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95、矛盾

　　不知不觉，一年都过去了。萧凌风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与王韫重逢的场景。想立刻见面的心情胜过了想给个惊喜的心情，因此没有任何精心设计，只有在普普通通的放堂的路上，萧凌风喊住了王韫，哪怕还有旁人在，萧凌风也觉得无所谓了。
　　今日也是一样。在九盈厅外面等得够久了，放了堂，学生们一一走出来，萧凌风一个个看过去，总算看到了王韫的身影。
　　“阿韫妹妹。”有了婚约，萧凌风也不用顾及人多人少就能大方喊住王韫了。
　　王韫自然地转过身子，走了过来，身边的萧毓盈很有眼力见地和别的姑娘一起离开了。
　　“凌风哥哥，你来了。”王韫的欣喜一览无余。
　　“你准备去哪儿？”萧凌风问。
　　王韫浅笑道：“我想凌风哥哥会来，所以今天偷个懒，哪儿也不用去。”
　　“那就随便走走。”萧凌风笑着对松亭和自己的书童道，“你们退后些，不要离这么近，什么话都给你们听去了。”
　　“他们又不会到处乱说，怎么还赶起人来了？”王韫问道。
　　王韫自己的丫头不会不谨慎，萧凌风身边的人更是萧先生精挑细选的。
　　萧凌风笑道：“我说给你听的话，不想有别的耳朵听见。这和他们会不会乱传话没关系。娘说姐姐应该明年就出嫁，他们现在想的是可能秋天或者冬天。如果明年我们也成婚的话，恐怕娘会比较辛苦，加上你也说想多在书院待一段时间，这样的话，后年春天，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这不是爹爹他们定的吗……”王韫笑着看了一眼萧凌风，很快挪开了视线。
　　萧凌风注视着王韫头上的石榴花发簪，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们这时候又不在意父亲的权力了，说让我听你的。我也跟外祖父说好了，明府附近正好有个不算大的宅院，人家要卖掉，我想我把他买过来，这样我们成婚后就可以暂时住在这里，我去外祖父那儿方便，也方便回去陪你。”
　　王韫失笑道：“你连这种事情都想好了，我还能回答别的答案吗？”
　　“难道……真的是想做先生吗？”萧凌风想不出别的让王韫犹豫的理由，甚至做先生也不算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
　　王韫还大感意外：“没有。怎么会这么问？”
　　萧凌风也很意外王韫否认得毫不犹豫，老老实实道：“因为阿韫好像在顾虑什么，我不明白。”
　　王韫没有再笑了，面上的愁容很快变成悲戚，垂下头道：“如果我们早些成亲，大舅舅就会早些让你去北原了……”
　　“阿韫……”萧凌风从未想过这一层，萧凌风想的从来都是王韫是不是有什么割舍不下的。
　　王韫是不想萧凌风早早就要面对北原的风霜。
　　王韫侧过身子擦了擦眼泪：“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是……晚两年……也不会影响什么的……我以为舅舅他会拦一拦你，舅舅那时候……他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萧凌风手足无措，从知道王韫真正的心思到王韫泣不成声，这样短短时间里，萧凌风不知道要怎么哄好王韫。
　　“我不会死在北原的，你相信我。”萧凌风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爹爹也没有死在北原，可是你看爹爹难道过得很好吗？”
　　王韫掩面哭泣，松亭见不对劲，赶紧上来给王韫擦着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阿韫，我……”萧凌风在这个瞬间想到了解除婚约。如果不嫁给萧凌风，王韫就不必如此。要说出口的冲动还是被打断了。
　　“还是别说了，我送姑娘回去。”松亭护着王韫渐渐走远。
　　萧凌风的书童都看傻眼了：“少爷，你怎么会把人惹哭了？”
　　萧凌风是高高兴兴来想把成婚的时间商量好的，直接变成萧凌风都没有勇气成亲了。今日过后，王韫肯定还是会说支持萧凌风的选择，她越是这样，萧凌风越内疚。
　　“我不知道。”萧凌风只感觉到深深的无力。

　　有了萧先生的建议在前，宣太傅让宣颐笙暂时不去乔府了，只当没这回事。宣府谢绝了不少人的探望，偏偏这日答允了杨侍郎来探望。
　　宣颐笙一肚子困惑，杨侍郎一肚子糊涂。
　　说是探望，杨侍郎只能见着宣颐笙和宣夫人的面，连宣太傅的房门在哪儿都不知道。
　　宣颐笙客客气气招呼了杨侍郎，宣夫人顺嘴问了一句杨侍郎家有几个孩子，都说了亲事没有。
　　宣颐笙完全摸不着头脑，就听杨侍郎说着有个小女儿还没看好人家，还托了明先生在书院找找，刚好明年参加秋试的学生和杨姑娘年纪相差不大。
　　宣颐笙听杨侍郎这话明显就是对宣颐笙没意思，宣夫人还能继续说着没参加秋试毕竟不知道到底如何，等秋试结果出来了，又太多人抢了，让杨侍郎还是选个稳妥些的。
　　杨侍郎连连称是，又说女儿还小，倒是也不着急。
　　宣颐笙估摸着这怎么听也是在直接拒绝宣夫人了吧。宣夫人又道：“这孩子一转眼就长大了，大了，我们从前也不着急，现在是着急也一时难找合适的。”
　　杨侍郎看起来十分为难，回道：“别的也就罢了，只是小女不爱说话，看了几家，人家都觉得我这女儿安静得太过了，所以就一直拖着了。”
　　宣夫人立马吹捧道：“安静些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不怕杨侍郎笑话，我家女儿就是话太多，想让她少说两句都难。”
　　宣颐笙听得难受，宣南莘现在哪还有什么话说，求着她说她都没什么话说了。
　　总算可以送杨侍郎走了，宣颐笙还有些不好意思，说了几句略带歉意的话。明明人家是来探病的，莫名其妙被抓着打听了好一通女儿的事，确实太不妥了。
　　杨侍郎倒是也没有很介意，关心了几句就准备走。
　　偏偏这时闯过来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哥哥！”宣南莘明显是很着急地跑过来，见到杨侍郎，又不得不先见礼。
　　“大人见谅，舍妹是太过心急了。”宣颐笙也赶紧表达歉意。
　　见杨侍郎没什么责备之意，宣颐笙才把宣南莘拉到一旁，低声问道：“妹妹怎么了？”
　　宣南莘在宣颐笙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宣颐笙心下恼火，面上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安抚道：“我知道了，妹妹先回去，我会处理好的。”
　　“可是……”
　　“放心，妹妹先回去就是了，不要想这些了。”宣颐笙让怡亭把宣南莘拉走了。
　　宣颐笙回到杨侍郎这边，说了好几句招待不周的礼貌话。
　　杨侍郎姑且听着，也没再说什么。
　　宣颐笙折回的路上，宣南莘在路旁等着，满脸沮丧。
　　“妹妹怎么还在这儿？萧姑娘回去了？”
　　“不知道。哥哥……那个丑姑娘本来就配不上哥哥！”宣南莘怒气冲冲地骂道。
　　在路上宣颐笙这口气已经消了，宣颐笙不明白的是，宣太傅难道早就知道乔尚书另选了别人吗？怎么今日会让杨侍郎来？
　　“这也不是人家姑娘的错，父亲做主，她也不能反抗什么。妹妹不要这样说人家了。”宣颐笙低头走着，还在想今日的种种奇怪。
　　“就是丑姑娘！丑姑娘！”宣南莘哭着嚷嚷，“爹爹还没有怎么样，他们就欺负哥哥……这群混蛋……”
　　“萧姑娘为什么会知道？”宣颐笙决定还是先问清楚。
　　宣南莘擦了一把眼泪，“说是林哥哥说的，林哥哥不是十三殿下的伴读嘛，旨意还没下来，八成是已经定下了。毓盈姐姐还说，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哥哥去过乔府，如果传到宫里去了，恐怕不好，最好是……是……”
　　“是赶紧另选一家，这样旁人不会觉得我去乔府是为了乔姑娘。”宣颐笙算是搞明白杨侍郎为什么会出现了。
　　可杨侍郎根本无意……
　　“哥哥怎么知道？”宣南莘隔着眼泪看不清宣颐笙。
　　“我得去问问娘，妹妹先回去，替我谢谢萧姑娘。快不要哭了，这件事也是我太心急了才会如此的，妹妹别担心。”宣颐笙把宣南莘交给怡亭照顾，就急匆匆赶去找宣夫人了。

　　次日，杨侍郎名帖都没递就带着妻女造访了明府。
　　发现萧先生夫妇居然也在，杨侍郎喜出望外，赶紧拦住了准备出门的萧先生。
　　明先生理所当然地被杨夫人拉住了。
　　后头还有一个本来兴致勃勃要去逛街的萧毓盈。
　　明先生满含歉意地对萧毓盈道：“明日再带盈儿去，今日你和杨妹妹玩儿，好不好？”
　　萧毓盈自认为是一个大大方方毫不扭捏的姑娘，想着杨姑娘本来和林昭是一对的，心里酸溜溜的，不太想和杨姑娘玩儿。
　　杨姑娘不知情，倒是大大方方地跟萧毓盈打招呼。
　　杨姑娘的声音娇柔稚嫩，像风扬起风铃的声音，又像水淌过小石子的声音……相貌也温婉可人，一看就很乖巧。
　　萧毓盈甚至觉得人家连名字都比自己的好听些，杨姑娘叫杨青湘。
　　“呀，我还是第一次见萧姑娘呢，萧姑娘是不是跟我家湘儿年龄差不多大？”杨夫人见萧毓盈也还有些稚嫩。
　　“是差不多，稍微大一点。”明先生单纯想表达萧毓盈是姐姐。
　　萧毓盈低声嘟囔道：“婶婶不要到处说女孩的年纪，还说我大。”
　　明先生在自家姐姐面前也不大约束萧毓盈了，笑道：“下次坚决不告诉别人盈儿的年纪。”
　　萧毓盈扯着手帕点点头。
　　等进去坐下来了，杨夫人才开始说要紧事，也没让两个女孩回避。
　　“上次跟妹妹说的事，妹妹可有什么好人选？”
　　萧毓盈见杨青湘羞红了脸，取笑道：“原来姨母是来说妹妹的婚事的。”
　　“我们其实还是觉得林家……”
　　萧毓盈听到“林家”两个字就不想笑了，什么嘛，闹了半天是来找明先生说林昭的。
　　这个林昭，居然还很抢手！
　　还好明先生很坚定地不说林家。“帮姐姐看了另一家，那家公子已经有了功名……”
　　萧毓盈竖着耳朵小心听到底是哪家，柳青湘提醒道：“姐姐，你手里的牌可都被我看到了。”
　　“啊？”萧毓盈赶紧护住自己的牌，结果就没听见明先生说的到底是哪家。
　　“我和相公就觉得这事八成和妹妹脱不了干系，果然就是妹妹。他们家公子是好，可是……万一太傅有个什么，那……那可不好办了……妹妹总该提前跟我们说一声……”杨夫人的语气颇有责怪之意。
　　萧毓盈被搞糊涂了，宣家想的是乔家呀，怎么现在杨夫人又说宣家找他们？
　　便是要赶紧找一家，这行动也太快了吧。
　　“湘儿！你过来一下。”明先生唤道。
　　柳青湘把牌交给身边的丫头了。
　　萧毓盈索性不玩儿了，坐着光明正大听。
　　“你喜欢昭儿？”明先生问。
　　萧毓盈屏住了呼吸，没听到柳青湘回答的什么，侧头看看溪亭，溪亭摇了摇头。
　　萧毓盈没明白。
　　“这不能只看喜不喜欢，林家与我们相交多年……”
　　“姐姐，我不是说不用看门第。我是觉得如果湘儿真的很喜欢，我去跟昭儿说说还有必要。昭儿是明确拒绝了的，我再去问，本来就有些尴尬，结果湘儿也不喜欢人家，这又是何必呢？”明先生苦心劝说着。
　　萧毓盈长舒一口气，林昭明确拒绝了人家都还想着他，这要是不明确，岂不是婚事都定下来了？
　　“那也最好不要是宣家。”杨夫人也不强拉着说林家了。
　　“你们不答应就是了嘛，宣家也没有说破，你们就当没听见，听不懂，敷衍敷衍。”明先生还是和和气气的。
　　“我们要是敷衍敷衍还上叔叔府上来做什么，相公昨天去了一趟，他说确实宣家那个孩子不错，一表人才，又是探花郎，真要论起来，还比林家那个好一些……”
　　萧毓盈撅起了嘴，闷闷不乐地喝了口茶。
　　“你见过宣家哥哥没有？”明先生问杨青湘。
　　萧毓盈又没听见杨青湘答的什么。
　　明先生的声音听得很清楚：“宣家孩子少，宣家哥哥就一个妹妹，和你差不多大，就算不分府，家里关系也简单。在凌城也没有别的亲戚了。而且宣家哥哥是凌城有名的才子……”
　　林昭不是凌城有名的才子是因为林昭压根不在凌城长大，还比宣颐笙小几岁。萧毓盈自顾自地想着，怎么看也不觉得林昭比宣颐笙差。
　　“盈儿。”
　　萧毓盈条件反射般站起了身，走到了明先生面前。
　　“你是昨日去的宣府？”明先生问道。
　　“是。”萧毓盈恭谨答道。
　　“过几日是阿韫去？”明先生又问。
　　“姑父不是不大舒服嘛，阿韫就暂时不去了。如果……那个……额……就还是我去。”萧毓盈扭扭捏捏起来。
　　林昭最近不知道想了什么法子，出来得勤快些了，也不好抛下林昭去宣府，更不能带着林昭去宣府。
　　“好，那到时候让弟弟陪你一起过去。”
　　萧毓盈见杨夫人在，不敢没来由地一口拒绝，乖乖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