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71、求助 世上又不是

　　春日渐深，今年的会讲由张先生带着几个优秀的学生去山东益都，一去一来得大半个月。梁桢算不上优秀的学生，没被挑中，林昭显然是优秀的学生，首先就被挑中了，只是挑中林昭的是宫里。
　　林昭根本不想被挑中，想寻个由头不去才好，于是就跑去跟明先生说不想去。
　　明先生推脱说自己做不了这件事的主，让林昭回去跟林先生商量。
　　林昭第一次灰溜溜地从明先生这儿离开。
　　梁桢还很诧异林昭居然也会被明先生训斥。
　　进门之后，梁桢见明先生神色如常，也并不像生过气的样子。
　　明先生平静地问梁桢是否想去会讲。
　　梁桢自知水平不够。“学生惭愧，恐怕没有资格去。”
　　“问的是你想不想去。”明先生语气严肃。
　　“那……那学生愿意去学习学习。”梁桢也想换换脑子。
　　明先生倍感欣慰：“嗯，益都的风景很美，正好去瞧瞧。”
　　梁桢告辞后，明先生独自摆着棋盘，过了许久，萧先生过来了，看了眼棋盘，问道：“思儿，你怎么了？你摆的是个死局。”
　　明先生伸手将萧先生拉到身边，有些脱力地靠在萧先生身上。“昭儿说他不想去宫里做伴读。”
　　萧先生立刻有一句骂人的话冲到了嗓子眼，不好说出来让明先生伤心，只道：“这也不是他想不去就能不去的。不用参加科举了，他应该开心才是，伴读直接就有官职。要不是林筠上了功臣录，他还未必能得这种好处。”
　　“你明知道这件事不是世兄决定的。”
　　明先生前几日就听景院长抱怨了，说林昭和萧毓盈在书院走得太近，实在不妥。如果他们正式订下婚约了，还一起在书院，这更不妥。明先生即刻就找了溪亭来问清楚，罚了溪亭又和萧先生一起去找萧太师商量，问能否让萧毓盈去明老院长那儿上课，就不在书院了。萧太师坚持萧毓盈还是在书院更好，立马给出了进宫做伴读这个主意，林先生知道前因后果后也欣然同意。
　　没过几天，陛下就下旨召林昭进宫做十三皇子伴读。
　　“不管是谁决定的，旨意下了就推不得，他也该知道轻重。”萧先生刚听说此事就想把林昭拎过来狠狠训斥一顿，被萧太师摁住了，“我现在就去骂他才好。”
　　“相公可没时间骂昭儿，你待会儿要去王世兄府上。”明先生提醒道。
　　萧先生满脸不情愿道：“为什么会是我去找王敛？难道不应该风儿自己去找王敛？”
　　“因为王世兄还不是风儿的岳父，相公确定无疑是风儿的爹爹。”明先生坐直了身子，推了一把萧先生。“快去吧。”
　　萧先生离开书院就去找王将军了，明先生独自回府。刚到萧府门口，车还未停稳，华亭就在车外说宣南莘在外面等着。
　　明先生一下车，就看到宣南莘冻红了脸，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宣南莘走过来，红着眼睛道：“老师不在，他们说我没有递名帖，也不是书院的学生，不准我进去。”
　　明先生心疼地搂过宣南莘，问道：“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跟我说，既然没有准备名帖，明日再来也可以啊。”
　　宣南莘靠着明先生，恳求道：“老师，今天让我住在这里好不好？我不想回府，老师，你留一留我，求你了……”
　　明先生心疼不已，不再多问，嘱咐华亭去一趟宣府，自己带着宣南莘进府了。
　　宣南莘这才抹了抹眼泪，勉强撑起笑脸：“谢谢老师。”
　　进了房间，明先生让人上了几盘宣南莘爱吃的点心，宣南莘吃了两口就放下了，问道：“萧姐姐没有跟老师一起回来吗？”
　　“盈儿说要出去买东西，回来得晚些，我还有别的事，就没陪她。”明先生解释道，“你要想找她玩儿，晚点就可以去，她肯定也很高兴见到你。”
　　宣南莘继续吃着点心，明先生在看学生的作业，时不时微微皱眉。
　　待明先生看完最后一张作业，宣南莘问明先生：“老师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今天非要留在这儿？”
　　“何必让你再说一遍伤心事？”明先生整理好作业，收了起来。“萧先生不回来吃饭，我让厨子全做了你喜欢吃的，咱们快去吧。”
　　“萧先生去哪儿了？”宣南莘现在对书院的一切都好奇。
　　“凌风想去会讲，但他不是书院的学生，书院要是带上他，恐怕会惹人非议，萧先生去给他想办法去了。”
　　宣南莘想不到能是什么办法，又想起自己从前从不对会讲上心，上次好不容易在凌城办会讲，自己还跑去骑马玩儿了几天。现在就算再想去，也没人要带上自己了。
　　宣南莘乖乖跟在明先生身后，一路走到膳厅，桌上果然都是自己爱吃的，宣南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不用等萧姐姐吗？”宣南莘拘谨了许多。
　　“你吃吧，等会儿有人给萧姐姐送到房间去。”明先生给宣南莘夹了一个珍珠团。
　　宣南莘小口小口吃着，明先生笑道：“莘儿现在吃东西像只乖巧的小兔子。”
　　“娘只准我这样吃……”宣南莘抬头看明先生，虽然吃得也很文雅，但比自己大方多了。“为什么老师什么事情都能做好……我做什么都很难……”
　　“莘儿，人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和不擅长的，老师也有……”
　　“那我最擅长的就是笨手笨脚……”宣南莘无奈自嘲。
　　“没有这回事，莘儿最擅长的分明是讨人喜欢。”明先生笑着捏了一下宣南莘消瘦了许多的脸，“院长前几天还跟我说，莘儿不来了，书院都是一些规规矩矩，木头一样的学生，实在没意思。”
　　“真的吗？”宣南莘的眼睛闪着微光。
　　明先生认真道：“真的。前几日萧先生去书市还给你买了几本小说，买回来才想起来你不在书院了，就把书给盈儿了。”
　　宣南莘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小说了，宣夫人不让看这些，也没有时间看。
　　“萧先生怎么能把送给我的书随随便便给了萧姐姐呢？”
　　明先生见宣南莘委屈地噘着嘴，对华亭道：“你去书房把我那天留下的一本拿过来吧。”
　　华亭应声而去，宣南莘总算笑了起来。“我就知道老师最疼我。”
　　“我是借花献佛，书可不是我买的。快吃吧，再不吃要凉了。”明先生又给宣南莘盛了一碗甜汤。
　　下人进来说萧毓盈回来了，明先生吩咐他们把饭菜送到萧毓盈房间去，等萧毓盈吃完再过来回话。
　　宣南莘低头吃了好长时间，肚子都撑圆了才放下筷子。
　　萧先生自己不看小说，每次买的小说倒是都写得很精彩，稀奇得很。宣南莘在一边坐着刚看了个开头，下人就过来说萧毓盈已经吃完了。
　　明先生道：“你去找萧姐姐玩儿吧。”
　　宣南莘明天一早就要回宣府，可能都来不及跟明先生道别，心中又满是酸楚。“老师，你能不能让我回书院？”
　　即使知道明先生一定会拒绝，宣南莘也没办法不问。
　　明先生在脑子里挣扎了片刻，道：“莘儿，你的问题不是回书院就能解决的。”
　　“不是的，老师，绣娘总是说我绣得不好，教琴的师父也每天都骂我……娘带我去刘尚书府上，让我去见刘姐姐，说她什么都会，许的人家也好……我不喜欢他们……我讨厌他们……他们也都不喜欢我……”宣南莘靠在明先生身上，把明先生的衣衫哭湿了好大一片，断断续续说着不成句子的话。
　　萧先生心情愉悦地回了府，迫不及待打算跟明先生说萧凌风的事情顺利解决了，结果就看到哭成泪人的宣南莘，和强忍着眼泪的明先生。
　　“这是怎么了？”萧先生只能问应该还能答话的华亭。
　　华亭摇了摇头，只是叹气，不知道怎么答话。
　　明先生哽咽道：“相公，我记得你给阿韫找的一个教琴的师父，很耐心和善……”
　　“是，那个温师父现在还在教阿韫……”
　　萧先生还在想说这个做什么，明先生泪眼朦胧地看着萧先生：“你跟他说说，让他也教教莘儿吧。”
　　萧先生坐到明先生身边，用手擦拭着明先生的眼泪，安慰道：“这不是什么事，哪里需要哭成这样呢，我明天就去找他。”
　　“下棋……你就每三日来一次我这儿，正好盈儿现在积极得很，你和盈儿可以一起下，我会跟你娘说。”明先生转过身对宣南莘道，“什么刘姐姐，你永远不用在意，我们莘儿聪明机灵，要学的总会学会的，可不能灰心丧气。”
　　宣南莘拼命点头，乖乖抹干净眼泪。
　　“去洗把脸再去找盈儿，不然你这个花猫脸，等会儿要被盈儿笑话了。”明先生让怡亭带宣南莘去洗脸。
　　宣南莘走了几步又回来抱着明先生。“谢谢老师。”
　　“赶快去吧。”明先生拍了拍宣南莘的背。
　　宣南莘走远了，萧先生试探地问道：“教琴的师父欺负莘儿了？胆子也太大了。”
　　再怎么说宣南莘也是宣太傅家的千金吧。
　　“这些事情本来就需要耐心，别人家的姑娘又不用把大把的时间花在书院，老说别人家的姑娘有什么意思。我们家盈儿也不是样样都会，那又怎样？”明先生烦躁地把手帕扔到一边。
　　萧先生示意了一下华亭，华亭拿了块新的手帕递给萧先生。萧先生一边给明先生擦着眼泪，一边道：“既然给莘儿换了教琴的师父，那就先让温师父教吧。莘儿就是太老实，书院规矩严，也不准她随便说师父的不是。这要搁风儿，他能跟教琴的师父对骂。你记不记得，以前咱们请的师父说风儿画得不好，风儿立马骂人家画的是狗屁，还乱教一气。”萧先生因此打过好几次萧凌风，最终以全凌城的画师都不愿意登萧府的门收场。
　　萧先生也欣赏过萧凌风的画作，确实有些难以入眼，但是想想也不是非要学这个，也没勉强了。
　　“哪能不记得，但我可不能教莘儿回去骂人，人家要做温婉恭顺的千金小姐。”明先生盯着茶盏里碧绿的茶水，“温婉恭顺自然没有错，可世上又不是只有一种姑娘。莘儿天真活泼，从前总是乐呵呵的，她讲书院里发生的事，总是像在讲故事一样有趣。她学习不好，也有在努力背书，好好进步。看我不高兴了，就拼命地撒娇，不让我生气。他们怎么能把一个小姑娘弄得成天哭哭啼啼的呢？她也才十六，又跟阿桢分开了，本就够失落了……”
　　萧先生安抚地握住明先生的手：“别担心了，倘若这次还是学不好，我亲自去教。”
　　明先生看萧先生说得认真，回想起了当年他教宣南莘吹箫的时候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最后也没坚持超过三个月，哭笑不得地低头吻了一下萧先生的手，温声道：“希望不用辛苦我的萧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