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柳家夏夏

3、上帝之子与羔羊

　　沉寂的大海与如墨般的夜色交融。海风送来凉爽微腥的空气，海浪发出微微的沙沙声，夜色里椰子树在晚风中摇摆。天上星辰遍布，一轮银白的月洒下柔和的波光。
　　独享这一切的少年坐在简陋的木屋前，望着海平面陷入沉思。
　　这是世界的一个角落，被人类文明所遗忘。在他视线尽头，地球的另一面，他的兄弟姐妹们正在城市中自相残杀。
　　这里是南太平洋的一座孤岛，少年已经在此待了十年。
　　他不觉得孤独，单是岛上的椰树，海上的明月和天上的繁星就足以与他作伴。
　　他的左腿上纹着009，墨迹永不消退。他不明白这个符号的含义，也从来没有关心。
　　他不知道，自己必定是一场游戏的赢家。但这无关紧要，因为繁星之下的一切，都在神的棋局上。

　　一不小心，自己又杀了人。
　　彩灯昏暗暧昧，洁白的床单被鲜血染红。少女哆哆嗦嗦从已是尸体的男人口袋里翻出一根烟，点上，抽一口，剧烈咳嗽起来。
　　这就是成为大人的感觉吗？
　　她下意识掐着左腿上的黑色烙印，007这三个字母被她刻得支离破碎。窗外是一轮假得就像白炽灯的人造月亮，月下是永远繁华与混乱并存的闹市。
　　怎么办，怎么办？为什么我要承受这样的命运？为什么是我？
　　好想找个人依靠，好想找个人拥抱。
　　可是她的姐姐在她面前身首分离。
　　是她弟弟的人，杀了她的姐姐。这个世界怎么了？好荒谬，好可怕，想要逃离。

　　“救救我！”
　　“卧槽七你吓死我了！”稚嫩的童音在身边响起，她睁开眼睛，才发现是一场梦。
　　警局的大风扇嘎叽嘎叽地转，墙上写的标语已破旧褪色。两个值班警员躺在漏出弹簧的沙发上瞌睡，没人注意她们。
　　十二坐在她身边，手里捧着一块热番薯啃得正欢，纹着012的腿啪嗒啪嗒打着瓷砖地板。
　　对，十一追杀她们，她们躲进了警局，然后六……
　　十二吧唧吧唧地吃着晚饭，突然发现哭得一脸鼻涕的七扑了过来。
　　她反手抽出匕首横在七脖子上，却发现她没有攻击意愿，只能把刀扔出去以免伤害她。
　　七抱着十二小声抽泣，十二胡思乱想。她是不是应该分七一点番薯？
　　“没事没事，不就是双胞胎姐姐死了尸体还串在栏杆上嘛，你可以找十一报仇啊？”
　　“我想死……”
　　“你想死他更开心了，又少一个对手。”
　　“……”
　　周围沉默下来，十二听见自己和七脉搏跳动的声音，一种艰难晦涩的东西在空气中游荡。
　　十二的小脑瓜飞速想着应对方法，要安慰她吗？七既是对手，也是姐姐。
　　管他呢！我想干嘛干嘛！
　　她灵光一闪。
　　“哦对了七我教你一个方法！”十二努力扒拉开七站起来，小小的身体对着空气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每天我都要这么做一遍，就是为了干他娘的世界！”
　　“干他娘的世界。”七呆呆地看着这个年仅五岁的妹妹。
　　“七！我们可是用那个女人的基因制作出来的人造人啊！”十二的眼里似乎燃烧着一团火。“为什么我从不对你们动手？因为我不想听那群混蛋的指令！世界如此糟糕，我们就一把火把它烧得干干净净！在火上建立新世界！”
　　十二的身高和瘫坐在地上的七差不多，但在派出所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影子如神明般高大。
　　“七，你和六姐相处过一段吧。”
　　“嗯。”
　　“那难怪你舍不得她了。这个世界还是挺好的，杀完人可以吃巧克力，麦当劳，老头家有饺子，派出所有包子。我也舍不得。”
　　“呃，她吃不到了，我们替她吃。如果大家都要死，就死前把世界闹个天翻地覆，也不算白来一趟！”十二挥舞着小拳头说。
　　“如果有人活下去了，就替爱的人吃好吃的！替他们活着看小鸟，摸猫猫！”
　　七的嘴角露出一分笑意“好。”
　　“哇塞，刚刚那些话是我说的咩？我好牛逼啊。”十二又嘀嘀咕咕地坐回七旁边。“你要吃豆沙包吗？”
　　七默默接过豆沙包，一口一口，就像吞噬自己的仇人一般。
　　十二看了看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气氛很适合看星星，可惜城市的天气模拟系统没有星空。
　　“你看我说这么多，我只想消除记忆，当一个正常上学的小女孩啦！哪怕被父母逼着上各种兴趣班，逼着去竞争高考……呃，想想突然又不想上学了。”
　　十二看看七，又望望天花板，露出一个不属于五岁小孩的笑容。
　　“在这样的夜里，也有很多普通人在安稳地睡着吧。”

　　七安稳地睡着了，十二蹲在一旁思索。刚才的一切都是谎言。
　　十一让她来引七出警察局，她懒得服从他命令。
　　接下来要被十一追杀了，好怕怕呀。也无所谓，她对世界毫无留念。
　　欲望，执念，梦想，统统没有。天真无邪，喜欢吃饭，这都是伪装。为了让自己更像一个正常五岁小孩。
　　她很羡慕这个姐姐有正常人类的情感。
　　十二感觉不到，十一也是。
　　六和七之间的情谊是她求而不得的，所以十二放过了七。
　　远处大楼顶端有一丝反光，那是十一的狙击枪。
　　十二走出警察局，在门口打了一套广播体操，安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