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90、未知 萧毓盈惊讶

　　宣颐笙大喜过望，扑到了床边，喊道：“爹爹！爹爹！”
　　宣太傅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叶大夫照常给宣太傅查看了一遍，问宣颐笙：“你是长子？”
　　宣颐笙点点头。
　　“估计过一会儿会清醒过来，但是你也得有个心理准备，休养得好，或许还有个三五年，休养得不好，就不好说了。”叶大夫完全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没有半点顾及宣颐笙神情大变。
　　“三五年……爹爹还不到五十岁……”宣颐笙难以接受突然被告知了一个需要倒数的时间。
　　“只是推测而已，现在人醒了，颐笙哥还是要先好好照顾。”萧凌风冲叶大夫狂使眼色。
　　叶大夫道：“太医已经在尽心照料了，接下来你们听太医的就好。”
　　宣颐笙礼貌道了谢，让下人奉上银两。
　　萧凌风推拒道：“不用了，要是收了钱反而坏了规矩。颐笙哥先照顾宣叔叔吧，我送就好了。”
　　宣颐笙瘫坐在宣太傅床边，百感交集。最期待的确实是宣太傅醒过来，可醒过来之后的日子怎么办……宣颐笙没法把叶大夫的话告诉任何人。
　　“爹爹，等你醒了，要不还是辞官吧，比起家里有个太傅，我和妹妹还是更想家里有爹爹在。爹爹已经保护了我们很多年了，爹爹就休息休息吧……什么世态炎凉，那些都不重要……”宣颐笙断断续续说着，直到看见宣太傅的眼睛睁开。
　　“笙儿……”宣太傅常常是很疲惫的样子，此刻却比从前还要疲惫百倍。
　　宣颐笙多日里第一次落下泪来。
　　说是装晕，宣南莘多日没睡过一个完整觉，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不自觉地昏睡了过去。
　　许许多多个梦境困扰着宣南莘。梦里，宣南莘一开始是五岁，还能跟宣太傅肆意撒娇。宣南莘被宣太傅牵着走在雪地里，不知怎的，脚一滑，宣南莘就摔了。宣南莘大声埋怨宣太傅，怎么牵着还能让宣南莘摔了，哪有这样粗心的爹爹？后来就是七岁生日的长寿面刚吃完，宣太傅就说起送宣南莘去书院的事，还拉了宣颐笙这个托在旁边一直鼓吹在书院很好玩儿，比在家待着有意思得多。随之而来的是不断的哭闹，宣南莘记得以前宣太傅是很严肃的，宣南莘越哭闹，宣太傅越凶。梦里却很不一样，宣南莘哭闹的时候，宣太傅很难过，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爹爹不该保护不好莘儿”，宣南莘哭得更大声了些。再往后，宣南莘长得更大了些，在书院的路上，宣南莘见到了梁桢。宣南莘喜上心头，朝梁桢跑去，就听到宣太傅在身后说“爹爹以后再难见到莘儿了”。宣南莘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圈，怎么也看不到宣太傅。梁桢问宣南莘在找什么，宣南莘说在找爹爹，梁桢很疑惑地看着宣南莘，问：“你爹爹不是早就不在了吗？”宣南莘又变成了只会哭闹的小女孩，大喊着：“我爹爹就在家里！就在家里！”
　　梁桢再说什么，宣南莘都听不见了。宣南莘哭着跑出了书院，一路跑一路喊着爹爹。
　　“爹爹！”宣南莘在梦里喊醒了自己。
　　怡亭走上前来，宣南莘惊恐地抓住怡亭问：“爹爹在哪儿？爹爹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没有，老爷醒了，只是姑娘睡着了，夫人说让姑娘休息好了再去见老爷。”怡亭慌慌张张解释着。
　　宣南莘被噩梦搅得心神不宁，哪有闲心休息，穿上鞋就往外跑。
　　也许是由于跑着，也许是由于噩梦，宣南莘的心还是不管不顾跳个不停。
　　“莘儿，”宣南莘突然被人追上来抓住了胳膊，是魏承先，“你这个样子，宣叔叔看到会很担心的。”
　　“我什么样子……”宣南莘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有点乱，头发也散着，鞋还跑丢了一只。
　　怡亭和几个丫头赶紧过来给宣南莘理了理衣裳，把丢的鞋也拿过来了。
　　“差不多可以了吧。”宣南莘心急如焚，哪想继续折腾这些，两个丫头还在整理宣南莘的头发。
　　“我知道莘儿着急，宣叔叔已经醒了，莘儿不用那么担心，反而是莘儿这个样子，会让宣叔叔忧心不已，难以安心养病。”魏承先在旁劝慰着。
　　宣南莘只得站着任一群丫头折腾自己，过了许久许久，比宣南莘艰难背书的时间还要久，总算折腾好了。
　　魏承先陪着宣南莘快步走过去，好不容易见到了宣太傅，宣南莘站在原地都不敢相信。
　　那个梦太真实了，宣南莘都能感受到自己的脚掌在地面上奔跑的感觉。
　　见到宣太傅，宣南莘才能确定那是梦，醒着的宣太傅才是现实。
　　“爹爹，爹爹，我好害怕，好害怕……”宣南莘死死抓着宣太傅的胳膊哭喊，生怕宣太傅像梦里那样消失不见了。
　　“莘儿，不要这个样子。”宣夫人让丫头把宣南莘拉到一边，宣南莘根本不肯走。
　　“爹爹没事，莘儿不要哭了……”宣太傅用空出来的一只手给宣南莘擦眼泪。
　　“爹爹好些了吗？”宣南莘看不出宣太傅有好转的样子，面色还是异常苍白，嘴唇半点血色都没有。
　　“嗯，好多了。”宣太傅没什么力气说话。
　　“别缠着你爹爹说话了，让他好好休息。”宣夫人又试着拉开宣南莘。
　　宣南莘赖在原地道：“我不说话，我就陪着爹爹，爹爹也不用跟我说话。”
　　“娘，就让莘儿留在这儿吧，她也盼了好多天了。娘也辛苦多日了，妹妹还睡了会儿，娘都没怎么睡，再去休息休息，反正也有我们在，娘不用担心。”宣颐笙劝道。
　　宣夫人嘱咐了几句，让宣颐笙和宣太傅都不要再说朝堂事了，闲聊几句就好，还是要好好修养，说完又很是担忧地看了看宣南莘，才满腹心事的离开。
　　“莘儿这几日都是守在这里吗？”宣太傅问眼睛肿得跟金鱼一样的宣南莘。
　　宣南莘捂住嘴巴，小声说：“说了我不说话的，爹爹也不要跟我说话。”
　　“行，那你乖乖坐着。”宣太傅把魏承先喊到身边，温声道：“许久不见承先，这个重逢真是糟糕……”
　　“能见面就很好了。宣叔叔是太劳累了，以后得偷些懒才行。”魏承先还能说些俏皮话。
　　宣太傅笑道：“最近偷的懒也不少了，再偷懒……不就不用干了吗？”
　　“爹爹要不辞官吧。”宣颐笙没什么委婉的说辞，不如顺势就说了。
　　宣太傅瞬间变回了严厉的模样：“你在胡说些什么？生病是很正常的事，难道因为生一场病，就什么也不做了吗？”
　　“爹爹别生气，哥哥是担心爹爹，不想爹爹再生病了……”宣南莘真怕宣太傅气晕过去。
　　宣太傅继续教训道：“你刚入朝，许多事都不懂，我这个时候撂挑子，你怎么办？你看看人家林尚书，你以为他为什么这回愿意调回来了，不都是为了他那个小儿子吗？”
　　“林家是林家。爹爹当初不靠别人不也一样做到了今天这个位置，爹爹为什么觉得我一定要人帮？”宣颐笙反驳道。
　　“你都入朝了还这么天真……”宣太傅接过丫头端来的参汤喝了两口，“不说别人，你外祖父就帮了我不少。你现在有能提携你的岳家吗？”
　　“我……”宣颐笙对自己的婚事逃避很久了，想都没想过靠什么岳家提携。
　　宣太傅又道：“确实也有不少人找过我和你娘了，你还是先想清楚自己的婚事吧。我之前是太纵着你了，总担心你还为那件事伤心……想有所成就，就不能耽于儿女情长……”
　　“爹爹，你让哥哥再想想吧，爹爹也要好好休息，才能帮哥哥准备婚事啊。”宣南莘打着圆场，阻止了宣太傅继续滔滔不绝。
　　宣颐笙低头沉思了许久，终于问道：“爹爹看中的是哪家？”
　　宣南莘和魏承先的目光齐看向宣颐笙。
　　“乔尚书家有个小女儿，跟你妹妹差不多大，听说是很聪明伶俐……”
　　“乔尚书不就是……萧先生最讨厌的那个表哥吗……”宣南莘也不想插嘴的，但是和乔家结亲，估计萧先生很有可能再不准自己上门去了。
　　“小姑娘家不要乱说嘴，萧先生可不是你，什么事都挂在嘴边，他说的话都是真真假假的。萧先生跟王将军常常吵架，各种不对付，那怎么到头来，偏偏是萧先生豁出性命救了王将军呢？还跟王将军亲上加亲了……”宣太傅无奈地看着一脸单纯的宣南莘。
　　“好吧……不过……”宣南莘还想问问，宣太傅摆了摆手，道：“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承先陪我就好了。”
　　宣南莘不想走，恳求道：“我就在这儿待着不行吗？”
　　“不要趁机偷听了，去吧。”宣太傅拍了拍宣南莘的肩膀。
　　宣南莘只得不情不愿地起身出去，旁边的宣颐笙也不比宣南莘的状态好。
　　“哥哥打算娶乔姑娘吗？”宣南莘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乔姑娘是什么模样，按说宫宴上是见过的。
　　“这不是我想娶就能娶的，爹爹这么说，是我想去争取，不是说乔家就想把女儿许给我了。”宣颐笙叹了口气，原是要劝宣太傅辞官的，反而被宣太傅扔了个难题。
　　“这样啊……”宣南莘顿生委屈之情，以前都是媒婆抢着往宣府跑的，这怎么还变成了要宣颐笙去争取呢？
　　还是去争取一个宣南莘大概率见过，但是的确毫无印象的姑娘。
　　乔家有好几个女儿，宣南莘全都记不得了。
　　“妹妹不用担心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这样又过了两日，到宣府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宣南莘就是想陪在宣太傅身边也不成了。
　　宣南莘苦恼至极时，萧毓盈和王韫过来探望了。
　　多日都找不到个人好好说会儿话的宣南莘激动坏了，立刻就让下人去准备最好的茶点送上来。
　　宣南莘和萧毓盈还经常见到，却是久不见王韫了，明明宣南莘和王韫才是一起长大的，自己才是王韫最亲近的小姐妹，待请王韫和萧毓盈进房间坐下，宣南莘就开口抱怨了起来：“阿韫忙得很，怎么有空来找我这个闲人了？”
　　“呀，我这好心来探望，竟然就得了一句埋怨。我可委屈死了。”王韫确实看着很委屈。
　　“南莘别怪阿韫了，她一天就想来了，只是你们府上不见客，太傅醒了我们才敢来呢。名帖都没递，是承先哥哥带我们进来的。”萧毓盈让身边的溪亭从食盒里拿出来好多宣南莘喜欢的点心，“南莘这回吓坏了，看着憔悴了不少，比阿韫都瘦了。”
　　王韫安慰道：“还好太傅醒了，凌风哥哥跟我们说的时候，我们都放心了很多。”
　　“也是多亏了你外祖父……”宣南莘想起这茬了，确实没有理由埋怨王韫。
　　王韫轻轻摇头，无奈道：“那倒没有，凌风哥哥说外祖父还没来得及给太傅把脉，太傅就行了，太医的医术还是很可靠的。”
　　“真的吗？”宣南莘没从谁口中听说是这么一回事。
　　王韫道：“凌风哥哥是这么说的，应该没错。”
　　宣南莘不敢轻信，萧凌风的话才是真真假假，不好判断。
　　“哎呀，反正人醒了就好了嘛，悉心照顾就会好起来的。”萧毓盈本想拿一块点心尝尝，猛地想到那天的事，立马放下了。
　　宣南莘看萧毓盈的古怪模样，问道：“姐姐怎么又不吃？”
　　“我……我……我喝口茶就好了。”萧毓盈尴尬地拿起茶盏。
　　“姐姐和乔家姑娘是不是相熟？”宣南莘从得知萧毓盈过来就想问了，起码这件事，自己还有点希望帮上宣颐笙。
　　萧毓盈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和别的姑娘比算熟，和熟的姑娘比，不算熟，而且表叔家有四个姑娘，南莘说得是哪个？”
　　“是与我年纪相仿的一位。”宣南莘缩小了一下范围。
　　“乔三姑娘和乔四姑娘都和你年纪相仿，不过乔三姐姐是嫡女，乔四姐姐是庶女。”王韫提醒道。
　　“应该是嫡女吧。”宣南莘想着不至于宣太傅准备让宣颐笙娶庶女，乔家家世是好，但好像也没必要娶庶女。
　　“为什么问这个呀？”没头没脑的说到乔家，萧毓盈也就过年的时候去过一次，乔家的姑娘还对萧毓盈一回来就被扔去了书院表达了同情，萧毓盈回府后为此很不高兴。
　　宣南莘谨慎地看着身边伺候的丫头，王韫便让松亭和溪亭她们出去候着。
　　“这还是机密呢！”萧毓盈兴致勃勃地拿起了一块点心。
　　“是不是颐笙哥哥……”王韫不好意思说。
　　萧毓盈惊讶道：“颐笙哥哥这么没眼光吗！”
　　“表姐别这样说。”王韫拍了萧毓盈一下。
　　萧毓盈便捂住了嘴：“我不说了，你们说，免得我又失言。”
　　宣南莘拉开萧毓盈的手，道：“姐姐必须说，为什么说我哥哥没眼光？”
　　真要算起来，应该宣太傅没眼光。但这也不太可能啊，宣太傅不该在宣颐笙的婚事上看走眼。
　　“饶了我吧，我不想背后说人坏话，叔叔要骂我的。”萧毓盈可怜巴巴地求饶。
　　王韫对宣南莘道：“莘儿不用担心太多，乔家虽然是皇亲，但颐笙哥哥也很优秀，颐笙哥哥可是探花郎呢！”
　　宣南莘没被安慰好，眼睛盯着萧毓盈。萧毓盈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耍赖道：“不要看着我了，我说就是了，我觉得那两个妹妹都不好看……”
　　王韫微微蹙眉：“表姐！”
　　萧毓盈耸耸肩道：“南莘非要我说的。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姑娘也不是越漂亮越好，还是要聪明能干……”
　　萧毓盈又不想说了，她也没觉得乔家姑娘多聪明能干，比王韫差太远了。
　　“那乔三姐姐有没有什么喜好？”宣南莘也觉得可以忽略容貌，乔家本就是皇亲，要是家里的女儿像萧毓盈这样漂亮，早就被宫里要去了，哪能留给宣颐笙。
　　“这我可真不知道，而且乔妹妹喜欢什么也不重要吧，关键还是看表叔表婶的意思。”萧毓盈自己扇着扇子，越摇越热，好想把溪亭喊进来。
　　王韫帮萧毓盈扇了几下，道：“表姐回凌城不久，确实不太熟悉他们家的事，凌风哥哥应该知道得多些，莘儿可以让颐笙哥哥问一下凌风哥哥。”
　　“好。”宣南莘打算待会儿就给萧凌风送封信。
　　临走前，宣南莘又拉住了王韫，低声问道：“梁哥哥……他还好吗？”
　　“他每天都很用功的，莘儿也要快点打起精神。”王韫的声音听着让人格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