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曲有意无人传》苏云清

2、贰·赌书消得泼茶香 秋天真

　　秋天真的到了，却转瞬即逝；没多久，冬天就接踵而至了。
　　梁锦玲开始每天陪潘晴蓉去搬化学作业。起初是抱着“闲着也是闲着”的心理，后来也慢慢问周昕岚些问题，后来也慢慢和她熟起来了。
　　周昕岚也不像其他的老师，闲时不怎么和其他同事聊天，而是自己种点花草，或者泡一壶茶或一壶咖啡。
　　“老师，你一般听什么歌啊？我什么歌都听，中文的英文的，古风的流行的……”梁锦玲把棉袄拉开拉链，脱掉，往椅子上一扔，“啊，这里好暖和啊！”
　　她一边叽叽喳喳地讲着，一边看着周昕岚的热水壶里的水渐渐烧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热气氤氲；水烧好后，周昕岚把一个红茶的茶包丢进水里，一片深红渲染开来，像一幅水墨画，万山红遍层林尽染；那红色迅速扩散，一杯无色的开水变成了琥珀般的茶汤，澄澈又沉静。
　　周昕岚给梁锦玲倒上一杯茶。梁锦玲把冰冷的手握在茶杯上，一股温暖从指尖涌上心尖。
　　“玲儿。”
　　“啊？叫我吗？”
　　“是啊，喜欢吗？”
　　“喜欢啊——我叫你岚姐好不好？”
　　“好啊。”
　　“岚姐？岚姐！我给你唱歌好不好？”
　　“好啊。”
　　“Near, far, wherever you are
　　I believe that the heart does go on
　　Once more you open the door
　　And you're here in my heart
　　And my heart will go on and on……”
　　唱到动情处时，梁锦玲望着周昕岚。周昕岚浅浅一笑——这是梁锦玲第一次看到她笑。
　　周昕岚作为老师，其实也不比梁锦玲他们大几岁。两人一个活泼，一个沉稳；一个爱说，一个愿听。当听者遇见说者，当说者有了听者，两相契合，就是故事的开始。
　　冬去春来，春暖花开。
　　春天是花开的季节，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是浪漫的季节，是缱绻的季节。
　　梁锦玲的短发长长了，松松地扎着一个低马尾。周昕岚也脱下了羽绒服，又穿上了各式的裙子。她们一层一层地脱下冬天的衣服，就像一点一点地对对方敞开心扉。
　　但是春天也是情愫渐生的季节，也是扑朔迷离的季节，也是各种淡粉色的流言散入春风的季节。中学阶段的绯闻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是在旮旯角落里潜滋暗长的。
　　这样的绯闻往往只是大家揣摩各种细节，看个热闹；但这次这蛛丝马迹的蛛丝却黏在了梁锦玲的心上。
　　“你们知道吗？沈禧在追周昕岚诶。”班上有几个女生吃着零食，聊着天。
　　路过的梁锦玲马上挤进她们：“啊？真的？！”
　　“真的！”“是！我看到沈禧时不时往化学办公室跑。”“他好会啊！我昨天看到他……”
　　梁锦玲没听清后面的话。
　　沈禧……他长得帅，讲课讲的好，会打篮球，会弹钢琴，热情幽默，是多少女生心中的男神。
　　是啊，岚姐应该配这样优秀的男人。可是……梁锦玲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或许是假的呢？上学期他们还传我和我后桌呢。我只是跟他互怼几句他们就传起来。班上很多同学传的都是假的。这次也可能是他们胡诌的……
　　梁锦玲尽力不去想这事。可是这样的传闻却愈演愈烈，蔓延在教室的各个角落。
　　中午，后桌的男生又开始嘀咕：“我昨天又看到沈禧和周昕岚了。”
　　“啧啧啧……周昕岚这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竟然能勾搭上这么个帅哥”
　　“就是，她每天绷着个脸，沈禧看上这个疯婆子哪点了？”
　　梁锦玲猛地转过头，怒目圆睁：“你说谁疯婆子？”
　　“呀，又关你事？”对方不屑地白她一眼。
　　“怎么就不关我事了？你才疯婆子！你全家疯婆子！”
　　“我又不说你，你这么激动干嘛？”
　　“你说我可以，但是你不许说……”梁锦玲本想说“我的岚姐”，但突然脸一红，把话咽了下去，支吾起来。
　　“你还帮周昕岚说话啊？你别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梁锦玲一下失去了理智，怒气仿佛火山喷发一样，汹涌在胸口。潘晴蓉试图拉住她，但来不及了——她拿起自己桌上的一本厚厚的课本，用尽全力向那个男生砸过去，对方也不甘示弱……两人厮打起来……
　　她吼叫着，大脑一片混沌，直到听到班主任的声音才猛然清醒过来，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
　　她被带去了医务室。上药的时候自然被班主任一阵狂风骤雨般的数落。她咬着牙，既不顶嘴，也不认错，更不低头。
　　潘晴蓉只得一个人去把化学作业搬回来。
　　“诶？就你一个？玲…呸梁锦玲呢？”
　　“她去医务室了，刚刚跟人打架受伤了。”
　　“啊？？！！……好吧。没啥，我就是怕你一个人搬着太重了……”周昕岚心头一紧，双手不由自主地十指相扣地握在一起。“你先回去吧……我知道了。”
　　确定潘晴蓉走远后，周昕岚才去了医务室。梁锦玲两边膝盖都受了伤，她心里一阵阵痛……
　　梁锦玲一转头看到了她。她本来郁闷的心仿佛是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周昕岚的出现突然“砰”地一声打开了一扇窗，照进来一缕光。她心里又紧张，又惊喜，又有点窘迫——她不希望最爱的岚姐看到她受伤的样子，不希望她担心……她的眼眶和鼻子有点发酸……
　　“玲儿…你小心一点……”周昕岚倒想说什么安慰一下，却感觉心里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梁锦玲突然流下了两行泪。为什么，那帮男生污蔑自己的岚姐的时候她没哭，打架受伤她也没哭，被班主任批评她也没哭，上药的时候药水渗入伤口那么疼她也没哭，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就绷不住了呢？
　　周昕岚坐了下来，坐在梁锦玲旁边。梁锦玲一边擦眼泪一边看着她发呆。
　　她今天又穿了那件绿旗袍啊……旗袍上那刺绣的花儿……那珍珠样的扣子……她高挑婀娜的身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君子好逑……君子好逑……
　　她突然就抽泣了起来，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梁锦玲依然每天去周昕岚的办公室。
　　“玲儿，来啦？”
　　梁锦玲突然发现周昕岚的桌上有一杯咖啡——是麦当劳或者喜士多卖的那种现成的杯装的。
　　梁锦玲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周昕岚喜欢喝咖啡。她常常自己在办公室烧水冲咖啡。可是，她桌上的这杯咖啡不是自己冲的，而是外面买的杯装的……
　　难道…？她不敢想下去，可眼前还是不由自主的浮现了沈禧那张年轻英俊的脸。
　　或许不是他送的呢？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或许只是岚姐觉得现成的咖啡比速溶的好喝？？
　　“……嗯，来啦”她许久才反应过来，回答一句。
　　要不要问呢？不问是不是他送的，就问为什么不自己冲咖啡了……
　　周昕岚好像也发现了她的欲言又止，把这杯咖啡往桌子旁边推了推。
　　这样欲盖弥彰的动作梁锦玲看在眼里，犹豫再三，还是把嘴边的问题咽了下去。那一个个问号好像钩子，在勾扯着她的心，又好像没成熟的果子，让她的心口又酸又涩。
　　后来周昕岚说了什么她也都没听进去，一直“嗯”“噢”相答。
　　梁锦玲作为英语科代，依然每天去英语办公室，但是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更不会和他开玩笑、找他要零食了。
　　这天，她看到桌上的英语作业，又是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看沈禧一眼，搬了英语作业就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想起来：要不要问一下沈老师呢？那究竟是流言，还是事实？
　　她停住了脚步，“诶，沈老师……”
　　“嗯？”
　　“……您知道什么时候期中考吗？”
　　话到嘴边，却欲说还休。她害怕面对现实，害怕真的是自己想的那样，害怕没有“或许”的余地了。就给自己留一丝幻想留一丝希望吧……
　　“还早呢，听学校通知吧。”沈禧端起一杯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咖啡？咖啡！
　　是岚姐同款的咖啡！
　　梁锦玲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仅存的一点幻想也破灭了……
　　梁锦玲开始讨厌去英语办公室，不想面对见到沈禧深情的脸和桌上同款的咖啡。
　　可是现实不是不想面对就不存在的。
　　这天，常年踩点到学校的梁锦玲竟然翻车了，迟到了，只得课间去补交作业。
　　她走到化学办公室门口，准备进去，却愣住了——周昕岚的座位旁边，站着的人，正是沈禧啊！
　　仿佛有什么东西，一把把她从办公室门口推了出来。她甚至仿佛被推得后退了一步。
　　她静静地站在门口，在外面向里张望——
　　沈禧把咖啡递给周昕岚，周昕岚点点头：“麻烦你了。”
　　可是沈禧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在讲着不知道什么有意思的事，神采飞扬，滔滔不绝，手上还比划着。
　　两人谈笑风生，似乎不忍分开……
　　梁锦玲的心好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她也忘了交作业，就在门口楞楞地站着……
　　沈老师……他和岚姐在一起，那正是才子佳人，门当户对。
　　我应该高兴啊……
　　可是……可是……我好自私……
　　突然觉得那帮男生说的要是是真的就好了……他不会看上她的……沈老师这么优秀的一个人……
　　不……他们说的不能是真的……不能说我的岚姐是疯婆子……
　　或许是真的也好……疯的话是不是沈老师就不会看上她了……
　　而且 如果她疯全世界都不喜欢她但是我喜欢啊！！
　　等等……喜欢……是那种喜欢吗……不是学生对老师的仰慕而是……
　　这算喜欢吗……这可以喜欢吗……
　　中学生不该谈恋爱的……何况她是老师我是学生……何况我们都是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