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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会长手指的人 时至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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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我都无法忘怀那个会长手指的人。那个蓄着黑色胡须的男子,略显浑浊的眼睛深深往下凹陷,宛若微小的山森沟壑。相比之下,眼睑则较为松弛,旁边犹如山峰一般挺拔的鼻梁,似乎印证着往年才有的一股英气。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与与之而来的生存压力,将那股少有的英气逐渐丧失殆尽。只留下高耸的鼻梁和阴翳的侧脸。
我不见他已有好些年了。在我刚毕业带他儿子的班级里,我和他有过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由于他的儿子成绩不好,而且还常常打架。所以找他大人面谈。孩子的母亲很早就已离开人世。他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其中一个孩子已经在老家结婚生子。巨大的经济压力致使小两口无法正常生活。伴着争吵。一如春雨淅淅沥沥,零零散散下个不停,仿佛始终见不到太阳。新婚燕儿那一阵甜密,烟消云散。对于他,或对于他的儿子而言,在西部山区那种环境之下,大量人口劳动力往沿海方向发展,其中就包括女性。能娶上媳妇委实不易。而他自己却没有太多的经济能力用来支配他儿子的新家。而另外一个儿子还要上学。虽然他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作为父亲希望自己孩子过的好的心愿还是有的。所以他也同老乡一道出去打工。等到工作安定之后,再将他那个正在上学的儿子接过来。每个月他都会把钱不同程度寄回老家。但对于眼下正在上学的孩子却无暇顾忌。
作为我,以及其他任课老师对此非常头痛,心里埋怨:连家长都不管,我们老师有什么好管的。而且已经付诸行动。对他孩子不闻不问。我由于刚毕业,不谙事理。始终不愿放弃。对于教育这项神圣的事业有许多无法言明的热情。由于我一再管教,并同他取得联系,才有别的老师无法了解的事情和发生在孩子父亲身上的怪异现象。
当然我现在才明白,当初那些老师为何将他的孩子放弃管教。相比较其他家长,孩子成绩不好,家长愿意配合老师教育,并且更愿意作出适当的经济行为。
他在一家私营不算大的企业工作。是一个冲床工。冲床是原始的,不带红外线之类的探头,用来感应手指。以避免事故发生。我臆测这是不是自从工业革命以来一直沿用至今。他没文化,没技术。只能接受人们最不愿意做的工作。他已经顾不多什么手指安不安全了。眼下赚钱养家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是计件工资。每个月钱挣多少,全凭操作熟练程度和工作时间。起初他是站在旁边看,后来是老乡带他几天。能够熟练操作,已经是半后月后的事情了。据我后来了解的情况,他们夜里通常加班到9点。一天工作12个小时。没有什么星期六星期天概念。人极其疲劳。没时间,没精力去管教孩子。“老师你帮帮忙”这是他经常讲的一句话。
同事小凤老师约见我同我讲起他孩子的事情。小凤老师比我早几年毕业,细算起来应该比我大。就对社会接触这一方面来讲比我要老道许多。我们在一家并不十分奢华的餐厅就坐。透过旁边宽大的落地玻璃可以看到车流从下边经过。远处是奉化江江面,江畔装饰着不同颜色的灯光,到了夜里五彩的灯光与江面的倒影交相辉映。
“不得不承认社会是现实的,对于他的处境我感到同情。并不是不想管他,是管不胜管,烦不胜烦。到后来一见他就火。就那种程度,恕我直言,确实没有任何办法。至于说到他的父亲工作如何如何……但不能因为这个,来说服或指导我的行为。更确切的说,他的处境是社会的责任,不是我的能力范畴之内。”她说。
我们各自要了一杯咖啡。听着细细碎碎的音乐。窗外似乎有风,吹的树斜斜晃晃。
“我想劝你还是放弃。”她接着说“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尖子生上面,这样对你工作业绩有所帮助,他们不会使你感到揪心。——他们会努力。”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抿了一口咖啡。随口“嗯”了一声。
“喂喂!关系同你一般的老师,可不会同你讲一些哟。”她微微露齿一笑。
我颔首点头。不好说些什么,话题似乎转到情感那一方面去了。
“对了,有好几个男的最近追我来着,包括同事,但总觉得不怎么样。”她面对微笑说的很自然。“不过对于你则例外。什么房子啦,票子啦,可以统统不计。心想对于一个人能痴情到这种程度,对我来讲可从来没过的事。不觉得奇怪吗?”
我随手提起咖啡啜了一口。那时我正同一个名叫上官蝶的女孩交往。心无旁骛。而且正恩爱来着。我想她难有“挖墙角”机会。
“仞雪啊,你在听吗?正问你呢?”
我“啊”了一声。自此以后,她有好几个月都没同我讲过一句话。我当时一直在想这是为什么?不过,现在想来真的有点可笑。
我第二次见到他时,他刚出院。站在他租的房子、那间小平房的马路对面。他一脸苍白,脖子挂着白色医用纱线。白色纱线在脖子周围那一带已然变的有些黑色。一支缠着纱布的手挂在纱线上。另一支拑着廉价香烟。火心烁烁发亮,飘浮一小缕白烟。他蹙起眉头,顺手抽了一口,白色的烟雾从他口中缓缓绵延而来。顿时蹙起的眉头也顺势放松下来。我知道他的手指被冲床压断了。这种断是无法接起来的那种。第六医院的医生没有任何办法。只是清理伤口、消炎、预防伤口感染而已。再者企业赔点钱。我鉴于此,一直无法同他说起他儿子在学校的种种不是。良久,他蹬下身,继续抽烟。他告诉我,他有一段休养的时间,还可以拿点钱。他说他真的累了,用一个手指换点休息时间和钱,委实不坏。只是单单少了一支手指。
我为他失去一支手指而感到可惜。但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却发生了:他的断指竟然在半年之后慢慢、慢慢地长出来了。没吃过什么药,手指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不痛不痒。一开始他自己也没有发现。工友说,你的断指……他才低头一看。自己也怔住了。随后他高兴极了。并不因为他有新手指。而是他会长手指……
手指长成后,细细白白,宛若去了绿壳的皎白。他仔细端详着他的手指,用它触碰自己黑黝黝的脸蛋。甚至用烟头炀了一下。是有感觉的。用起来同原先那个手支一样。
然而身体却感到过去没有过的疲劳。始终没有办法很好恢复。他的身体里似乎有某种方面的机能,不好用科学作解释。它弥补了断指。另一部分的机能就可能存在着减弱。我想这或许就是他身体疲劳始终不得恢复的原因吧。
又有一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休养。又断指了。他见我到他的出租房来,看着他包着的断指笑了。
“又出事故了啊?”我问。
“这次是故意的。”
“故意的?”
“是的。缺钱用,没别的法子了。所以……”他回答。
他的脸色比第一次断指更加苍白。身体败坏的厉害。我默然良久,看着他,又默默地看着他的孩子。我实在无法想像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更无法想像,用自残的方式换取金钱。但事实就是如此。
这到底是为什么,又是怎么了?!
孩子的脸蛋依旧很黑,头发养的长长的。眼神中比平时多了点什么,抑或带着尚不明显的泪水。孩子的父亲,苦笑一番说,老师又给你添麻烦了。孩子一直没有说话,但看表情显得很痛苦。
“孩子的本性并不坏。也许……也许他面对周遭环境,那是一种本能的抗拒。他自己或许也会感到,他为什么会变的这样。”我说。
话音刚落,孩子流下来了眼水。
天空有点阴暗,我摘下眼境,柔柔眼睛,定了定神。又将眼境戴上。刮起了风,有点冷。
此时正有一辆高级轿车向这边急驶而过,飞溅起一滩积水。弄的满身都是。我真恨不得脱下鞋子扔过去。而他看到我的脸部表情却“嘿嘿嘿”地笑了。随即用手擦了把脸。
我的内心多少有点难过。他的处境,他生活的点点滴滴。在回家的路上我终于明白,从高级轿车飞溅出来的水丝毫没有对他产生反应。而我作为一个中产阶级所表现出本能的愤怒与之形成鲜明的对比。原来他作为他的阶级连一丁点抗争的勇气都没有了。而恰恰从他孩子的身上又无法看到下一代崛起的希望。
物欲横流的社会。势力人的双眼。冲刷了一代人心智。扭曲了正常的价值观。却屏蔽一个又一个底层的人们。也许这才是我直正的难过。
后来有一段时间他的孩子没来上课。我去他住的出租房,屋子的门紧紧锁着。问他的工友。说是冲床冲断手后,在长手指那一段时间里,人实在虚脱的厉害。再后来,他也没看到他。我想他或许是回老家了。兴许是死了。
外面阳光明艳,前面高耸的楼房拖曳起长长的影子。唯独这片厂区在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