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65、番外 比棋招亲

　　林昭一直想找个能陪自己下棋的姑娘。父亲林先生表示此事可以配合，所以母亲就在凌城打听了一下哪家府上的姑娘会下棋。
　　第一个跟自己下棋的姑娘是萧家姑娘萧毓盈。
　　但这不是父母找的姑娘，只是在书院比赛对弈的时候，恰好这个姑娘跟自己比。
　　也不是恰好，因为萧毓盈怒气冲冲的，看起来好像在跟自己生气。
　　不合理，林昭才第一次见这个姑娘。
　　这也不重要，林昭的义弟萧凌风是萧毓盈的堂弟，和林昭一起在江西生活了几年。萧凌风脾气大，有个脾气大的堂姐，这也很正常。
　　不过，不管对面是男孩还是女孩，这是林昭来书院第一次跟师兄师姐们下棋，林先生还在旁边看着，林昭绝不能输。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林昭确定自己没可能输。怒气冲冲的萧毓盈的水平比自己差得多。
　　一柱香的功夫过去了。林昭胜利在望，但是萧毓盈坚持不认输，要继续下，林昭也很懂事地继续陪着下。
　　萧凌风跑过来观棋了，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当场取笑了萧毓盈的棋艺。
　　唉，萧凌风怎么就这么不给女孩面子？好歹也是自己的姐姐。
　　萧毓盈当场被激怒了，斥责萧凌风该去做林家的四郎。
　　林昭没敢说，在江西的时候，萧凌风连名字都改成了林风，人人都把他当成林家的四郎的。
　　林昭很自觉地主动让萧凌风闭嘴，免得他继续不识趣地激怒萧毓盈。
　　萧毓盈本来就棋艺不精，又被萧凌风一搅和，连连下错好几个子。不过，就算不下错，这局棋萧毓盈也翻不了盘。
　　挣扎到别人都下完棋了，围在林昭和萧毓盈周围看棋的人越来越多。眼看棋盘上也快没有落子的地方了，萧毓盈嚷嚷着认输了。
　　对，是嚷嚷着，不是心服口服的。
　　所以还是要找个能陪自己下棋的姑娘才好，水平不佳，就会像这样嚷嚷。
　　既然赢了这局，林昭还是有了一个好心情，愉快地和林先生一起用饭。
　　林先生是个棋痴，开口竟然不问棋局，而是问林昭，棋盘对面坐着的姑娘怎么样？
　　林昭愣愣地拿着筷子，一时拿不准林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林先生对儿子的功课常常不满意，也不该对儿子的品质有所怀疑吧。
　　下棋便下棋，怎好盯着人家姑娘看？
　　鉴于林先生的神情各种奇怪，林昭得出了一个结论。
　　林先生是担心自己赢了萧太师的千金，明日上朝见了萧太师恐怕会尴尬。就算萧太师无所谓，还有一个跟林先生从年轻时就不对付的萧先生可能要找林先生的麻烦。
　　林昭真没想到林先生是这种瞻前顾后的人。再怎么说，林先生也帮忙养了好几年萧先生的独子萧凌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谁会因为一盘棋动真格？
　　林昭正要有理有据地打消林先生不必要的顾虑，就看到萧凌风臭着脸进来了。
　　林昭觉得自己对萧家人的认识非常准确，他们就是一屋子脾气都很大。不过，这不妨碍萧凌风和林昭很亲近。
　　林昭告诉了萧凌风因为萧毓盈输了棋，林先生都坐立不安了。
　　萧凌风很友善地给林昭出了主意，让林昭去安慰安慰萧毓盈。
　　林昭家里一个姐妹都没有，从没安慰过小姑娘，这可从何安慰起？
　　萧凌风帮忙帮到底，亲自指导了林昭。
　　林昭听是听明白了，但打心眼里不看好这番安慰真的能安慰到萧毓盈。
　　再说了，只是输一盘棋而已，怎么就这么麻烦？
　　萧凌风积极得很不正常，林昭饭都没吃饱就被萧凌风拖着去安慰萧毓盈。
　　说是安慰，见萧毓盈不肯出来相见，萧凌风就在门口各种阴阳怪气。萧毓盈沉不住气，出来了，质问林昭到底要说什么？
　　没有棋盘，林昭这回看清楚了萧毓盈的模样。难怪林先生要问了，萧毓盈明眸皓齿，光艳照人。
　　林昭来不及仔细思考，就把萧凌风教的那番安慰之语说了出来。
　　“萧姑娘，以你的水平，和萧先生对弈正合适。”
　　萧毓盈气坏了，立马回屋狠狠关上了门。
　　林昭悔不该轻信天天憋着坏主意的萧凌风！
　　连萧毓盈身边的丫头都说萧凌风太过分了。
　　安慰不成，反而大大惹恼了萧毓盈，真是糟糕透了。
　　罪魁祸首萧凌风嘻嘻哈哈说他要回去背书了。
　　这时候他又爱学习了，偏他爱背书，方才怎么不老老实实背书去！
　　第二天，林昭照常提前到了九盈厅上课，只见一个嬉皮笑脸的萧凌风坐在林昭的位置上似乎等了林昭许久。
　　林昭谨慎了许多，问萧凌风在这里做什么。
　　萧凌风很大声地说有要事相告。
　　头一次见人家有要事相告还放大了声音的。
　　萧凌风说萧先生给萧毓盈找了个厉害师父，萧毓盈已经搬到师父家去了，说不赢了林昭不会回府的。
　　林昭很好奇是什么厉害师父，就问萧凌风。
　　刚刚还亲热地喊着林昭“三哥”的萧凌风眨眼间就翻脸不认人了，说不能帮着外人。
　　林昭很清楚萧凌风站在自己这边，不然萧凌风一个字也不会说。不过不知道萧凌风突然胳膊肘往外拐是怎么一回事。
　　不远处的萧毓盈把林昭和萧凌风的对话早已听得一清二楚，眼看就要跟萧凌风争执起来了。
　　林昭选择做个君子，让萧凌风不用告诉自己到底萧毓盈找了什么厉害师父了。
　　棋盘上见真章。林昭这么跟萧毓盈说道。
　　从这天以后，一放堂林昭就会被动留下来跟萧毓盈下棋。
　　什么厉害师父也没法让一个棋艺平平的人在短时间内迅速成长为一个高手。
　　萧毓盈每天都在输，但也不见要退缩的样子，第二日依然照旧。
　　一连过了十日，林昭不能作陪了。今日有正儿八经父母找的陪自己下棋的姑娘要找自己下棋了。
　　本来要早早回府，可看见萧毓盈兴致勃勃地走过来，林昭还是选择下了这局再回府。
　　没有任何意外，萧毓盈今日也输了。但书童一直在旁挤眉弄眼地催促，林昭没有坚持下到最后，见萧毓盈没有翻盘的可能了，就喊了停。
　　萧毓盈很不高兴，林昭哄着说明日定来相陪。
　　满脑子都是萧毓盈生气模样的林昭跟林先生林夫人一起去了杨侍郎府。
　　杨侍郎的千金就像林昭从前见过的其他府里的千金一样，温婉可人，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
　　林昭都想象不出来面前的姑娘嚷嚷起来是什么模样。
　　杨姑娘的棋艺远胜过萧毓盈，林昭费了不少心力赢了这一局。
　　杨姑娘输得心服口服，得体地称赞着林昭。
　　离开了杨侍郎府后，林夫人问林昭觉得杨姑娘如何？
　　林昭道：“杨姑娘输了好像没有任何不开心。”
　　林夫人满脸莫名其妙，道：“只是一局棋而已，人家做什么要不开心。”
　　“我每次输给小弟就很不开心。”林昭道。
　　林夫人解释道：“你和风儿都是男孩，一起下棋自然有胜负心。杨姑娘跟你一较高下做什么，哪有姑娘天天追着跟男子比个高低的。也没有男子喜欢这样的姑娘。”
　　“哦。”林昭敷衍着不想继续说。
　　林先生笑道：“追着跟男子比个高低的姑娘也挺有意思的。”
　　林昭狐疑地看了一眼林先生。林夫人也是温婉的世家千金，林先生怎好说这种话？
　　林先生收敛了笑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的意思是，昭儿喜欢就行，不拘什么样的。反正成了亲就得分府出去过，好坏都是他自己的。”
　　林夫人不同意，极力劝说林昭一定要找个恭顺有礼的姑娘，比如杨姑娘就很好。
　　林昭次日就迫不及待找萧凌风交流讨论了这个问题。萧凌风对恭顺有礼嗤之以鼻。
　　萧凌风道：“什么恭不恭顺的，我们家女将军都出过，谁稀罕做个恭顺丫头。”
　　言之有理。
　　不过，林昭还是觉得自己找错了人，萧凌风身边本来就没什么恭顺的姑娘，他自然就不喜欢恭顺姑娘。
　　去明先生那儿背完书之后，明先生难得好奇地问起了林昭和杨姑娘下棋的事。
　　林昭老老实实道：“没有老师下得好。”
　　明先生失笑道：“昭儿，你是去见姑娘的，不是去找棋博士，跟人家切磋棋艺的。你瞧清楚人家姑娘没有？”
　　“瞧清楚了。”林昭没撒谎，确实认真瞧了。
　　杨姑娘没有萧毓盈漂亮。
　　“你过几日应该还要去的，不要只顾着下棋了，找准时机也要让着人家姑娘些。”明先生耐心提点仍在混沌中的林昭，“我和萧先生下棋，我也常常让着他呀。”
　　都知道萧先生棋艺不好，明先生棋艺高超，他们俩怎么还能下到一起去？
　　林昭疑惑道：“头一次听说老师让棋的。”
　　明先生浅笑盈盈：“夫妻之间计较几局棋做什么？何况是我喜欢下，他陪着我，我自然要哄着他些。”
　　“学生明白了。”林昭似懂非懂。
　　接下来的几日，一放堂，萧毓盈就又来找林昭下棋了。
　　林昭依然每一局都能赢，萧毓盈最开始的几日还丧着脸，现下也不再丧着脸，偶尔林昭故意让了几个子，萧毓盈以为自己找到了林昭的漏洞，笑容满面地落下自己的子。
　　林昭有些懂明先生为什么相让了。
　　怎么就有这么不肯服输的姑娘呢？
　　再去杨侍郎府上，林昭不再尽力，游刃有余地输了棋。
　　回去的路上，林夫人为林昭的开窍感到十分开心，赞许道：“昭儿今天知道给姑娘留面子了，实在很好。”
　　林昭道：“杨姑娘赢了棋也不见很高兴。”
　　林夫人的开心很快就消失了，对着不开窍的林昭道：“你怎么只记挂着棋？”
　　林昭不回答。
　　林夫人在旁说了许多杨姑娘的好。杨姑娘温柔体贴，知书识礼，还是明先生的外甥女，与林昭很是门当户对，怎么看都很合适。
　　“娘容我再想想吧。”林昭心里似乎有了个模糊的答案，但此时不是说的时候。
　　之后，林昭心不在焉地输给了萧毓盈。
　　直到萧毓盈开口道：“你不用让我。”
　　林昭才如梦初醒，惊觉自己是输了个彻底。
　　输了就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林昭坦然认输，萧毓盈很不满意，不许他这样做戏。
　　林昭在心底算了算，萧毓盈已经拉着自己下了一个月的棋了，这一个月她都住在姑父王将军府上不肯回去。
　　如果承认自己是做戏，萧毓盈虽然还会继续日日拉着自己下棋，但可就不知还要在人家府上住多久了……
　　林昭只说自己是今日状态不佳，确实输了棋，让萧毓盈还是回府去，莫要让萧太师牵挂不已。
　　萧毓盈犹豫不决，既想堂堂正正赢林昭，也想回家。
　　萧毓盈最终还是决定回家。
　　林昭拿出了已经准备了好几天的棋谱赠予萧毓盈，鼓励她下次再赢过自己。
　　萧毓盈俏皮地眨眨眼，问林昭不怕输了被萧凌风取笑吗？
　　萧毓盈就因为输了第一局，被萧凌风追着取笑了许久。
　　“赢就赢，输就输，该怎样便怎样。萧妹妹愿意找我下，我是荣幸之至。”林昭自然而然地就说出了这番话。
　　萧毓盈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原来即使输了棋，也会感到高兴。不过，林昭的欣喜之情很快就被失落覆盖了。
　　萧毓盈赢了，她还会再来找自己吗？
　　萧毓盈连着三四日都没有找林昭下棋过了。书院还有其他的姑娘，萧毓盈和她们有说不完的话。
　　林昭主动找萧凌风下棋了。萧凌风赢了两局后，输了第三局。
　　若是从前，林昭绝不会怀疑第三局有什么猫腻。但是仔细想想，每每和萧凌风下棋，萧凌风总是稳稳地稍占上风，不让林昭太丢面子，实在可疑。
　　现在，林昭很怀疑狡猾的萧凌风。
　　“你是不是偷偷让了棋？还故意装作很费劲才输给我？”
　　萧凌风拒不承认，指着棋盘道：“三哥自己看看，我哪里有相让的痕迹？我从不让人。”
　　“这很容易，只要你棋艺远超于我就能轻易做到。所以每次你赢了两三局，就必会输一局。你还说你是状态不佳。”林昭很笃定萧凌风在撒谎。
　　萧凌风收着棋子，无奈道：“这怎么也能被三哥发现，这说明我实在技艺平平。”
　　“我以前不明白，还以为你萧公子不屑于让棋。现在才知道，比起棋盘上的输赢，棋盘外的生活更重要。”林昭感叹道。
　　萧凌风打着哈哈说要回府了，匆匆收好棋子就走了。
　　林昭还有几句话没说，追了出去。
　　萧凌风走得快，林昭在后面看到萧凌风在梅花树下跟萧毓盈说着话，等着他们说完再上前去。
　　没说几句，萧毓盈就不高兴了，萧凌风笑着折了枝梅花哄她，又急冲冲走了。
　　林昭却不想追萧凌风了。
　　萧毓盈待在原地继续折着梅花，梅花树枝不高，但是好巧不巧就弄乱了萧毓盈的发髻，萧毓盈捧着手里的梅花，乖乖站着不动，让身边的丫头帮她理好头发。
　　冬日的雪将化未化，天色还未暗下来。
　　林昭将梅花树下的倩影瞧得清清楚楚。
　　林昭彻底明白了。他喜欢的不是一个能陪自己下棋的姑娘，是不远处捧着梅花的姑娘。
　　不，也不是捧不捧着梅花的事。
　　林昭喜欢的是萧毓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