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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番外 明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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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琰到山下的那天虽然风和日丽,但前几天一直在下雨,所以山上的路很不好走。跋涉千里而来的宣琰,本就狼狈,走一趟泥泞的山路,比狼狈还要糟糕许多了。
如果可以干干净净的,谁想这个样子来求学?
慕安书院看门的小厮拿不准面前这个浑身泥泞的小子到底是要做什么,因此只是按规矩说了句。“拜访需要递名帖。”
宣琰从怀中取出已经皱皱巴巴的名帖,递给了小厮。
小厮并不接过,探头瞧了一眼名帖上的字,拒绝道:“院长很忙,你恐怕要等十五日,还是请回吧。”
宣琰根本没有盘缠能在凌城城内待十五日,便是在山脚下找个农户家落脚,那几个铜板也根本不够,因此恳求道:“我千里迢迢从永州而来,是诚心求学,还望您能通融通融。”
小厮不知道永州在哪儿,又听宣琰一口别扭的官话,不耐烦道:“来求院长的人能从这里排队到宫里去,各个都要通融,院长岂不是什么都不能干了?你既然诚心见院长,那就等十五日。”
书院的大门关上了。
宣琰站立不动,想着大不了就站晕,晕了总能被抬进去。
“你这么站着也没用,院长可不受你这般威胁。”小厮再打开门时,发现宣琰还站着,十分不悦。
宣琰不吭声,目光死死盯着门上的慕安书院四个大字。
不知站了多久,宣琰的肚子叫了起来,腿也酸疼得很,脚也失去知觉了……再强大的意志力也很难抵抗身体的虚弱,宣琰努力找着办法……
“你怎么能让他一直站着呢?你可真会欺负人。”门内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像是在轻声呵斥谁。
宣琰的目光从门匾移到渐渐打开的大门,一个穿浅绿色衣裳的少女走了出来,她身上没有多余的饰物,只头上斜插了两根玉簪,一双明亮又深邃的眸子正对上宣琰疲倦不堪的眼眸,宣琰顿时忘记了周身的疲惫。
少女对宣琰满含歉意道:“实在对不住,小童不懂事。公子贵姓?看公子风尘仆仆,不知从何处来?”
不知是因为少女的声音好听,还是因为官话说得好,宣琰只觉世上怎么会有人说话这样好听?尽管自己狼狈不堪,连打扮干净些的农夫也远远不如,少女还是叫自己“公子”。从来没有人这样客气地唤过宣琰。
宣琰答道:“小生姓宣,从永州来。”
“永州?”少女轻声重复了一遍,似是在努力想起这个地名,“潇湘汇合之地。路途遥远,宣公子定是疲惫不堪了,家父的确没有时间见宣公子,不过书院尚有空闲的房间,宣公子若不嫌弃,先住下,再做打算,不知宣公子意下如何?”
宣琰大喜过望,一时忘了腿脚酸痛,欲要拱手道谢,结果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少女下意识扶住了宣琰。宣琰看见自己身上的泥蹭脏了少女的衣袖。
小厮赶紧搀扶着宣琰,抱怨道:“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怎敢冒犯我们明姑娘?”
“不碍事的,我要是不扶住宣公子,他怕是要摔着了。”明姑娘替宣琰解释,接着吩咐小厮道:“阿崇,你扶着宣公子,我和你们一道去心悟院,免得你路上遇着人可不大好解释。”
阿崇不情不愿地扶着宣琰,跟在明姑娘身后走。
“永州到凌城来,坐车来吗?还是坐船?公子用了多久?”明姑娘问道。
宣琰费劲地抬着酸软的腿,道:“我是走来的,用了两个月。”
明姑娘立刻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宣琰,如果只是惊讶或者怜悯,宣琰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眼神,但是明姑娘的眼里满是钦佩。
明姑娘浅笑道:“公子有这样的决心,希望公子能如愿以偿。”
宣琰坚硬的心突然变得很软很软,道:“小生也希望如此。”
或许是考虑到宣琰太过疲惫,明姑娘一路上再无多余的话,一直走到了心悟院门口,明姑娘跟看门的小厮嘱咐了几句之后,对宣琰道:“宣公子,这儿是学生们的住处,我不能进去。你安心在此歇息。家父这几天可能都见不了你,但是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会找其他先生来见见你。如果有先生愿意收你做学生,你就可以留下来了。”
宣琰就这样暂时住进了慕安书院。
一日,两日,三日,四日,宣琰艰难地数着日子,看着心悟院的学生来来去去。
终于迎来了第五日。一位比宣琰看起来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先生满面笑容走进了宣琰的房间。
先生自我介绍了姓魏后就开始考宣琰的学问。
宣琰尽己所能将所学一一道出,可只能无可奈何地魏先生的脸渐渐沉了下去。
魏先生很不满意。宣琰能看得出来。
魏先生拉着脸道:“说实话,书院现下有个十三岁的小娃娃,他的学问都远胜过你。”
宣琰当然知道自己八成远远不如书院里的学生,但是自己已经十八岁了。
“以你现下的水平,留在书院,你只会终日怀疑自己,沉浸在因为和其他师兄有巨大差距的痛苦中。”魏先生在劝宣琰放弃。
从永州到凌城这一路,宣琰喝过露水,睡过草地,也被草寇抢过东西……种种艰辛,所谓差距产生的痛苦算得了什么?
宣琰绝不可能放弃。“魏先生,我并不害怕,再大的痛苦我都可以承受,只要能让我留在书院读书。”
魏先生上下打量着衣着寒酸的宣琰,问道:“你哪来钱留在书院?”
“我听说可以给书院做工。”宣琰试探地问道。
魏先生的笑容又浮于脸上。“书院又不缺做工的人,你只能专心读书。”
“我到山脚下帮农家干活……”宣琰不觉得自己解决不了钱的问题。
魏先生并没有耐心听关于在哪儿做工的话,打断道:“得了吧,我可以帮你留在书院,你的一应费用我会出,相应的,我有两个条件,做不到就只能请你回永州。”
魏先生的第一个条件是必须做他的学生,第二个条件是学业上的事情一律都得听魏先生的安排。
梦寐以求的机会就在眼前,宣琰死死抓住了他,成为了魏先生的学生。
第二日上课时宣琰才知道,自己是魏先生的第一个学生。
书院的生活实在谈不上痛苦,宣琰白日上课,晚间背书,时光飞逝,宣琰意料之中地拿了月考的末位。
这一晚,宣琰在天一阁里整整背一夜书。
接下来的月考、季考,都是一样,末位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捆住了宣琰。尽管魏先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照常安排着宣琰要背的书。宣琰也拼了命似的昼夜不休地背书,只为了摆脱末位。
一天,宣琰几口就吃完了两个馒头,刚走出来就遇见了明姑娘。
明姑娘惊讶地询问宣琰为何吃得这样快,是否吃不习惯?宣琰官话不好,甚少跟师兄们闲聊,除了魏先生,没人问过他在这里习不习惯,更别说吃不吃得习惯了。
宣琰难得说了句略带抱怨的话。“只是觉得口味有些淡,要是有辣椒就好了。”
明姑娘莞尔:“我知道了,明天我让厨子做几道口味重些的菜。”
宣琰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又不知怎的,竟盼着眼前的姑娘能多照顾些自己。
宣琰道谢后,就要继续去背书。
明姑娘又道:“宣公子的官话还是要想些办法才好,这样和师兄们讨论也方便些。”
宣琰对这个事情很头疼,屡屡想纠正些,总寻不着法子,只能推说在努力了,只是进步得慢。
明姑娘也不再多说。
次日,宣琰还是找了魏先生,询问他官话的事。魏先生说想专门寻个教官话的先生还不大好找,思虑再三,说明姑娘官话说得极好,或许可以找她。
宣琰这时已知道明姑娘每日要在程先生处上课,还要管书院的日常事务,担心是否会叨扰了明姑娘。
没想到明姑娘立刻就答应了。宣琰除了读书之外,还要去院长宅找明姑娘学官话,不过因为明姑娘是女子,明院长有所顾虑,让宣琰每五日才能来院长宅一次。明姑娘只教一个时辰。
每五日才有的一个时辰,是宣琰在书院最幸福的时候。明姑娘教的好,宣琰很想学得慢,但下不了决心欺瞒。
半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宣琰再也不用去院长宅了。
这时候宣琰在月考中还是只能拿到末位,着急之情更甚。也是在这时候,魏先生第一次对宣琰发了脾气。
“学业可以慢慢提高,身子毁了可就再没可能恢复原样!”魏先生吼道。
宣琰长出了不少白发,嘴里也生了疮。当天下午就在天一阁见到了久违的明姑娘,明姑娘坚持带宣琰离开了天一阁,见了一位会医术的叶姑娘。
宣琰看明姑娘着急地让小厮速速去凌城照着叶姑娘开的方子拿药,全然不似平常镇定自若的模样。宣琰不太希望叶姑娘能治好自己的各种毛病了。
可惜,叶姑娘医术高超。
头发黑回来之后,宣琰也不再是末位了。
明姑娘也不再是明姑娘,现在要叫她明先生了。
这一年,宣琰二十岁了,明先生也二十岁。
慕安书院最年轻的先生似乎永远都是二十岁。
宣琰知道了当年明院长做先生时是二十岁,还有一位已经离开的萧先生也是二十岁时来的书院。
书院里的议论不少,但无论如何,她都是明先生了。
宣琰这才知道,原来明姑娘不是只会管管书院的琐事,也不是只能教官话,明姑娘的学问是可以做先生的。
明先生能用她的学问平息所有的议论。
听着明先生如林间清泉“叮咚”略过的动听声音,宣琰硬生生把自己最不擅长的史论变成了自己最擅长的。
每一次月考,宣琰都在前进,直到到达第二名这个位置,宣琰又被赋上了第二的诅咒。不管宣琰如何呕心沥血,怎么也摆不脱这个第二。而第一就是那个当年十三岁的孩子,现在他也才十六,他叫景沅。宣琰见了他要规规矩矩称“师兄”。
明先生有一次早起去天一阁,撞见了刚从天一阁出来的宣琰。宣琰有些心虚,他答应过魏先生不会再如此把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明先生温柔笑道:“阿琰是因为在意屡次第二才彻夜不休在此的吗?”
做了明先生之后,她便和魏先生一样唤宣琰“阿琰”,这样称呼更像先生在唤学生。
于明先生而言,好像是更亲近了些,于宣琰而言,却是更疏离了些。
宣琰依然学不会在明先生面前撒谎,用一口标准的官话坦诚道:“我不甘心。”
明先生问道:“阿琰不甘心的是自己停滞不前还是落于阿沅之后呢?”
宣琰知道自己一直在进步,知道自己在嫉妒,知道自己不甘心输给一个十六岁的小童……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明先生说完就走进了天一阁。
宣琰慢慢试着不再刻意避开景沅,一点点咬碎那些不甘心。其实宣琰从来都心知肚明,景沅温和谦逊,他注定会留在书院,和自己这个要走仕途的人没有半点冲突。小心眼的始终是自己。
释怀了之后,反倒轻松了许多。
宣琰仍然逼迫自己,但不再是逼迫自己成为第一。宣琰在慢慢探索着自己的边界,等待着有一天,宣琰也会成为闪闪发光的让人称赞的名字。
直到离开书院,宣琰也没能改变这个第二,但这不重要,因为宣琰是状元郎了。
多年的付出终于有了最满意的结果。
返回书院跟恩师以及先生们道谢的那天,春风得意的宣琰见到了一个人。书院多的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可没有一个人的气韵与这个人相似。
宣琰费劲地想着书里描写男子的词句,却找不到合适的句子来形容眼前人。这个人像个书生,可身形比一般书生健壮些,应当是习武的缘故。这个人面孔柔和,可眉眼凌厉异常,倘若变了脸色,绝不是现下亲切的模样。
明先生站在这个人身边,笑盈盈地介绍宣琰,也跟宣琰介绍这个人。
“这是我们这儿最刻苦的学生阿琰,这位是萧先生。”
原来这就是萧先生,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萧氏。
萧先生礼貌恭喜了两句,就将目光迅速移回了明先生身上,调笑道:“书院里最刻苦的学生不是思儿吗?”
思儿……宣琰从不敢这样跟明先生开玩笑,更别说喊明先生的闺名了。
明先生也迎上萧先生的目光,眼睛里全是萧先生,故作苦恼道:“我可是远远比不上阿琰的。”
宣琰本该好好跟院长和诸位先生道谢的,可在单独和院长闲话时,终究忍不住问起了那位萧先生。
明院长似是初次察觉到宣琰的心意,惊讶之情一闪而过,明院长没有回答萧先生如何,而是道:“如今朝中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能人实在很多。你虽已经是状元郎,可这个身份还不够让你在凌城站稳,如何在朝中找到你自己的位置,这才是你要关心的事。”
宣琰姑且听了进去,出了院长宅,又拐进了恩师的宅院,开口便是直截了当的一句“我想知道萧先生是怎样的人”。
魏先生早有察觉,但仍是告知了宣琰。
萧先生初来凌城时并不被陛下看重,因此没有获得官职。恰好慕安书院缺一位教授剑法的先生,明院长便邀请了萧先生先留在慕安书院。一年后朝中有了暂时寻不到合适人选的职位,萧先生被人力荐,因此入朝。萧先生眼里揉不得沙子,屡屡与奸相陈氏发生冲突,以至一贬再贬,两年间换了五六个位置。萧先生不堪受辱,自请去了北原战场。
在北原五年,九死一生,萧先生终是带着显赫军功回来的。
明先生喜欢的就是这样的萧先生。
宣琰再不向人询问萧先生如何,应允了明院长牵线的亲事。
宣琰快要成婚时,凌城都在议论萧先生竟然辞了官,理由自然是众说纷纭。有说萧先生在北原时,受了重伤,已经活不了多久;有说萧先生是为了娶明先生才辞了官……
总之,宣琰娶妻后不久,萧先生就迎娶了明先生。
宣琰本可以以娘家人的身份在出嫁那天目送着明先生出嫁,宣琰推说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写了一封信表示歉意。
明先生很快回了信,信上嘱咐宣琰要爱重身体。
宣琰有些后悔让自己的小气量占了上风。
明先生出嫁那天全城轰动,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凌城出发,去远郊的山上迎亲。宣琰坐在翰林院似乎也听到了街上的奏乐声。
这样盛大的欢喜,将宣琰的哀情放大了许多。
之后再见到,宣琰艰难地客气地称呼明先生为萧夫人,萧先生却是先笑着对宣琰道:“阿琰,你还是唤她明先生吧,她不喜欢别人那么唤她。”
明先生……这样也好,这本就是她努力了多年才得到的身份,她自然看重。
宣琰问起自己,究竟自己最看重的是什么身份?
明院长所说的找到自己的位置,入朝才一年的宣琰怎么也找不到。
魏先生道:“林筠是坚定地要治水,你既然不像他那样笃定,不妨坚定地往前走,你能到达的最高处就是你最适合的位置。”
宣琰点点头,又继续过起了修行一般的日子。全心全意,竭尽所能地做好官。
多年过去,宣琰站到了最高处。不只是宣琰能到达的最高处,亦是为人臣子能到达的最高处。
魏先生早已过世,直到过世前也只有宣琰这一个学生,不知魏先生在黄泉下能不能知道人世间的事?
魏先生生前的诸多担心,在听到这道旨意后,应该能放下了。
崇元二十二年,四十岁的宣琰回到锣鼓震天的府中,幼女宣南莘欢快地扑过来笑吟吟地望着宣琰道:“恭喜爹爹成为本朝最年轻的太傅。”
宣琰牵着宣南莘的小手,走进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