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梦中的婚礼 六月,仲夏 ...
-
六月,仲夏的天空飘浮着少许白云。犹如碧波荡漾、大海中的帆船。
天气还不至于躁热。傍晚时分,下起了雨,哗啦啦地。站在窗台旁看外面的世界,一片混沌。
家中的妻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不时地朝我这边看几眼。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随后故作镇定又把眼睛往回到电视,聚焦着屏幕。我把桌子椅子搬到阳台,将烧烤架放好,点燃木碳。从冰箱中取出食物。
“好了。”我向她说道。
“请我哦。”妻子边笑边说。
我走到她跟前,牵起她的手。今天是妻子的生日,比平日里的确是“拽”了许多,我想。外面传来阵阵雨声。阳台上烤肉升起了白色的烟雾。我往杯中倒上红色葡萄酒。妻子坐定后抿了一口。随后拿起羊肉串放入烧烤架。
雨声、烧烤,以及升起的烟雾。眼前深爱的女子。一切的一切,似曾相识。思绪犹如掉进深不见底的大海,向着无尽的深渊下沉。
那是个秋日的午后,我偶然邂逅一位弹钢琴的女孩(当然并不是现在的妻子)。在图书馆的一楼大厅,琴声传入我的耳朵。我伫立良久,聆听悦耳的音乐。一直思索琴声来自何处。
“好听吗?”有人问道。
我半转身,一位中年女子站在我跟前。虽然上了年纪,但面容依旧姣好。
“请随我来。”她继续说道。
尾随着她,我来到底层楼。并非所谓地下室。一楼大厅比较高,得走台阶。因此,底层楼即是正常意义上的一楼。她将我领到一个房间,里面一位女孩背对着我,正弹奏《梦中的婚礼》。中年女子示意我坐下。接着她走出房间,带上门。室内空荡荡地,只有我一位听众。
我听着琴声,看着她的背景。一头长发盘绻起来,两只耳朵像是商量好的小白兔,偷偷地藏进草丛中,只露出头的一点点。一身粉红色连衣裙。裙裾边角没有没过膝盖。上半身绣着花朵,下边的裙,直直地一折一折,呈现出竖直的波浪型。一双纤细的小腿被棕红色的长统丝袜包裹。穿一双黑色高跟皮鞋。
琴声落,余音未消。她起身缓缓转过身,向我这边弯腰示意。我为她鼓起掌。这一切似乎都是礼节性质。但不容否认,她的琴声优雅与悦耳。毋宁说这掌声是自发形成的。犹如电脑程序,符合设定便会开启运行。
她走过来,坐在我身旁的位置。随口问道:好听吗?
“好听。”我点头示意。
她微微一笑。犹如瞬间绽放的花朵。
“要去比赛,代表学校。”
门开了。刚才带我进来的那位女士提着一只小袋子进来,从里面拿出两杯咖啡和一些油炸鸡翅和鸡腿。
“你们慢慢聊。”中年女子往桌上放好这些东西后,又走出房间。带上门。
我不太懂音乐方面的知识,一开始只是被悦耳的音乐吸引。她也一直没谈及音乐方面。似乎已经看出了我的心思,没作音乐方面的交流。相互交谈一些生活中的爱好。谈各自喜欢的课程,体育运动。以及一些小说。
离开时,各自留下联系方式。然后,我来到图书馆大厅,借了几本书,回到学校。
生活一如往常,上课、看书、上网、睡觉。偶尔也同她在网上聊天。逐渐的熟悉彼此,距离感渐渐拉近。对她的好感不言而喻。在同一个大学园区里,一直有找她出来相聚的想法。那时的我,青涩、腼腆,大大咧咧。过着比较清闲的校园生活。由好感而产生的思念,委实让我头痛——即甜蜜又苦恼。好几次都想拨打她的号码。甚至已经输入完号码,当要按下拨通键时,又作罢。想想找她什么事好呢,怎么开口?既然没事还打电话?可是,后来想想搞对象的,哪个男的打电话是有事的。都不是一个个没事找事吗?
晴朗的午后,没有课。同学叫我去踢球。我换上球衣,穿上球鞋。正打算出门,抽屉里的手机响了。显示的号码让我觉得自己犹如身处梦镜一般。是的。是她打过来的号码。我庆幸我没有早离开房间一步。我接起她的电话。
“喂,还好吗?”她的声音中掺和着柔和。一如细雨绵绵的夏季,透着清冷。
接着一起聊了一些近几天学校里的事情。
“周六有空吗?如果有空,请到我家里来做客。我妈要求的。不,准确地说,是我妈让我邀请你的。你看怎么样。”
我心想,我同她认识怎么会让她妈知道呢。尽管有疑问,我还是没问出口。只是一味地点头,说,好的。好的。
那个下午以班级为单位,同学自己组织的足球比赛。在徐徐的风中,打着流畅的配合。美妙的心情,合着风的节拍,在绿色的草坪上,自在地飞翔。
按照她给的地址,乘上公交车。穿半袖衬衫,套上浅绿色的牛仔裤。梳理一下头发。出门前,还在寝室一楼玄关旁边的镜子照了照。从大学园区驶向市区的路上,给她发了一个短信。换乘一辆车。下车后,径直往她家走去。
她看着电视,母亲在厨房做菜。家中独女,父亲外出还没回家。一个典型的中产阶级家庭,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中学教师。我按下门铃,她起身为我开门。见到我,微微露齿一笑,“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我说。
“妈,他来了,对了,你叫什么?”
“风仞雪”
于是她又朝厨房方向说了句,妈,风仞雪来了。
“知道了。请他坐会,看会电视。”
落坐后,我很难聚精会神看电视。多少有点紧张。不知怎样面对她家人。不久,她母亲搬着菜盘走上来。这时我看到她的母亲,竟是那天图书馆见到的中年女子。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中年女子说。
“是的,又见面了。我多少有点惊讶,原来一直以为你是她的钢琴老师。”
中年女子略带微笑。“音乐这东西,说实在,我是不怎么懂。不过女儿喜欢,我也觉得高兴。”
“哪里,是你逼着我学钢琴的,小时候。后来时间长了就慢慢喜欢了。说真的,一开始真不喜欢这东东。”
随后的时间,我们各自看着电视,偶尔交淡。她的母亲,仍旧回到厨房继续做菜。中途她叫女儿出去买“八角”。这个时候,房间内只剩下我和她俩人。她把我叫到厨房,问我喜欢不喜欢她女儿。
我如实回答,说,喜欢。
她点点头,好像在示意说,好。她告诉我,她女儿的一些爱好。喜欢做的事情,以及要避免做她讨厌的事。她指导的很细致,好似她要与我合谋,让她女儿做我女朋友。这是我当时一直很费解的事情。
其隐情,母亲对女儿的爱……多年以后,我一直记得,那天她对我说话的方式,根本不像是开玩笑,更是一种命令式、以及言语背后,从眼神中读出的衰愁。
她父亲到家时,我们接近用餐结束。饭后,他要求开车送我到学校。在我一再婉拒下,终于不再坚持。
钢琴比赛是在那天饭后的星期三进行的。在市区的剧院,她身穿白色连衣长裙,烫着一头金色的波浪卷。缓缓地走向台前,向听众鞠躬。接着落坐,音乐起。《梦中的婚礼》。
音乐饱含深情,从弹奏的技法,感情的融入程度,都堪称完美。得到评委一致好评。她如愿获得第一名。领奖那一刻,全场充满着为她鼓掌的声音。
回到学校后,我接到了她的电话。那天夜里,我们坐在大学园区的草坪上,仰望着星空。黑色的布幔,镶满了如同钻石似的星光。路边小道淡淡的奶白色路灯灯光,将黑夜拉开一个小小的白色口子。灯光映衬着她的脸。如丝的绣发在秋日的夜风中微微飘拂。不远处河中流水的声音,透过秋的韵味像传递情书般,准确地送达。
她拿着奖杯,放在我手里。
“一定很想看吧。”她说。
“恩。”
我接过奖杯,不经意握住她的手指。我们四目相对,她缓缓抽掉手指。用手理理了头发。大学园区的公园内,人并不多。八点左右,我们一起来到园区内的超市,买了烧烤架、木碳和一些食物,准备第二天下午趁她没课出去烧烤。她说,参加比赛有点紧张,赛后玩一下烧烤放松一下。
“就现在我和你一样吗?烧烤。”妻子听的很认真。
“是的。”
“就没有接吻什么的?”妻子半天玩笑问道。
“哪有,那时,我想她连爱都没爱过我。”
大学园区附近一处空地上,放好烧烤架,点燃木碳。待周围的木碳引燃,把食物放上去。旁边淡蓝色的花纹野餐垫上,盛着两杯红色葡萄酒,中间放着西瓜和薯片,以及别的一些零零碎碎食物。
天空是漫无边际的蓝,不远处的香樟树,在秋风的吹拂下,发出飒飒地声响。散下一地的落叶。我哼着小调翻转着正在烧烤的肉串。刷点油发出“呲呲”响,木碳也会随之窜起火焰。用刀划开肉,翻转接着烤。升起的白烟随风飘逝。香气逼人。
“拿着。”我将烤熟的肉串递给她。
“我们干杯好吗,为你的胜利。”我说。
“谢谢。”
烧烤持续二个多小时,边烤边聊。傍晚时分,我们准备收场,天空却不容分说地下起了大雨。伴着“轰隆隆”的雷声。我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跑向屋檐下。一串一串雨帘呈现在我们面前,雨中的风比平时些许清凉。她看着我,又看我牵着她的手。这时,我才放手。她的手轻轻抽回去。眼睛盯着外面的雨帘。
在我紧握她的小手一刹那,说不出来的暖流包围全身。心也随之柔软起来。真想一直握着她的小手,望着雨帘。然后趁她不注意,凑近去亲吻她的侧脸。我想我是如此的喜欢她。在我看来,她也是的的确确喜欢着我。然而从现在来看,我的这些想法都是错的。
妻子啜了一口红色葡萄酒,问我为什么。在妻子看来,我与她已经向正常的情侣关系靠拢。
“我要向你坦白,在没遇到你之前,我一直很喜欢她。日日夜夜想着她。”
“可以理解,就你那痴情的样,追我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不过,我想甚至你连现在也时不时地想起她。关于这一点,我也毫不生气。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最后没在一起。”妻子说。
“她……她放不下。”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她的来信。准确地说,是一个小包裹。我打开后发现,里面有一封信,和一只还未织完的黑色手套。
仞雪:
收到这封信时,你已经见不到我了。因为我要去很遥远的地方了。甚至不可能再回来和你重逢。我知道你很喜欢我。请原谅。
不过,我还是要向你坦诚一件事情,从一开始起我的心中就有喜欢的人。我们高中认识,一直相爱相随。我知道,你会难过。我不想欺骗你的感情,有一段时间我也曾试图说服自己,与你相恋。这当然符合你的情意,也符合父母的心意。
然而,最后我却不能。我无法割舍对他的爱慕。
在那个九月的艳阳天里,他用生命保护了我。而他却永远的离开了。谁也想像不到,校园中会有急驰而过的车。开的如此之快,像放出的箭矢一样。冲我们这边过来,他原本有拔脚离开的机会,而那个倒下的人就会是我……
我至今尤忆那一瞬间,一只年轻有劲的手狠狠地把我推开。那是我最后能够感觉到的,温柔的手。
他离去后,我时常哭泣。好几次寻死,那是我太想他了。母亲发现后,求着我哭。她把我养这么大了,我反而没让她安心和快乐。我实在很愧疚。往后的时间里,我也力图慢慢走出阴影。为了让思念的心最大程度的得到平静,我开始弹练理查德克莱德曼《梦中的婚礼》。我想,如果我和他一直在一起,将来应该幸福地结婚。而这一切已然变成遥不可及的梦。
我妈希望你来陪我,想让我喜欢你,而忘记过去。你很努力地喜欢着我。为了不使妈妈伤心,我也努力和你交往。
你用你炽热的心,来温暖我冰冷的心。现在想来,我委实对不起你。那只未织完的手套,是我亲手为你织的。只是时间太紧了,我没办法把两只全织完送你。
你是个不错的男孩,心地善良。将来一定会找到一个适合你的女孩。
保重。
她是在他出事一年后的同一日,在家房间内用煤球制造出来的一氧化碳结束了自己。我想她是想他了。用她的爱,成全了梦中的婚礼。这一刻,她是幸福的。
多年后,当我在图书馆里听到钢琴声,又会想起她——那个弹钢琴的女孩。想寻着琴声,张望弹琴的女子。我知道,那不会是她。尘世中已没有了她,而她却留下了真爱……
外面的雨停了。空气一片清新。
妻子牵着我的手,走在雨后的街道上。她的眼角流下了泪水。
后来,我经人介绍认识了我现在的妻子。夜晚,在铜红色的路灯下,我们走在路边聊天,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一个叫“菠”的女孩。
“那只还未织完的黑色手套还在吗?”
“结婚前,我还是把它烧了。我也找到了我最爱的人了。我想她也可以放心了。”
“愿相恋的人们,相爱永远。”妻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