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74、选择 到底谁想留

　　临走之前，宣太傅提出想再见见梁桢。明先生欣然同意，便和宣太傅一起离开院长宅。
　　“还是要多谢明先生，为莘儿考虑许多，学棋的事又要多加叨扰明先生了。”宣太傅的歉意总是很多。
　　明先生不觉得有什么叨扰，浅笑道：“我也应该谢谢你，能放心把莘儿交给我，我是不可能有个女儿了，莘儿总是陪着我，她又回到我身边，我很开心。”
　　前方微风拂绿柳，百花正盛放。
　　宣太傅含笑道：“但愿阿桢能一举考中，留在凌城，这样我们都能时常见到莘儿。”
　　“嫁了人总归不一样，哪里是说见就能见的。莘儿的事你也不用太担心，她就是需要人耐心些教她，多鼓励她，她是肯学的。她也有在为了阿桢，为了她自己努力。莘儿之前一是受了委屈，二是见不到阿桢，才会那么难受，你也不要觉得都是你的问题。”明先生冷静下来，也不冲着宣太傅挑刺了。
　　宣太傅宽心不少，看周围风景如画，道：“这个园子当时觉得小了些，但是里面修建得还是很美的，不比原来在山上的风景差。”
　　“这也要谢谢阿琰，是你当年特意向陛下讨了这个园子，不然我们不知道要搬去哪儿呢。”明先生看了一眼荷花池的水面，微起波澜。
　　宣太傅道：“只是举手之劳，和书院对我的恩情比，实在不算什么。”
　　明先生停了下来，看着比当年苍老了许多的宣太傅，温声道：“书院对你并没有什么恩情，你不必记着这些。如果没有你当年千辛万苦走了两个月来到书院，没有你日日夜夜苦读，是不会有今天的。你只需要感谢你自己。书院永远也不会向你讨什么恩情。就算是魏师兄，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你还什么恩情。”
　　宣太傅心中百感交集，竟答不上话，再看向前方的时候，就见萧先生走了过来。
　　萧先生走得很快，径直走到明先生面前，问道：“我还说去院长那儿接你，怎么你和太傅在此？”
　　明先生笑道：“阿琰要来考他的贤婿，我带他过去。”
　　“这么突然，阿桢不是要吓坏了？”萧先生笑着看向宣太傅，“你那贤婿近来很是刻苦，就是不知道你满不满意他刻苦的成果了。”
　　宣太傅客气道：“既然萧先生如此说，肯定是还不错了。”
　　“这要看跟谁比，跟你比肯定不够看了，跟一年前的他自己比倒是很不错了。”萧先生站到明先生旁边，牵起明先生的手，提醒道，“思儿忘了，今日是阿韫的生日，我们还要过去，就让太傅自己去见阿桢吧，好不好？”
　　宣太傅识趣地主动应道：“既然两位先生还有事，我自己去见阿桢就好。”
　　明先生满含歉意：“那就送你到这儿了，我想阿桢应该不会让你失望的。”
　　宣太傅点点头，便和明先生分道扬镳。

　　不知道怎么就给人留下了肯定会考女婿学问的印象，宣太傅根本只打算随便问梁桢几句近况而已。
　　梁桢等候的时候还在看书，见是宣太傅进来，匆忙站起身，书都吓掉了。
　　“你在看什么书？”
　　话一出口，宣太傅也觉得自己是要考学问的架势了。
　　梁桢按捺住激动答宣太傅话。宣太傅不自觉就说起了这本书好在何处，难在何处，要格外注意何处，如此絮叨了许多，看梁桢愈加恭敬，生怕答错了话，无奈道：“我不是来考你学问的。”
　　梁桢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
　　宣太傅让梁桢坐下，别扭地问起梁桢来凌城习不习惯，和师兄们相处得如何。
　　梁桢别扭地答了几句，忍不住道：“太傅还是考我学问吧。”
　　生活上的琐事可真不知道哪里会让宣太傅不满意，又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我就不越俎代庖了。”宣太傅断然拒绝。
　　梁桢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又想日理万机的宣太傅亲自来探望自己，保持沉默也很奇怪。
　　“莘儿，她还好吗？”梁桢真希望宣南莘现在也躲在哪个角落里，突然跑出来吓自己一跳。
　　宣太傅有无数个让自己强硬些的理由，终究还是心软了。“你去山东之前找个时间去萧府一趟，莘儿现在跟明先生学棋，你去看看她吧。”
　　梁桢想都没想过宣太傅会让自己见宣南莘，激动道：“学生知道了，多谢太傅。”
　　“你自己的事要安排好，也要注意身体。”宣太傅亲切地拍拍梁桢。
　　梁桢实在受宠若惊，见宣太傅起身，便要送宣太傅。
　　宣太傅突然问：“你有没有想过留在书院做先生？”
　　“没……没有……”梁桢确实从未想过，本来来凌城就是为了仕途。
　　“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用往心里去，做书院的先生也不比考科举容易。”宣太傅婉拒了梁桢继续送，独自带着家仆离开。
　　怎么突然会问这个？梁桢不相信这会是随口一问，明明就问得很认真。
　　一头雾水的梁桢费劲想了许久也没有答案。
　　梁徽倒是机灵了一回，道：“在书院做先生，就可以一直留在凌城。”
　　“啊！”梁桢通透了，“恐怕真的是这样，我又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不外放，太傅舍不得莘儿，自是想她一直留在凌城。”
　　“但公子留在书院基本是不可能的吧。”梁徽一口咬定了梁桢留不下来。
　　梁桢没想留在书院，听到梁徽这么说也不能太舒服。“你何出此言？”
　　“公子自己想想嘛，论才华，书院的先生都是数一数二的，人家只是有自己的追求，不乐意去官场罢了，而且除了景院长，其他先生家世也很好的，人家也不用靠科举求什么功名利禄。”梁徽给梁桢仔细分析着。
　　“这怎么做个先生还看门第的……”梁桢嘟嘟囔囔。
　　梁徽下了结论：“考科举不看门第，所以公子还是老老实实参加科举为好。”
　　“我本来也没想留在书院。”梁桢也没觉得不能留在书院有什么可惜。
　　梁桢走在路上，就看到悠闲赏着风景的林先生，跟梁徽低声道：“说不定是太傅想我效仿林先生，既做官也做先生。”
　　梁徽无情地浇醒梁桢：“这更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王将军府上格外热闹。
　　王韫没有什么格外喜欢的菜，王夫人就按客人的喜好准备了菜。
　　萧先生往桌上一看，立马数出好几个萧凌风喜欢吃的菜，然后数出两个明先生喜欢吃的菜。
　　萧先生不可能不抱怨：“妹妹这桌菜准备得有意思，全是凌风喜欢吃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凌风过生日呢？”
　　萧凌风喜欢吃味道重的，萧先生不太吃味道重的。
　　萧毓盈也帮着萧先生：“就是啊，而且凌风今天又没来。”
　　王夫人解释道：“我准备了二哥哥喜欢吃的，只是还没上上来呢！倒是你们家凌风，今天也不来吗？”
　　萧毓盈对王韫笑道：“可不是我们家凌风，都在明府住好久了，估计是老院长铁面无私，书没背完绝不放人。”
　　王韫也没有介意，只道：“凌风哥哥会来的，我们还是先吃吧。”
　　“凌风哥哥要是没来怎么办？我们一起去明府骂他怎么样？”萧毓盈满脸坏笑。
　　“不会的。”王韫很笃定。
　　萧先生拉了拉萧毓盈，让她住嘴。“还是学业为重，晚些时候，他会来给阿韫过生日的。”
　　“就是，我和允良这个年纪都在张丞相府里埋头读书呢，张丞相管得更严，我可什么姑娘都没见过。”王将军很体谅萧凌风。
　　萧先生偏要跟王将军唱反调：“我们那个时候又没有定亲，姑父也不打算帮我们定下亲事，自然不准你认识什么姑娘。”
　　王韫想到林先生跟他二人是同门，问道：“张丞相管教林伯父也这么严苛吗？好像林伯母就是张丞相的同乡吧。”
　　萧先生解释道：“不太一样，我和你爹爹在我姑父那儿受教的时候，我们年纪都不大，但是林筠是当时被罢了官去的，他那时已经有二十……”
　　明先生记得很清楚：“二十四。”
　　“对，林筠都那么大了，姑父只能算是教了他一段日子，严格来说，不算我们的同门。也不对，我和你爹爹也不是什么同门。”萧先生很不乐意用同门称呼王将军。
　　萧毓盈大感意外，问萧先生：“叔叔，你怎么从来没说过林先生也在姑爷身边受教过？”
　　“我为什么要说这个？”萧先生觉得难以理喻，这是什么很值得到处说道的事吗？
　　“姑爷眼高于顶，林先生应该也是非同寻常的人物吧”萧毓盈道。
　　王将军笑道：“盈儿，这不需要通过姑爷知道吧，林大人本就是风骨极佳，远超凡人。”
　　萧毓盈又很意外，“这不是叔叔成天念叨说人家是狡猾的林家人……”
　　王将军哈哈大笑：“这是因为……”
　　“你快闭嘴！真会招人烦！”萧先生很不客气地打断王将军的话。
　　“姑父偷偷说与我听。”萧毓盈起身凑到王将军身边去了。
　　王韫把萧毓盈拉了回来，道：“表姐别添乱了，舅舅不想说，你就不要为难我爹爹了。”
　　“你叔叔那么说是舍不得你嫁人，你不管嫁给谁，他都要闹闹别扭的。”明先生对萧毓盈道。
　　萧毓盈又笑嘻嘻地走到萧先生身边。“叔叔，你舍不得我就直说嘛，何必非要说人家的坏话。”
　　“算了吧，我看你天天跟林家小子腻腻歪歪的，我舍不得有什么用。”萧先生自己吃着菜，不看萧毓盈。
　　“舅舅脸皮薄，舍不得表姐也不肯说的。”王韫把萧先生吃的菜挪到了萧先生面前。
　　萧先生笑着看向王韫，“我没什么舍不得她的，我等着阿韫来我们家呢。”
　　“哼，就知道叔叔只喜欢阿韫。”萧毓盈坐回了原处。
　　“你都要变成狡猾的林家人了，叔叔当然偏疼要来我们家的阿韫。”萧先生又冲王韫笑笑。
　　萧毓盈对王韫道：“叔叔阴晴不定的，你可要小心，弟弟也不好应付的。”
　　“盈儿不要乱操心了，林家也不是吃素的，嫁过去可要学规矩点。”王将军敲打道。
　　“什么叫不是吃素的？”萧毓盈反问道。
　　王夫人补充道：“意思就是林家家教很严，他家前两个儿媳都是规规矩矩的世家千金，很懂分寸，做事情很小心谨慎的。”
　　“我也没有什么不规矩的吧……”萧毓盈确实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出格的。
　　王将军无奈笑道：“你之前追着林家小子下棋就不是很规矩。”
　　萧先生一听王将军这个出主意的人居然说这种话，没好气道：“谁稀罕了，大不了就是不嫁他们家，谁求着林家一样，凌城难道就他一家有才俊？我们盈儿可不是非他不可。”
　　“他们不会欺负我吧……”萧毓盈担心了起来。
　　“他们敢！”萧先生给萧毓盈打气，“盈儿别怕。”
　　“表姐，我爹爹只是提醒你要谨慎些，林家怎么会欺负你呢？”王韫也安慰萧毓盈。
　　萧毓盈没被安慰到，决定明日去找林昭问问，看看林家到底是怎么个家教很严法。
　　晚饭都吃完了，萧凌风风尘仆仆赶来。王将军夫妇正和萧先生夫妇闲聊，萧凌风上前跟王将军夫妇表达了歉意，王将军也没有为难萧凌风，说王韫和萧毓盈在花园里玩儿，让萧凌风去找她们。
　　萧凌风又急着去找王韫，到了王韫面前，又是满含歉意：“阿韫妹妹，对不起，我来得有点晚。”
　　“不是有一点晚，是非常晚，我们都快要回府了。”萧毓盈取笑看着有些狼狈的萧凌风。
　　“能见到凌风哥哥就很好了。”王韫满足地看着萧凌风。
　　“我的牙都酸掉了，那你们聊吧，我去那边玩儿。”萧毓盈带着丫头走了。
　　萧凌风的道歉还没说完。“我……我没有时间给你准备礼物了。”
　　王韫笑道：“那凌风哥哥就要一直愧疚吗？我们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了，我只想见见凌风哥哥而已，别的都没什么。”
　　萧凌风还留着过年得的压胜钱，因为总想亲手给王韫，所以没有托人送过来。萧凌风从怀中取出放了许久的一串压胜钱，放到王韫手上。“这是新年的时候要给你的，你一直在舅爷那儿，就一直没有机会给你。”
　　王韫欣喜地看着压胜钱的纹样：“我们家的压胜钱上也是宝剑。”
　　“嗯，萧家有两种，我大伯那儿的是玉萧纹样。好像有点奇怪，玉萧明明在我手上。”萧凌风道。
　　“一共有九枚……”王韫数着压胜钱。
　　“代表我跟阿韫妹妹长长久久。”萧凌风直接说出了答案。
　　王韫害羞地扭过身子在前走着，萧凌风就隔了两步远在后跟着。
　　“过几天，老师要带师兄们去山东了，我就闲散一些了……”王韫讲着自己的事。
　　“其实，我也要去山东。”萧凌风在信里没有提过这件事。
　　“这样也好，可惜院长不让女孩去。”王韫伸手摆弄着旁边的花。
　　“也不是不能去，你就说你去探望兄长，怎么样？”萧凌风直接掐了一朵花。
　　“我可不敢跟院长撒谎。”王韫站着不动，萧凌风把花插在王韫的发髻上。
　　“这也不是撒谎，确实是去你二哥那儿。”萧凌风轻抚着王韫的发丝，“要不我去跟师叔说？”
　　“可是我们两个去……不好吧……”王韫想自己到底还没有过门，传出去对两个人的名声都不好。
　　“把姐姐也带上，就说我送你们两个去看望王二哥哥。”萧凌风的主意很多。
　　王韫仍是犹豫：“太突然了，你让我想想。”
　　萧凌风也不勉强，笑道：“阿韫妹妹最会害羞。我去山东了，我们又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着面了。哪像三哥，天天都能见到姐姐，没人比他有福气了。”
　　王韫叹道：“他们天天在一起下棋呢，可惜林哥哥要进宫去了。”
　　“你想下，以后我也每天陪你下。”萧凌风承诺道。
　　王韫消瘦的背影在前面，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王韫胎里不足，一直就很瘦弱。
　　王家的孩子都会骑马射箭，只有王韫不会。
　　王夫人总是说：“阿韫安安静静的，乖乖读书就好了。”
　　王韫道：“凌风哥哥是要做官的，做官了就身不由己。”
　　萧凌风明白王韫的担心。王韫三岁时，王将军出去打仗，王夫人照顾几个孩子实在难以周全，王韫常常被送来萧府。王将军再回来时，腿受了重伤，勉强还能走，跑是不太可能了，王夫人要费心照顾的人又多了一个。小小的王韫也很快学会了常常安慰父亲。
　　要是萧凌风选择做武将，去镇守北原，难以看顾妻儿同样会重复发生在萧凌风身上。
　　“阿韫，你希望我留在书院吗？”萧凌风问起这个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选项。
　　王韫诧异地回过头，问道：“难道老院长是为了这样才让你在他身边受教的吗？”
　　“我不知道外祖父的意思，爹爹说可能是的。”萧凌风诚恳答道。
　　“不管你怎么选，阿韫都愿意嫁给你。阿韫喜欢的是凌风哥哥，不管凌风哥哥将来是什么身份。”王韫也没有强求萧凌风要留在书院的意思。
　　月色衬得王韫的脸色更加苍白。萧凌风道：“我的确没有想好我的未来，但是我的未来一定有阿韫妹妹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