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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埋怨 女儿的抱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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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宣南莘前一天偷跑去了萧府,还赖着住在萧府了,少不了被宣夫人在宣太傅面前告了一状。宣太傅难得回来吃晚饭,问了宣南莘几句,知道了明先生要亲自教宣南莘对弈,就教育了起来。“既然明先生要亲自教你,你就不要再偷懒,白费人家的苦心……”
“爹爹是真的不明白吗?老师为什么要亲自教我,还把教琴的师父换了。”宣南莘不恭敬地打断了宣太傅,还不恭敬地盯着宣太傅。
“莘儿,怎么这样跟你爹爹说话?”宣夫人掐了宣南莘一下。
“让她说。”宣太傅放下筷子,看向宣南莘。
宣南莘强忍着要涌上来的泪水,哽咽道:“因为老师才是真的心疼我……”
宣夫人道:“你这是什么话?你老师心疼你,我们就不心疼你吗?”
宣南莘怔怔地落下泪来,一字一句艰难道:“我知道爹爹疼爱我,可是爹爹,你的爱真的很会偷懒。你只会要求我要变成什么样,你不会关心我变成这个样子有多痛苦。我那么小,你就把我送去书院。我每天都很害怕。我是想听你的好好读书,可是我和凌风在一起读书真的很痛苦,我不知道凌风比别人都要聪明,我只看到我学会十个字的时候,凌风已经学会五十个字了。他追着我骂我笨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我应该勤奋努力,勤能补拙。我补不了这种拙!我只看到了我是个笨丫头,我在凌风面前抬不起,我永远也做不了一个学富五车的女儿……”宣南莘看着自己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碗里,一点声音也砸不出来。
宣夫人问:“你后来不是和凌风相处得挺好的吗?”
“那就代表我从前的痛苦不存在吗?”宣南莘以为自己以前对萧凌风全是怨恨,现在才意识到,起码萧凌风长大些后也知道照顾人家的情绪了,宣夫人和宣太傅才是什么也不知道,还觉得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教琴和教棋的师父是怎么回事?”宣太傅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宣南莘的声音微微颤抖:“不管是教琴的,教棋的,教刺绣的,他们都看不起我,他们总是有夸不完的别家姑娘,他们看我的眼神永远都在说,太傅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笨丫头?”
宣太傅的声音又严肃了些,他问宣夫人:“这些夫人知道吗?”
宣夫人也流下眼泪:“莘儿本来就不比别家姑娘……”
“她不需要和别家姑娘比!”宣太傅突然吼道。
宣南莘吓得身子一抖,不敢再看宣太傅。
宣太傅走到宣南莘面前,许久才开口道:“爹爹确实不知道莘儿一直在受委屈,爹爹年轻的时候……也被很多人看不起过,爹爹那时候连官话也说不好,没几个人愿意跟爹爹说话……爹爹知道那种感觉,不该保护不好莘儿……”
宣南莘抽泣道:“我没有爹爹那么厉害,我不能把每一件事都做好……”
宣太傅擦着宣南莘怎么也擦不完的眼泪,温声道:“你不用想爹爹如何,也不用想凌风如何。你看凌风不是也不会作画吗?学琴的师父,既然萧先生已经去找人家了,你就姑且先学着,实在不想学,那就算了。明先生……如果你不愿意……”
“我愿意,老师让我和萧姐姐一起,萧姐姐也对我很好。”宣南莘绝对不要再被死死困在宣府。
“好。”宣太傅平静了很多,转过头看向宣夫人,“旁的就算了,莘儿还是得跟夫人学习打理家里的事,到出嫁前再学可就来不及了。”
宣夫人抹着眼泪答应。
“你以后有什么事就及时跟爹爹说,爹爹再忙也不会不理你。”宣太傅许诺道。
“我还是想回书院,我在家里太孤单了。”宣南莘最惦念这件事。
宣太傅并不动摇自己的底线,劝道:“这件事不能答应你。这是梁桢想娶你需经受的考验,不管是你还是他,必须要忍受这段时间的分离。”
宣南莘一听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只得试着讨要其它。“我也想要越王头的树叶。”
“这是哪里看来的,这是南方的树,你见都没见过。”宣太傅很是无奈,暗自感叹自己对小姑娘的事确实是一无所知。
“萧姐姐有一本书,上面写了这种树,她跟萧先生一说,萧先生立刻就说托人给她寻两片叶子回来瞧瞧。”宣南莘一本正经解释着,丝毫不觉得自己提了什么过分要求。
“爹爹不是不能托人,但是只是要几片树叶,恐怕会被人笑话。”宣太傅实在不太想为了这点事动用人脉,不答应又显得自己不如萧先生似的。“你再找找别的,讨要就讨要点贵重的。”
“嗯,谢谢爹爹。”宣南莘很满足地擦干了眼泪。
自宣颐笙被赶出书院后,为着各种各样的原因,宣太傅再没有去过书院。久未登门,原应该提早递名帖。无论是当年在山上,还是现在在凌城,院长都不随便见人。仗着一点同窗之谊,宣太傅草率地直接递了名帖,景院长立刻就见了宣太傅。
也不知是翻找了什么书,景院长的书房里乱糟糟的,到处是书,也没个人来收拾一下。
景院长歉声道:“最近准备会讲的事,我没让他们给我随便收拾,免得书又找不到了,太傅也不是外人,就假装没看见吧。”
宣太傅坐了下来,看旁边放着的一本书就是景院长所著,顺手拿过翻看了几页,道:“师兄的学问是越做越好,我瞧着都有些羡慕,早知道就不做官了。”
景院长无奈笑笑:“你这就是拿我打趣,若不是为了仕途,你根本不会辛苦来凌城。”
“我那时并不知道还可以有别的选择。”宣太傅坦言道,“师兄为何早早就决定了留在书院?”
“我十一岁就跟在恩师身边了,恩师对我来说便跟父亲一样,没有恩师收留我,我早都见祖宗去了,哪能来凌城?何况我的性子也不适合去官场,留在书院报答恩师挺好的。”景院长半点可惜的意思都没有,还笑道:“不会是官场受挫来找我喝茶的吧,我可不大会安慰人。”
“不是,昨日我那女儿说了许多,我确实一直对她和笙儿疏于照料,今日也是想来问问师兄,他们在书院如何?”宣太傅终于道明了来意。
景院长从宣颐笙讲起,说他一直勤奋上进,也很照顾同学和师弟,书院上上下下都很喜欢他,与景颜相处也一直是本分守礼的。宣南莘是个爱撒娇的女孩,不能对她太过强硬,总得哄着些,但也是活泼可爱,惹人怜爱。
景院长突然笑道:“她一直是故意考末位的。”
宣太傅没想过宣南莘会这样做,或者说不明白宣南莘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想恐怕是因为太傅了,你盼着她做个学识渊博的姑娘,但她一直考末位,你也没有过多的举动,她自然就得过且过了……”景院长还未说完,家仆在外面敲门说明先生过来了,问是否要请进来。
“哎呀,我忘了师姐今日说了要过来,既然说南莘的事,要不让师姐跟你说,师姐心细,又一直照顾南莘,师姐比我说得详细些。”景院长询问宣太傅。
宣太傅答应道:“原不想多打扰明先生,既然正好遇到了,就打扰一下吧。”
“说什么打扰,这么生疏。”景院长让人速速请明先生过来。
明先生笑盈盈地走进来,还在抱怨景院长:“阿沅的架子是越来越大了,竟然还要通传……”
“明先生,近来可好?”
明先生骤然看到站起身寒暄的宣太傅,顿时收住了笑容,不肯接话。
“师姐,阿琰匆匆来访,我以为他有急事,就忘了和你有约。”景院长让人给明先生上茶。
“既然你们有事,我先回去了。”明先生不愿多留。
“师姐先坐下,哪有这么急……”景院长拦下了明先生,“我们是在说莘儿的事。”
“哦。”明先生姑且坐下了,也并不看宣太傅。
“师兄,明先生是在怨我对莘儿疏于关心。”宣太傅无奈坐下。
“太傅严重了,太傅要怎么管教女儿,我没资格插手,此次是逾越了,正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得去府上赔个不是……”明先生假装没看懂景院长示意的眼神,把头偏了过去。
“明先生……”宣太傅想解释一二,突然一口气上不来,胸口一阵绞痛。
“你怎么了?”景院长见状赶紧走过去,宣太傅面色惨白,说不出话。
明先生立刻走到门口嘱咐小厮快去请大夫来,再进来看时,宣太傅似是缓和了些,倒是景院长吓到了。
“不碍事,缓一缓就好了……”宣太傅强撑着安慰眼前人。
“你别说话了!”明先生不耐烦地打断宣太傅,仔细一看,宣太傅又比上次见面气色差了些。明先生把宣太傅手边的茶盏递给他,埋怨道:“每次见到你都要说一样的话,为什么总是不注意身体?”
“师姐也别说了,阿琰本就难受,你还专说让人不舒服的话。”景院长打着圆场。
明先生便不说话了,在宣太傅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又让人再去煮点参汤。
好一会儿,宣太傅缓和多了,歉声道:“让你们担心了……”
明先生欲要打断,又看景院长眼神疯狂示意,还是闭了嘴。
景院长道:“已经喊了大夫来,还是让大夫看看,这样大家都放心。”
宣太傅还是想说宣南莘的事。“明先生,小女的事……”
明先生不得不打断宣太傅了,只是语气不再激动。“阿琰,眼下最重要的是你要顾好自己的身体,不然莘儿要依靠谁呢?一个规规矩矩的琴棋书画样样会的千金,如果没有娘家的保护,不是一样可能受夫家欺负吗?”
“明先生说得是,我是没有做好莘儿的依靠。”宣太傅愧疚不已。
“你别使眼色了,让你说!”明先生对景院长道。
景院长坐在对面十分尴尬,硬着头皮道:“没有十全十美的父母,你也不要太自责。我也总被我夫人埋怨,说我没托人将知微留住,害他外放。后来颜儿的事,我夫人又怨我……哪有能做得十全十美的呢,我自问对两个孩子都是尽心尽力,别的不说,师姐知道的,萧先生不收女学生,我好说歹说,磨破嘴皮,还跑去恩师那里厚着脸皮恳求了一番,萧先生才勉为其难答应教颜儿。”
“师兄确实是尽心尽力……”宣太傅似是更加埋怨自己了。
景院长又道:“你这些年做官也不容易,本就不可能像我这样天天督促着孩子,你也认真给孩子找老师了呀,笙儿在我这时,我对他花的心思可不比知微少,师姐更别说了,师姐待莘儿便如亲生女儿一样,没有你尽心给他们安排,哪里来的老师悉心教导他们呢?我们可不是谁的孩子都要的。现在两个孩子不是也挺好的吗?笙儿这次春试肯定能考上,莘儿乖巧可爱,亲事也算定了,儿子有前途,女儿有疼爱她的夫婿,就这,你还不满意?”
“师兄还说自己不会安慰人,我看没人比师兄更会安慰人了。”宣太傅释怀了些许。
明先生笑了起来:“所以他方才一直不让我说,便是把机会留着自己发挥呢!”
“我认真说,你们又拿我打趣,不说了。”景院长无奈低头喝茶。
“阿桢最近很刻苦,月考成绩也不错,如果能保持这个势头,应该考上不是问题。”明先生决定说点开心的事。
“但愿如此,不过要是外放,我就难见到莘儿了。”宣太傅不自觉就想到了伤心的事。
景院长说起外放就想起了景夫人的抱怨。“你看看你,你就不能说点好话,保佑你的贤婿不被外放吗?”
“阿琰这是在考验我,让我教个一甲出来,这你也听不明白。”明先生揶揄道。
景院长笑道:“你那儿损失了一个一甲,重新教出一个来,待放榜了,师姐府上怕是收名帖都收不过来了。”
“损失了一个是说的谁?”宣太傅问。
“阿沅胡说八道的,没影的事。”明先生不肯说。
景院长只当明先生谦虚,道:“你可不能去外面说,这是我们私下说着玩儿的,我们都觉得林先生的儿子不错,很有希望中个一甲。可惜被宫里要去了,这好学生总是很难留住。”
“连秋试都没参加过,院长不要胡乱放榜了。”明先生不愿在宣太傅面前多说林昭的事。
“林尚书一向也是亲力亲为,悉心教导几个孩子的。”宣太傅难免又生感慨。
景院长看宣太傅脸色又沉了下去,道:“罢了罢了,我就不该说这个,你看你又开始了。你不要以为林先生亲力亲为就落不着埋怨,他们家不比你家的埋怨少。林先生总是四处调任,一家人总在搬来搬去。有一次,他不是被洪水冲走了吗,吓坏林夫人了,人找回来之后,说什么也要他辞官,还跟我们写了无数封信,就是让我们劝他留在书院,别做官了。”
“世兄这么多年是很辛苦,好在他也是求仁得仁了。几个孩子也都很懂事。”明先生想到那件事都心惊。
大夫总算过来了,给宣太傅看过之后说是太过疲劳,得注意休息。
明先生听了讽刺道:“我看该辞官来我们这儿做先生的是阿琰,世兄还是比阿琰懂得注意身体的,起码世兄习过武,底子就好不少。”
“师姐今日是不肯说一句好听话。阿琰愿意来,我可不敢要,陛下只怕以为我给他的太傅下了什么药,要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让我放人。”景院长义正词严地拒绝。
宣太傅却认真道:“这么多年了,说实话,我也觉得很累,待笙儿安定下来了,只要师兄不嫌弃,我……”
“欸,我们不要你这种承诺,你还是先顾好眼前的事,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来日的事来日再说吧。”明先生拦住了宣太傅将要说的承诺。
“是啊,你辛苦多年才有今天。我们书院可不给你养老,让陛下给你养老。”景院长还笑着补充道:“我们可一文钱都没给过林先生,他夫人还不知道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