舞,说的话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但总归是临近期末考,该复习的内容也要好好背一背。
下了课,和室友礼貌告别后,俞翊决定去趟图书馆。
她今年六月份刚刚结束高考,填志愿的那几天,一向对女儿学习呈放养态度的俞爸俞妈在房间里闷头研究了半宿,最后只得出了一个硬性规定:留在省内。
俞翊的高考分数还不错,在情理之中,又可以说是意料之外。省内确实有多所很好的大学,她按着兴趣爱好选了几个有意愿的专业,考虑了下被录取的几率,前后排了顺序,报志愿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尚时性子轰轰烈烈,她的前几个志愿清一色填的全是省外,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她难得认真一回,抓着俞翊的手,说,人,不能只待在一个地方。
尚时走后,俞翊看着电脑上显示的将要生活四年的城市,心里想,我这也算是走出去了吧。只不过没有她走得远,但,也不算是只待在同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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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重磅来袭,图书馆内人多,俞翊照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手机设置成静音,翻开书开始复习。
默写了一页英语单词,背了几道主观政治大题,刷了刷历史题库,两个小时便很快过去了。
图书馆很安静,大家都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情,保持安分的分寸感,俞翊很喜欢这种自觉的环境。
窗外断断续续地又下起了雪,隔着玻璃,她托着下巴对寂静的落雪发呆。
雪寂静无声,像在演一场默剧电影。
中午十二点整,她在手机上看到尚时半小时前的问候。
估计是看俞翊久不回复,还袭击了一连串各式各样的表情包,表情包们都写着一种情绪──生气。
收拾好东西,出了图书馆,俞翊直接拨了个微信电话过去,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俞翊,你没钱交网费还是怎么着,我一个小时前给你发信息,你现在才回我,你知道我上个男朋友怎么分的吗,超过十五分钟人间蒸发,老娘直接跟他game over!”
俞翊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地走出图书馆好一会儿之后再打的电话。
雪花飘落,零零散散。
“老佛爷息怒,刚才小的为了备战期末正认真学习呢,手机按了静音,特来请罪。”
听筒里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说正事,你这几天感冒好点没,我刚给你寄了点药,大概后天到你们学校,别一难受就知道喝三九感冒灵。不是我说,你们学校医务室到底靠不靠谱啊,这都快一个星期了你怎么鼻音还这么重,还有你这大冬天出门都穿几件衣服啊,你可别搞什么要风度不要温度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喂!我这儿说这么多,你听见了没啊!”
“听见了,多谢老佛爷恩典!”俞翊说。
尚时又在电话里笑她说话不正经。
听着耳边停不下来的叽叽喳喳,在安静的雪地上,俞翊却觉得自己的感冒已经好了一大半。
就像小时候生病去医院,医生只需要摸摸她的额头,拿根木棒检查上火情况,嘱咐最近少吃点辛辣刺激的,多喝热水。不用等到去拿药吃药,俞翊就立马感觉脑子不晕了,嗓子不冒烟了,人也精神了。
俞母说俞翊就是心理作用在作祟,她傻愣愣对着妈妈笑,也不多解释,因为好像就她感受得到,走出医院的天朗气清,云朵舒展。
“怎么跟我聊天你老走神啊,我刚说的话,你听清楚了没?”
“啊?”
尚时似乎是在楼梯间接的这通电话,俞翊听见她长长的叹息从很空的地方传过来,尚时难得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刚刚因质问上扬的声音此刻又低了下来:“那个谁,谈恋爱了的事情你知道吧?”
不是俞翊文艺情怀上身,那个当口,她是真听见了风静止了一瞬。
来往的人很少,大多低着头撑着伞匆匆掠过。
中心湖边不知名的树沉默地立着,俞翊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苍老的树皮,只感觉到了时间的斑驳和粗糙的纹理。
“哪个谁?”她装作真不知道的语气。
事实证明俞翊演技很差。
无论高中还是现在。
“你可别给跟我装,早早看到他朋友圈了吧。嘶,怪不得突然生病了,难道相思病的外症表现就是感冒发烧?”尚时一副看透的样子。
“停!科学研究表明,我这感冒纯粹是由于季节变化引起的,医学生讲话可不能妄下断言。”俞翊不自觉摸耳垂。
她撒谎的时候就这个反应。
“别想岔开话题!说吧,暗恋了三年的学长突然宣布恋爱对象,你现在什么感觉啊?不对,应该问,你当时看到朋友圈的第一眼什么感觉啊?”
俞翊的眼眸暗了暗,随即开口。
“说不上来吧,就有点意外,有点吃惊,有点意想不到。”
听筒里尚时一个劲儿地啧啧。
“你可别欺负我高考语文分数比你低,就当我文盲啊,你说的这三个不都是近义词吗,唬谁呢你?”
“没骗你,就是这种感觉。”俞翊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基本毫无起伏。
她的目光越过湖中心,去看对岸的木桥。
电话那头声音消失了几秒。
半晌,俞翊撤回视线。
通话时间稳定继续,没断线。
“你不难过?”
俞翊再听见风又吹起来的时刻,尚时问。
难过吗?
不管再怎么洒脱,再如何辩驳,答案当然是有的。
照片中的他们十指相扣,两个人一起看向镜头,都是淡淡的一笑,甜蜜又浪漫。几个微信共同好友该点赞的点赞,该祝福的祝福,评论区全是数字9。
其实,这个画面俞翊之前预感过很多遍,那很多遍里,他也跟照片中的模样没有很大差别,一如既往的温柔,骄傲,眉眼间有少年气。
俞翊不知道怎么回答,思绪跑偏,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你还记得高一隔壁班的数学课代表吗?”
尚时被问懵,当下反应就是:“什么课代表?”
她不记得了。
是啊。
原地踏步的人就如同作茧自缚。
俞翊低下头,踩了踩脚边枯枝败叶,发出吱嘎般的声响,雪从树上掉下来,松松垮垮地融入泥土,不见踪迹。
湖水泛起涟漪,像是展平的指纹,抹去故事的脉络。
“我不难过。”
我只是觉得可惜。
她最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