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96、转折 萧先生想的

　　笼罩在宣府的乌云怎么也散不开。
　　宣太傅暂时放弃在府里批公文了，把一应事务都暂时移交给两位丞相和六部尚书处理。
　　这日，宣南莘端着药进房间来，宣太傅不急着喝药，问宣南莘：“最近萧姑娘和王姑娘总是来看你？”
　　宣太傅没过问过这些事，宣南莘懵懵地答道：“嗯。”
　　宣太傅嘱咐道：“也不能总是让人家来找你，明天你带些谢礼去一趟萧府和王府。”
　　“他们明日要上课，等回府都不早了，我太晚过去也不礼貌，过几天等她们放假了我再去。药都要凉了，爹爹先喝药吧。”宣南莘端起了药碗递给宣太傅。
　　宣太傅勉强接过了。“那就去书院找她们，你不能总是这样待着府里，得出去走走。”
　　“我不想去哪儿走走。”宣南莘的左手摆弄着右手，对出去半点兴趣都没有。
　　“莘儿，你一直这样哪儿也不去，落到旁人眼里是什么意思，你想过没有？你必须出去。”
　　宣南莘保持沉默，继续掰手指。
　　宣南莘没有闲情逸致管别人怎么想。
　　午后的阳光投射进窗子，窗格的纹路映在地板上，宣南莘默默数着格子。
　　“你不想帮你哥哥了吗？”宣太傅扔了个纸团到地上，纸团滚着滚着就滚到了宣南莘脚下。
　　宣南莘还是懵懵地抬起头：“这和哥哥有什么关系？”
　　“你明天去书院，照常跟萧姑娘他们玩儿就是了。”宣太傅也没有明说。
　　宣南莘听了八百句宣夫人和宣颐笙的叮嘱，不要在宣太傅面前抱怨乔家的事，宣太傅突然说起帮宣颐笙，宣南莘摸不着头脑，怀疑宣太傅还不知情。“乔姑娘配不上我哥哥……”
　　“是配不上。所以你更要多出去，不要让人家都觉得你爹不行了，知道了吗？”
　　这话都不像谨慎的宣太傅会说的，往常宣南莘说这话，必要听一顿训斥。不过宣南莘还是对后面那句更介意：“爹爹不要乱说，我看不用看公文了之后，爹爹有精神多了，可见确实应该偷些懒。”
　　“你的懒算是偷够了，这阵子什么也没做，就赖在这儿，坐着发呆都要赖在这儿，这怎么成？你看你哥哥也没像你这样，该做的事一样也没落下……”宣太傅很有精深地数落起来宣南莘。
　　“我知道了……爹爹不要念我了……只要爹爹高兴，我明天去书院就是了。”宣南莘捂住了耳朵，坚决不听多余的念叨。
　　“书院又不是说去就去的，你现在就去写名帖。”宣太傅催促道。
　　宣南莘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走出房门不远，宣南莘就见到了魏承先，宣南莘快步迎了上去，“承先哥哥，你明天能不能带我去书院？我不想写什么名帖。”
　　宣南莘每次写名帖不能得到明先生及时的反馈不说，还常常被明先生拒绝，难不成给萧先生写吗？
　　“好。”魏承先一口答应了，问道，“你明天什么时候来书院？”
　　宣南莘稍稍想了一下，道：“中午吧，我去找阿韫和毓盈姐姐。”
　　“好，你明天直接过来。”
　　宣南莘很顺利就解决了这件事，笑着答应了。
　　次日，宣南莘算好了时辰，赶在学生们中午放堂前到了书院门口。不仅没有不开眼的小厮拦住宣南莘，还有小厮带着宣南莘直接去了魏承先事先安排好的一个小的膳厅里等着。
　　宣南莘看桌上全是自己喜欢吃的菜，顿时感觉五味杂陈。宣太傅生病后，宣南莘没有心思想着吃什么，每天都是陪着宣太傅吃一些对病人好的食物，宣南莘也尝不出什么别的滋味，纯粹填饱肚子而已。
　　待会儿还有王韫和萧毓盈，就算对萧毓盈没那么熟悉，王韫也是在书院长大的，魏承先对王韫是很了解的，但魏承先还是只准备了宣南莘喜欢吃的菜。
　　就算是兄长，哪有这样偏心的兄长……
　　没一会儿，王韫就过来了。
　　“毓盈姐姐怎么不在？”宣南莘还探头看了看，确实后面也没有萧毓盈的身影。
　　“莘儿不要看了，表姐要晚一些，咱们先吃吧。”王韫连客气客气要等等的意思都没有。
　　宣南莘还有些担心，万一吃得差不多了，萧毓盈再过来，不是很不合适吗？“这会不会不好，还是等等她吧。”
　　“真的不用了，表姐在和林先生父子吃饭呢。吃完了才会来找我们。”王韫还是解释了一下。
　　这种情况宣南莘还真是猜不到，萧毓盈还没有嫁过去，连婚约都没有定下来。“难道你现在也是常常跟老师还有萧先生一起吃饭？”
　　“没有。你又不是不知道，舅舅他们在书院都很避嫌的，不怎么和我说话，怎么会一起吃饭？我这是说给你听才这么说。他们是去院长那儿的，别的学生只知道是院长把表姐喊过去了。”
　　“嗯……林先生应该也很喜欢毓盈姐姐吧……”宣南莘感觉自己在问废话，哪个家里不喜欢又漂亮家世又好的儿媳妇，自家儿子连科举都不用参加了，怎么宣颐笙就遇不到这种好事，还被该死的乔家戏弄了一番。
　　“是的吧。不过舅舅还是很担心，说要请颜姐姐来教教表姐……”
　　宣南莘真是半点都捉摸不透长辈的心思，“萧先生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放着他在，谁也不敢欺负他的小侄女吧。”
　　“不是欺负……舅舅说我娘还有舅母，都没有伺候过婆婆，没办法教表姐……”
　　宣南莘感慨道：“萧先生想的可真周到，这也能被他一个男子想到？”
　　不知道梁桢的母亲好不好伺候，宣夫人也没伺候过婆婆，这样想想，宣南莘就觉得很不妙。
　　王韫笑道：“舅舅也不是凭空想到的，是因为林家有两位哥哥，林大哥哥就在凌城嘛，所以有听说那位嫂嫂行事很周到妥帖，很能讨林夫人欢心的。如果没有比较，舅舅也觉得无所谓了，偏偏前面有一个做得很好的。”
　　“还是颜姐姐厉害……也不见她跟谁学过伺候婆婆……要是颜姐姐是我的嫂嫂就好了……”宣南莘吃了个最甜的麻团，一点甜味也感觉不到。
　　宣家的波折就是从景颜嫁给旁人开始的，说不定，那个时候争取一下，现在就完全不一样了。
　　王韫赶紧提醒道：“莘儿可千万不能跟别人说这些话了。颐笙哥哥只是还没有遇到好的缘分……”
　　“嗯，我想哥哥肯定会遇到很好的姑娘。”宣南莘也不想把气氛又搞得好凄凉。
　　宣南莘面对一桌子爱吃的菜也没有什么胃口，草草吃了点就放下筷子了。
　　下人把桌上的菜都撤走后，萧毓盈才来。
　　“啊！是不是……”萧毓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偏偏不把话说完。
　　“是什么？”宣南莘懵懵懂懂。
　　萧毓盈把下人和身边的丫头都遣走了，鬼鬼祟祟问道：“太傅让你来的？”
　　“姐姐为什么知道？”宣南莘瞪大了眼睛。
　　“不然你不是会待在家里吗？”萧毓盈还瞅瞅王韫，“是吧？”
　　宣南莘还没傻到升天，萧毓盈明显话里有话：“是，但姐姐把丫头都遣走做什么？”
　　“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南莘知道的，他们筹谋什么，我的脑子是跟不上的。你之前不是问我乔妹妹嘛，我以为你……你这次来是问杨妹妹的……”萧毓盈又看看王韫，好像指望王韫也这么认为。
　　王韫一脸无辜，问道：“怎么从乔姐姐变成了杨妹妹？”
　　“对呀。”宣南莘盯着萧毓盈，一把抓住萧毓盈的胳膊，“姐姐得说清楚。”
　　萧毓盈惊讶道：“你怎么问我？杨侍郎去过你们府上，你不知道？”
　　“知道。”总共也没来过几个探望的人，宣南莘很难不知道，但一想到乔家的事，心里又很不舒服，“杨侍郎不会也是来骗我爹爹的吧，我爹爹就算跟陛下说破嘴皮，杨侍郎也不大可能连升几级直接坐到我爹爹的位置上吧，难道他想做尚书？”
　　萧毓盈语塞，没法回答了。
　　“爹爹确实说我出来才能帮到哥哥，他也没仔细说，我也不知道他指什么。”宣南莘多少有点不敢相信宣太傅的眼光了，“姐姐为什么知道杨侍郎的事？”
　　“我……”萧毓盈东张西望，眼神飘忽不定，“你这么说……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宣南莘又觉确实失言了，本来也不懂朝堂事，还在这里胡说。“按说杨侍郎是老师的姐夫，不至于如此……”
　　“是啊，就是婶婶……”萧毓盈掩嘴低声道，“婶婶那天说如果杨妹妹愿意，就让她见一见颐笙哥哥，见了要是不喜欢，那就算了。”
　　“我也没有见过杨姑娘。”宣南莘见过的官员千金两只手都数得上来。
　　“很漂亮，很文静，比我们阿韫妹妹还安静些。噢！下棋还很厉害。”萧毓盈毫不吝啬地称赞别的姑娘。
　　“老师怎么这么说，那也有可能我哥哥不喜欢杨姑娘啊！难道杨姑娘喜欢我哥哥，我哥哥就非要娶她吗？”宣南莘也没被萧毓盈的赞美弄晕头。
　　“莘儿，舅母是跟杨姑娘说的，自然是站在杨姑娘的立场上。杨妹妹也是舅母的外甥女，舅母当然是很认可颐笙哥哥，才会这么说。”王韫给宣南莘倒了杯茶，“婚姻大事，不会那么容易定下来的，莘儿别太替颐笙哥哥着急了。”
　　萧毓盈也道：“是啊，我和昭哥哥不也没有定亲嘛。阿韫妹妹虽然定亲了，但他们是从出生就说到现在了，说起来也考虑十几年了。”
　　“表姐，小时候的事不能当真。”王韫拿出了绣绷和针线，低头绣了起来，脸颊还染上了绯红。
　　“你看看，你看看！”萧毓盈对宣南莘笑道，“她这是故意贤惠给我看呢，知道我不会这些，还当场绣起来了！”
　　“表姐的怪话可真多，只是昨天没绣完，赶一下工罢了。”王韫把身子都背过去了。
　　宣南莘很久都没碰针线了，想学的针法和纹样早就搁置了。不止针线，什么都搁置了。“我也得回家绣一绣才行，什么都不会，要嫁不出去了。”
　　“都这么贤惠的吗……我的手帕都是素商跟我绣的……”萧毓盈把自己的手帕平铺在桌上，手帕上绣着很精致的蝶戏牡丹图。
　　“素商这么厉害？！”宣南莘拿过手帕仔细瞧了瞧，这绣工完全不比宣夫人请的绣娘差，素商只是萧毓盈身边一个跟萧毓盈差不多大的丫头，还是从北原带回来的丫头。
　　“反正我想让素商绣什么，她一般都能绣出来。”萧毓盈开心地笑着，“素商是陪着我长大的，就算出嫁了她也肯定陪着我，我就更不想学刺绣了。”
　　“姐姐，你改天让素商教教我吧，我看我们府里的绣娘真不见得比素商绣得好。”宣南莘抚摸着手帕上的牡丹花。
　　“这也没什么，你喜欢这条手帕，你拿着吧。我下次带素商去宣府就是了。”萧毓盈大方地把手帕塞到了宣南莘手上。
　　宣南莘认真折好放到了怀中，绣成这样送人才靠谱嘛，那个粗糙的北斗七星手帕实在有点寒碜。
　　本来见过萧毓盈和王韫就该离开书院了，宣南莘有些不舍，在过去走过千万次的路上走着，现在学生们在上课，这条路上不会出现宣南莘想见的人。
　　过去，宣南莘想尽了各种能相遇的办法，此时此刻，宣南莘很希望梁桢知道了自己就在书院，也偷偷溜出来了。
　　银杏林的树叶又被风卷起，树后怎么就没有梁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