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相识 二零一四年 ...
-
二零一四年夏天的时候我十岁,这也是我一生记忆的起点,往前的事我再也想不起来了,我大概是生了一场什么病,病好以后过去的回忆就好像被一键删除了,彻彻底底的消失在了我的脑海中。但我并不为这缺失的十年记忆而感到沮丧——一个年龄个位数的小屁孩,又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值得记住呢?若不是像莫扎特那样的神童,大多数七八岁小孩每天也就是看看动画片、哭着嚷着求妈妈买玩具。
说到妈妈,既然我已经把过去的一切都忘记了,我当然也已经忘记了我的妈妈,不只是我的妈妈,连着我的爸爸、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等等其他一切有称呼的亲人,都被我忘记了。虽说我忘记了,但这也不是我愿意忘记的,我是因为生了一场病才忘记的,但他们没有忘记,要是他们肯主动出现,主动的站在我面前,对着我说“我是你的爸爸妈妈”之类的话,我也会不吝啬的给他们一个热情的拥抱,上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温情戏码。
但他们没有,我等了很多年,从没有一个人主动的站在我的面前,对我说“我是你的爸爸妈妈”之类的话。莫不是他们也生病了?莫不是我成了整个家族唯一活下来的人?我不再去想。在我年幼的世界观里,我还是希望他们活的好好的,虽然这样我无疑就成为了被抛弃的那个。虽然说我没有爸爸妈妈,但却很少为此感到烦恼,因为城南中学的孩子们,也就是我那时的同学们,似乎都没有爸爸妈妈这一类事物。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像我一样失忆了,但大概没有,因为我曾听晴天、阿让谈起过他们十岁以前的时光。
去到南城中学的第一个冬天,阿让不无伤感的谈起了他的故乡。他说那里的冬天常能看见明媚的阳光,天空一澄如洗,太阳很低,低到与远处的高楼平齐,有时候还会有彩虹,彩虹就从湛蓝天际的一端升起,然后像断桥一样消失在晴空里,落日的时候很美,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堆聚在西天。阿让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放着光,我与晴天也听的入迷,好像那一片天空就在眼前。但话音落尽后他便陷入了沉默之中,围绕着我们三个人的空气似乎也停止了流动。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想晴天也知道,雨城四季都是乌云蔽日、凄风苦雨的,到冬天尤其如是,阿让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已经三个星期没有见过太阳了。但我和晴天都是不善言辞的人,初入南中的时候更是如此,我们都想说些什么话安慰阿让,但都找不到言语,唯一所能的便是陪着阿让一起沉默。
晴天也曾这样谈起过她的家乡。她大概是来自江南水乡,因为她那时曾问我们读过郑愁予的《错误》没有。我们都摇头。晴天便难得的多言起来,主动说着要把这首诗念给我们听。我们都说好。她记忆也真是好,整首诗被一字不落的从她嘴里慢慢念了出来。她念诗的时候小小的眉头紧皱,嘴唇轻微的转动着,声音很轻,我们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出气声败坏了这细微美好的声音。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晴天念完了最后一句,念罢又认真的告诉我们,江南古镇的街道真是青石铺就的,街道两边都种着柳树,春风吹起的时候,柳絮便纷飞在青石上,柳树后,是一道道紧掩的窗扉,就像诗中说的一样。晴天提起这些的时候并未言明这是她的家乡种种,但她对过去提起的太少了,我便把这唯一带有回忆性质的自白在脑海里一遍遍的回放,而在我这些略带主观色彩的回放中,晴天总是一个人安静的立在紧掩的窗扉后面。
我常常庆幸自己已经把过去的一切甩在身后了,没有留恋也没有牵绊,不会像阿让那样对着阴沉的天空一遍遍回想起他那总是阳光明媚的故乡,也不会像晴天一样在读到某首诗句时情不自禁的联想到江南的温柔哀婉。我的脑海里是没有“故乡”这个概念的,真正懂得“故乡”这个概念也是离开南城中学后的事儿了。我后来去了北京上学——作为南城中学唯一一个正常毕业的学生——去了北京上学。我只身离开雨城,孤独的在北京生活了两年。那时候我常常对着连日晴朗的天空怀恋着雨城的阴雨绵绵,逐渐明白了所谓乡愁是一个什么玩意儿。每当我想起雨城时,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总是晴天、阿让、余欢、夏老师等等这些已经走散的故人,至于雨城总是阴霾的天、南中欧式的建筑,只是想起这些人时想起的背景版罢了。人和城市是无法建立直接联系的,人能够直接联系的永远只有人,所谓的触景生情,常常是想起了一些人所致。但那时候我是不懂得这些的,以为所谓“乡愁”,愁的只是故乡的山山水水。想到这里,我愈发的同情起阿让、晴天以及我的同窗们了,我不知道一群十多岁的小孩,如果没有彻底的忘记过去,应该如何面对彻骨的思念,以及与之相随的被抛弃的痛感。
话说回来,我记忆的起点是二零一四年夏日的某一天,夏老师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一座欧式的建筑面前,蹲下来摸着我的头对我说:“这里是南城中学,你以后就在这里上学了。”我侧眼看着这座被围墙围起来的欧式建筑群,奶茶色的墙体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雍容而又华贵。我并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度过八年的漫长时光,经历小学、初中、高中,从一个懵懂的小孩到一个心事重重的大人。
夏老师是一位扎着马尾的年轻女性,虽然年轻,但在成为我的老师时,也已经快三十岁了。大学后我常常坐在阶梯教室里一个人默默的读书,读累了的时候便抬头看着前方的黑板、讲台,想起夏老师常背对着我们,用像隶书般扁平工整的字体在黑板上写着板书。十五六岁后我常望着夏老师的背影出神,暗自感慨着岁月在她身上是这般的悄然无声,那时候的她已经三十五岁了,但在为我们讲述《雨巷》时,眉眼里依然跳动着青春的光彩,仿佛她正身处其间,切切实实的感受着二十二岁的戴望舒所怀有的哀怨情思。当我朝晴天声情并茂的讲述夏老师时,晴天也真切的希望着她以后能成为和夏老师一样的人,说的时候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一晃而过。那个年纪里,我做什么都只是为了讨她的欢心,内心也只因这些话能引起她的共鸣而窃喜,没细想这里面所蕴含的悲剧气息。我无数次懊悔的锤打着自己的胸膛,想着自己当时再多追问些什么,后来的一切或许就会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