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83、郁结 惨兮兮

　　萧凌风和魏承先赶回凌城后就分道扬镳了，萧凌风回萧府，魏承先回明府。
　　萧凌风没什么表情地回家，萧先生本来兴致颇高地准备问问，见萧凌风如此，还自我感觉很体贴地安慰道：“输了也没事。”
　　“我没输！爹爹怎么不盼着我点儿好！”萧凌风更不高兴了。
　　萧毓盈在萧先生旁边的小桌上练字，抬头看了萧凌风一眼，又继续写字：“弟弟看着不像赢了的样子，你要是赢了现在不应该炫耀你是多么多么厉害吗？”
　　萧凌风看桌上堆了一沓纸了：“姐姐怎么这么刻苦？写得还挺不错的……”
　　“难道是平局？”萧先生试探道。
　　萧凌风气呼呼地坐下，拿过一张纸仔细看了起来，“没有，我赢了。”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聪明的萧先生也不是很能搞懂儿子了。
　　萧毓盈抢过萧凌风手上的纸，嗔道：“不许看。”
　　“我赢的是哥哥，我难道还能回来放个烟花庆祝吗？”萧凌风不耐烦地把桌上的一沓纸都抢过来了，“练字还是要专一些，这次选的这个帖子和上次的风格差太多了……”
　　“你见到承先了？”萧先生压根不知道魏承先也过去了，主要是他也才在广利书院一年，应该不会让他带学生出来才是，他都未必有自己的学生。
　　萧毓盈本来在抢萧凌风手上的纸，听到魏承先也去了会讲也很意外，“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厉害，承先哥哥比你大好几岁吧。”
　　“我不止见到了，我还把哥哥带回来了，他回外祖父那儿了，估计明天来看望爹爹。”萧凌风喝了口茶，“没什么厉害的，形势所迫。”
　　萧先生本来很高兴的，萧凌风说些怪话，弄得萧先生又不是很高兴。“盈儿不要插嘴，让他一件一件说清楚。”
　　萧毓盈还要争辩，萧先生斥道：“你爹爹说的都忘记了？难道以后去了林家也天天这样插嘴？”
　　萧毓盈委屈道：“叔叔天天这样说，我都不想嫁人了，我做哑巴算了。”
　　萧凌风幸灾乐祸道：“姐姐是要学乖些，我在林家的时候可安静了，从不插嘴的。”
　　萧毓盈不信，又要开口，萧先生抢先道：“不要说林家了！首先，承先为什么回来了？”
　　“他说跟广利书院说清楚了，会讲结束就回凌城。”萧凌风乖巧答道。
　　萧先生追问道：“那他有没有说回来是怎样，来书院做先生？”
　　“啊？”萧凌风很困惑，“这还用说吗？难道不就是这样吗？他没主动说，但这也不用说吧。”
　　萧先生只得放弃第一个问题，继续问：“形势所迫又是怎么回事？”
　　“当时哥哥已经辩倒咱们书院好几个师兄了，张先生觉得丢脸了，他比哥哥年长许多，总不好他亲自上，所以就变成我上了。我本来也没有十足地把握，但当时哥哥已经辩过几个人了，状态已经不如早一些的时候了，我……我就不夸我自己了吧，总之就是赢了，占了个便宜。”萧凌风也没有想占这个便宜。
　　“哦，这样……是占了个便宜。”萧先生若有所思。
　　“难得见你这么谦虚，很厉害啊，换别人也不一定能占到这个便宜呢！”萧毓盈已经放下了笔，朝萧凌风伸出一只手，“东西呢？”
　　萧凌风傻眼了，出发前萧毓盈说益都文化底蕴深厚，云门山有摩崖，让萧凌风弄几张拓片回来看看。萧凌风是打算会讲结束之后去玩玩儿的，见到魏承先之后满腹心事，哪有精力想到萧毓盈的事。
　　“忘了。”萧凌风也没什么耍赖的话能给自己开脱，确实忘得干干净净。
　　“哼！什么嘛，根本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萧毓盈气得鼓着小脸，又要拿笔在萧凌风脸上画个乌龟才好解气。
　　萧凌风各种闪躲，萧毓盈又追着萧凌风跑，还边跑边骂。
　　萧先生被吵得脑仁疼，对溪亭道：“把她带回房间去吧，吵死了。”
　　“叔叔！弟弟不守信，你怎么还赶起我了？”萧毓盈不能服气。
　　“行了行了，你三表哥，不就在洛阳吗？什么石刻一大堆，我让他给你弄一屋子拓片好不好？快回房间去吧。”萧先生当下有些庆幸只有一个孩子，两个真的很吵。
　　一个萧凌风就够吵了，再加一个闹哄哄的萧毓盈，真是太吵了！
　　他俩还要在一起吵一年，太可怕了。
　　“洛阳的天一阁就有，没人稀罕……”萧毓盈并不满意。
　　不管怎样，萧毓盈还是闷闷不乐地走了。
　　萧先生总算能理清楚脑子跟萧凌风好好说会儿话了。
　　“你……”萧先生还有点难开口，“也不能说你做错了，但是确实没必要。”
　　“我知道。”萧凌风也觉得尴尬，但还有更尴尬的事在后头。“我告诉哥哥南莘的事了。”
　　萧先生也面露尴尬了，怔怔看了萧凌风半天，才道：“说实话，我觉得你这件事，比莘儿的事尴尬多了。”
　　萧凌风低头看了看自己，不解道：“不是吧……我……我……早知道我就不去了！”
　　“你看，莘儿本来对承先也没有那个意思，承先伤心一阵也就罢了，但是你这个……他岂不是以后每次参加会讲都要想起这个事？最伤人的还是，你以后也不做这个，你连文官都不会做，确实不该让你去。”萧先生怎么也没想到萧凌风跑去跟魏承先辩上了。
　　萧凌风的注意力全被一句话夺走了：“爹爹为什么说我连文官都不会做？”
　　这事萧凌风自己都不知道。
　　之前萧凌风跟着林先生，还是憧憬过一段时间做个文官的。
　　“先不说这个。”萧先生确实不想说，“这是你哥哥，他即使不舒服也不会伤害你，但换了别人可能就不一定了，你还是要学学做事留三分余地，不要傻乎乎地把实力全告诉别人了。你看你大伯，他就算跟我比剑也不会使出全力的。不止比剑，你大伯很多事，我都没有知道得很清楚。”
　　“这个别人指的是任何人？”萧凌风问道。
　　“对。你祖父教的，你自己必须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也就是人贵自知，别人不必要知道。别人只能知道你想告诉别人的。”萧先生还是赞同一大部分的，“尤其是你要是做官的话，更要死死记住这个道理。”
　　“我好像很难瞒住你们吧……”萧凌风这种时候又像个小孩了，主要是周围的长辈都很不简单。
　　“你年纪还小，只是告诉你这个道理。这也不是一下就能做到的。”萧先生看萧凌风一脸天真的模样，怎么看也不适合现在去北原，两年后也不见得成熟到哪儿去。萧凌风身边都是哥哥姐姐，本就习惯了撒娇耍赖，又出身高门，一般没人闲着没事非要招惹他，他压根不需要有什么警惕心。又因为自小聪慧异常，性子张扬，比起说不懂得自保，萧凌风估计更多是觉得没必要，想都想不到那儿去。
　　萧凌风天真地问：“那哥哥的事怎么办？”
　　“不能怎么办。我要是去安慰不是更糟糕？你哥哥也不是个小气的人，只能先这样了。”萧先生拿起萧毓盈留下的笔，迅速在萧凌风鼻子上划了一道，“以后不要做这种蠢事！”

　　在上一年的春天快要来临时，魏承先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凌城，今年的春天快要结束时，魏承先又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凌城。
　　明府的家仆见到魏承先，连走带跑地赶到了明老院长的书房，对着门一顿狂敲。
　　明老院长正在跟明先生下棋，明先生听到这样急促的声音首先表达了不悦：“有事就说事，不要着急忙慌的。”
　　门外的家仆道：“姑娘，是承先少爷回来了。”
　　明先生立马放下了棋子，欣喜道：“爹爹怎么没说承先要回来？”
　　明老院长高兴归高兴，眼睛仍盯着棋盘。“方才说让人家不要着急忙慌，你急得棋子都扔了。我不知道承先要回来。”
　　明先生已经站起了身，“我就说爹爹怎么还瞒着我呢，原来承先谁也没告诉，这么重要的事还玩儿惊喜。要不要把阿沅喊来？”
　　“思儿真是晕头转向了，阿沅是长辈，当然应该承先去拜访阿沅。”明老院长也放下了棋子，有些抱怨，“也不提前说一声，咱们什么也没准备。”
　　明先生笑道：“风儿过年买的一堆烟花是不是还没放完？”
　　“不要搞这个，放这个人家还以为我们家出了状元。”明老院长很坚定地拒绝这个闹哄哄的提议。
　　明先生笑着走到门口，就看到了魏承先缓缓走来。明先生又回过头朝明老院长道：“他倒是一点儿都不急，走得很慢呢。”
　　“确实只有你急，快过来坐下吧。”明老院长悠悠地喝着茶。
　　明先生还是站在门口，等着魏承先走近。
　　“姑姑怎么还在门口等我？这……这不合适。”魏承先不太好意思。
　　明先生见他瘦了又黑了，心里还是有些酸涩。“姑姑是太开心了。你原来白白净净的，多好看啊，肯定在南海很辛苦，允良和阿沅见到也要心疼了……”
　　“我没吃什么苦的……”魏承先勉强笑着，“南海的夏天太长了，肯定就晒黑了。”
　　明先生不再多说，引着魏承先进来。明老院长已经让人收走了棋盘。
　　魏承先见了礼，明老院长就开始严肃地考问，问了许久，明老院长只是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还可以吧”。
　　“很好了，阿沅不知多盼着你回来呢，最近真是太忙了。”明先生没听全，中间出去嘱咐了下人把魏承先的房间再打扫打扫，再去准备些吃食。
　　“你是怎么想的？”明老院长问。
　　“我想还是再跟着叔叔学习一段时间吧，我还是觉得我有很多不足……”魏承先眼神闪躲。
　　明老院长追问道：“一段时间是多久？”
　　“一年吧。”魏承先也不太确定。
　　“又是一年……你爹爹当初做先生的时候也不是十全十美……”明老院长教育的话才说一句，就见到明先生使的眼色，“先休息几天再说吧。”
　　明老院长留下明先生和魏承先，自己走了。
　　明先生安慰道：“承先要有信心些，不用太过担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而且也还年轻……”
　　“我已经二十三了，小弟还不满十七。”魏承先垂下了头。
　　突然说起萧凌风，明先生不知前因，只是道：“风儿还是个小孩呢，一点也不稳重。”
　　“只有姑姑还把他当小孩，他都定亲了……”魏承先的失落更甚，“阿韫自小就和他亲近，什么事都喜欢找小弟……我想，说不定……南莘也……”
　　宣南莘以前也什么事都喜欢找魏承先，被骂哭了躲起来，魏承先总是能最先找到宣南莘。
　　“你知道南莘的事了？”明先生也不太确定，按说自己和萧先生都没有说过，难道是宣太傅说的？
　　魏承先喃喃自语：“梁师弟一定很优秀吧……”
　　“承先，这不是你的错。这只是莘儿的一个选择，不是因为谁比谁更好。承先一定也会遇到真心喜欢你的女孩。”明先生劝解道。
　　即使抛开各种感情上的偏向，魏承先也确实很值得喜欢。
　　魏承先沉默了许久，道：“其实我本来也知道我和南莘恐怕不会有结果，太傅如今位高权重，选一个在官场上大有前途的女婿，不管对南莘，还是对颐笙，都有好处，没想到……”
　　“阿琰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他知道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他一直都很关心你……”明先生心疼不已。
　　“姑姑不会明白的……姑姑不知道这种滋味……”魏承先没有气力也没有心情继续听明先生的劝解了，“姑姑回府去吧，我没事的。”
　　魏承先有些后悔为什么选择回来，在南海还可以怀抱无限的期望，回到了凌城全是现实的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