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phyphy

1、引言 汽车循着山

　　汽车循着山脚行驶在回环的国道上。国道两侧是嶙峋的山脉，陡峭的崖壁上稀疏的覆盖着暗青色的苔藓，裸露的淡红色岩层露出波浪般起伏的形状。一条河流从山脉深处倾泻而来，裹挟着从山谷里带来的花岗石，与国道并排蜿蜒在这逼仄的峡谷里。
　　汽车在分叉处驶离国道，右转进入新修的桥梁，我抬眼，看着桥梁尽头幽深的隧道。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着我，说：“有一阵子没回家了吧。”
　　我点头，侧过脸看着起伏的山峦，计数着离开的日子。两年了，一直没找到回来的理由，真奇怪，明明是生活了八年的的地方，到头来，就连一个回来看看的理由都没有。
　　“桥梁与隧道，都是半年前建好的，”司机笑着，接着说，“就快进隧道了，我把车窗关一下。”司机说着，车窗渐渐关闭。
　　视线由明变暗，我把头倚靠在车窗上，慢慢闭上了双眼。前方熟悉的气息正朝我涌来——八月末雨后街道上潮湿的味道、初秋时傍晚空气里沁人的清香，我的脑海里慢慢浮现了熟悉的背影——晴天的背影，她就站在漆黑的街角仰望着头顶的星空，双手背在身后，不时踮起脚尖，早秋的风搅动着整齐排列的桂树，若有若无的清香扰乱着我的心事。
　　记忆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我总想沿着这画面再去追寻一些什么，却总是徒劳，唯一所能的便是让这背影更加深刻的刻在我的脑海里。起初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后来这背影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能看见她白色卫衣上泛起的褶子、头发微微飘扬的弧度，到现在每当我想起这画面时，我总能想起当日晚风轻拂的天气，与我躁动不安的情绪。然而也就是这样而已，这画面就像是旁人插入我脑海里的一张照片，我无论如何也记不清这画面之前或者画面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是再想追问一些画面之外的事，我的头就无可奈何的疼痛起来，像现在这样。
　　我依旧闭着眼，用手按压着太阳穴，来缓解忽然到来的疼痛。
　　汽车驶出隧道，视野逐渐明亮，司机看着我，说：“头疼吗？”我点头，司机接着说，“太久没有走过这山路了吧，曲曲折折的，很容易把人绕晕，需要提前下车吗？”
　　我看着熟悉的街道，想着在这儿总是不至于迷路的，况且自己本也没什么目的地，早点下车也好，便点了点头。
　　“前面有公共座椅，就在那儿下吧。”司机往前再驶了一会儿，便在路边停靠下来。
　　我下了车，迎面而来的是九月初萧瑟的秋风，道路上零落着被风吹落的银杏树叶，天空中密布着深灰色的厚重积云，积云下面是老旧破落的城池——高低不齐的楼宇随意的错落在道路两侧，沿街的墙脚还堆积着被风剥落的油漆，一切似乎都还是老样子。罢了，也才两年而已，自己又指望着这城市生出什么变化？但我的心又能明明白白的感受到什么东西确实的不同了，到底是什么呢？我始终想不到。此刻头又剧烈的疼痛起来，比上一次更加猛烈的疼痛着。我蹲下，抱着头，脑海里想起了过去常与晴天讲起的故事。
　　古早以前，这片土地上曾有过一个叫做“青衣羌国”的政权。“多早呢？”晴天问问题的时候总是歪着头，然后用她漆黑的眼眸安静的看着你，在这般眼神的注视下，任谁都会因为给不出答案而内疚。我只能绞尽脑汁的想，末了随便告诉她：“至少是在秦朝以前了。”晴天会点头，好似在告诉我，确实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青衣羌国，是一群穿着青色衣服的羌人建立起来的国度。传说秦国灭亡蜀国以后，附属于蜀国的青衣羌国也灭亡了。但是青羌族却没有灭亡，青羌王安阳带着三万遗兵由榆水进入红河，逃到了扶南国，也就是今天的越南，他们在那里开垦着红河三角洲，拓宽着自己的疆域，向西到了缅甸，向南到了柬埔寨，一直到今天，东南亚依然居住着自称青羌遗裔的羌民。
　　“这故事没什么意思嘛。”晴天摇摇头，摊开手露出无奈的神色。
　　我沉默，想着这故事也确实没什么意思。
　　“那他们到了东南亚以后还穿青色的衣服吗？”晴天突然问。
　　“大概不会了吧。”
　　“为什么呢？”晴天坐了起来，皱起了眉头，用嘴唇咬着手，认真的思考着。
　　“忘记了。”
　　“忘记了？”晴天的头又歪了起来。
　　“是啊，忘记了，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忘记了，然后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原野，你也会这样把我忘记的吧。”晴天又将头靠在了枕头上，弱弱的说着。
　　“怎么会？”我用力的抓着她的手说，“你姓许，叫晴天，阴天的时候我会等待你，晴天的时候我会想着你，雨天的时候我会在草稿纸上写你的名字、画你的样子，所以每天都有理由想起你，忘记才难呢。”
　　晴天笑了。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洁白的床单上，在这座总是阴雨绵绵的小城，人们会像期待礼物一样期待阳光。我起身，走到窗边，开了窗，冬日正午的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凉意，我做出关窗户的动作，晴天摇了摇头，我便任由着风吹进来。透过远处群山上几朵漂浮的白云，隐隐可见山顶上尚未融化的积雪。我转过头，笑着把这一切告诉晴天。晴天继续笑着看着我，头发在阳光下泛出好看的淡黄色。
　　后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即便是在我说完那番话以后，晴天也还是相信我会把她忘记的。也确实如此，我已经很少再想起她了，除了那若即若离的没有由头的背影以外，她几乎消失在了我的脑海里。但才两年的时间啊，我就忘的这样一干二净了吗？我常常这样自问着，以希求这愚笨的脑袋能带给我更多关于她的画面，我也常能从剧烈的头痛中找到一些关于她的影踪。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能找到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了，换言之，总有一天，她会从我的脑海里完全消失。我向来是个听天由命的人，如晴天所说“我们都是被命运捉弄的人”，命运这种东西在我们身上肆无忌惮的开着玩笑，我早已经把自己当作一个小丑了。但没办法，答应别人的事情就必须做到，说好了不能遗忘就不能遗忘。更何况，一个记不住的晴天的原野，也不是原野了。
　　所以我决定要写下这些。我虽委实不愿意将那些过往呈现于笔端，但我已没有别的选择了——我已经快要忘记她了。我清楚的知道我这样做必然会伤害到她，伤害到另一些无辜的人，但我不得不这样做。
　　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能让她再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