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44、宴会

　　宣府的夜晚难得热闹。
　　红红的大灯笼挂满了宣府，黑夜比白日还要明亮了。
　　宣南莘看着一桌美食，眼里闪着星光。
　　但是要等萧先生和明先生来，才能开席。宣南莘在旁边吃着案上的点心，姑且填填肚子。
　　宣颐笙看宣南莘吃了一块又一块，终于拦住宣南莘再次伸向点心的手，道：“你待会儿不吃啦？等下不是有很多你喜欢吃的吗？”
　　宣南莘指了指捧着本书的宣太傅，低声道：“你看爹爹都拿着那么厚一本书了，估计还得好一会儿呢，我中午就没有吃饱。”
　　“你为什么中午不吃饱？”宣颐笙问。
　　宣南莘气呼呼道：“还不是因为你们说什么我要做师娘，弄得我食不下咽，一点胃口也没有。”
　　“难道晚上你就不用做师娘了？你又有食欲了？”宣颐笙搞不明白小姑娘的脑袋瓜子。
　　“我跟老师撒撒娇，她肯定就不会让我这么急着嫁人的。”宣南莘趁宣颐笙没注意，抓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宣颐笙干脆也拿了一块点心。“那承先也跟明先生撒撒娇，明先生肯定同意他即刻娶你过门。”
　　“承先哥哥哪会撒娇啊，承先哥哥是男孩子。”宣南莘转着眼珠子，不觉得魏承先会做撒娇这种事。
　　“哎呀，是不是老师来了？”宣南莘看到有家仆在宣太傅耳边说了什么，宣太傅的嘴型分明说的是“快请进来”。
　　宣南莘欢欢喜喜地跑到宣太傅面前，问道：“老师来了，可以吃饭了？”
　　“你就知道吃，不是你老师。”宣太傅合上书，抬起手敲了一下宣南莘的额头。
　　“那爹爹还请了谁啊？”宣南莘噘着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进来了你不就知道了？”宣太傅并不正面回答。
　　宣南莘好奇地跑到门外站着看，数不完的红灯笼从这头延伸那头。宣南莘突然想到，自己出嫁时，宣府的红灯笼也会像这样照亮黑夜，区别只是那时的红灯笼要贴上“喜”字。那日，也会像今日这样欢喜吗？
　　宣南莘手上还握着刚才没吃完的半块点心，宣南莘咬了一小口，虽然甜，但是有些齁，要是有一包酱炒三果就好了？不知道梁桢今日在做什么，说不定又在写字送给萧毓盈呢？宣南莘忿忿地咬了一大口点心，偏偏在此时，宣南莘看到了从长廊那边走过来的人。
　　过去他就是凌城最好认的小孩，路上撞了人也能被人直接找到府里去。现在长大了，他也成了凌城最好认的公子，宣南莘仍在恍惚中，一支玉箫已经敲上了宣南莘的额头。
　　“宣丫头，原以为认不出你了，可全凌城再没有别的姑娘会傻乎乎站在门口等我，脸上还沾着糕点吧？”
　　宣南莘只能仰视看面前已经比自己高太多的人，除了长了一双和明先生别无二致的明亮又深邃的眼睛，墨黑的眉毛，高高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尖尖的下巴，以及颀长的身材都和萧先生一模一样。
　　尽管数年未见，眼前之人总不能是突然变年轻了的萧先生……
　　宣南莘几乎要喘不上气，惊得说不出话：“你你……你……”
　　萧凌风笑了笑，抛下宣南莘走了进去。
　　宣南莘听到萧凌风连声音都和萧先生很像，他在礼数周全地向宣太傅问好，又向宣夫人问好，最后很大声地喊着“颐笙哥”。
　　宣南莘看见面前还有十几个眼生的家仆模样的人，每个人都抱着一大坛酒，等着萧凌风安排。
　　“宣丫头，你还站在门口吹风呢？”萧凌风一把将门口的宣南莘提了进来，还对宣颐笙笑道：“颐笙哥哥，你妹妹是吃点心吃傻了吧，都不认得我了。”
　　宣南莘回过神，立马跑到宣颐笙身后，探头骂道：“你才傻，谁不认识你萧凌风啊，你天天拿着你们萧家的东西招摇，看萧先生等会儿来揍你！”
　　“我才刚到你就不盼着我点好，等会儿看看谁挨揍！”萧凌风也不客气。
　　宣颐笙打着圆场，把宣南莘拽到身旁，道：“今天就不要吵架了好吗？凌风，你也要客气一点，这位，明年就是你嫂嫂了。”
　　“啊？”萧凌风愕然，立马就大笑了起来。
　　宣南莘本来对做师娘一事难以释怀，打算坚决抵抗到底的，如今看着惹人厌的萧凌风，恨不得立刻就变成他的嫂嫂好好教训他。
　　没错！能教训这个混小郎的人不多，幸运的是，嫂嫂绝对可以教训他。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明年就看我好好收拾你！”宣南莘威胁道。
　　“莘儿，女孩子家说话注意些。”宣太傅再也没法装作听不见了。
　　萧凌风很熟络地坐到宣太傅旁边去了，宣南莘很不满，怎么排序，也应该是宣夫人或者宣颐笙坐在宣太傅旁边才对，这个混小郎！
　　“是啊，这是你未来小叔，你也要客气点。”宣夫人把宣南莘拉到一边坐下。
　　什么未来小叔，想到跟这个混小郎做了亲戚，宣南莘就窝一肚子火，不对他提前行使嫂嫂的权力，已经够客气了，还想怎的？
　　宣南莘把自己在市井上听来的骂人的话在脑子里反复数了个遍，确保再跟萧凌风对骂的时候不至于词穷。
　　大约数了二十来个，家仆就通传说明先生和萧先生已经来了。
　　宣南莘更生气了，因为讨厌的萧凌风，宣南莘又没有食欲了，一口饭也不想吃。
　　宣南莘又跑到门口去，准备抢先一步，先在萧先生面前告上一状，就定萧凌风一个不尊重未来嫂嫂的罪名，甚好甚好！
　　宣南莘刚到门口站着，萧凌风就在身后笑道：“未来嫂嫂，你对我爹娘，比我还积极啊，以后怕是要指望你好好孝敬我爹娘了。”
　　宣南莘回头狠狠瞪了萧凌风一眼，萧凌风趁机跨出门槛，走在了宣南莘前头。
　　“抢先告状怕是没戏了吧。”
　　萧凌风笑着留下一句话，大步向前走去。
　　明先生在脑子里写了好几页的要跟宣太傅辩的词，在突然见到萧凌风的刹那，辩词就被这阵风吹散了，一点儿也不剩了。
　　“娘，爹爹，孩儿让你们担心了。”
　　明先生还没回过神，萧凌风就跪在面前了。
　　萧先生并不扶起萧凌风，只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原是要在府里等爹娘的，可是府里说今日宣府大喜，就直接来宣府和爹娘一起替颐笙哥哥庆祝了。”
　　明先生赶紧弯下身扶起萧凌风，从前萧凌风长得并不是很像萧先生，几年过去了，怎么竟然长得一模一样了？
　　“那你也可在府里陪你大伯……”萧先生不太满意。
　　明先生打断道：“他是我儿子，又不是太师的儿子。你义父呢？”
　　萧凌风站起身，答道：“义父回府去了，说是今日要处理府里的事，明日来我们府上。”
　　萧先生责备道：“胡闹，你义父照顾你几年，岂有他上门拜访的道理？明日你亲自去递名帖，我们晚上去道谢。”
　　萧凌风点点头，见明先生双目含泪，一直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来。萧凌风冲萧先生道：“爹爹，你看你，只顾着教训我，娘都哭了。”
　　萧先生欲要给明先生擦擦眼泪，明先生别过身子，自己用手帕擦了。“我没事，今日是给颐笙庆祝，还是快些进去吧，莫要在太傅府上失礼了。”
　　要入座的时候，宣南莘原本要坐在宣颐笙身边，结果被明先生一拽，坐到了明先生右边。明先生左边坐着萧凌风。
　　宣南莘想着，明先生显然已经把自己当成自家人了，居然让自己跟萧凌风一个地位陪坐在身旁了，心里一紧，担心明先生待会儿不听自己撒娇了，也一门心思盼着自己嫁给魏承先。
　　罢了，埋头吃吧，多想无益，多虑伤身。
　　“宣丫头，你胃口也太好了，刚才还吃点心呢，现在又吃两碗鱼羹，你晚上打算在府里跑两圈？”
　　该死的萧凌风，又没吃他家的！
　　宣南莘不打算跟他硬碰硬，向身边的明先生撒娇道：“老师，凌风哥哥老是针对我，我在自家多吃碗鱼羹都不行吗？”
　　“可别喊我哥哥，未来嫂嫂，我可受不起。”萧凌风连连摆手。
　　明先生果然像宣南莘期盼的那样对萧凌风呵斥道：“不要乱喊，莘儿还是未出阁的小姑娘。”
　　萧凌风挑眉道：“那就没办法了，你还是得老老实实叫我哥哥咯，南莘妹妹。”
　　宣南莘是吃不下去这第二碗鱼羹了。谁也没法在一个让人倒胃口的人旁边提起食欲来。
　　宣太傅发表了对书院的致谢辞，又让宣颐笙紧跟着发表了致谢辞。宣颐笙话音刚落，萧凌风不合时宜地问到：“景师叔怎么没有来？”
　　缺心眼的混小郎，终于到你栽跟头了。
　　宣南莘得意地看向什么也不知道的萧凌风，就听到宣太傅道：“院长事务繁忙，多有不便。”
　　什么啊！爹爹居然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明先生给萧凌风夹了一块笋，道：“多吃，少说。或者少吃，少说。”
　　萧凌风像个乖孩子那样答道：“孩儿知道了。”
　　真是变了不少，要搁几年前，萧凌风肯定会说：“不吃不说最好了。”
　　致谢辞说尽了，就要说宣南莘的婚事了。
　　宣太傅才说完想要让宣南莘来年春天出嫁，明先生就直接截住了宣太傅的话。“明年春天太过着急，不妥。”
　　宣南莘这才注意到明先生一口都没有吃，酒杯也还是满的。
　　宣夫人见明先生脸色很不好，问道：“明先生，是承先明年春天没法回来吗？”
　　明先生原也准备了不少含蓄体面的话，此刻是一句也记不得了，由着性子道：“若只是成婚，承先什么时候都能回来。是莘儿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
　　宣太傅道：“便是一直觉得这丫头年纪小，才总惯着。仔细算来，根本也不算小了。莘儿，你总在明先生面前撒娇，才让明先生一直觉得你老是长不大。”
　　宣南莘撇嘴道：“这怎么能怪我，我本来就是老师年纪最小的学生。”
　　萧凌风笑道：“我娘就你一个学生，你怎么不说你最大？”
　　“谁说只有我一个了！还有梁哥哥，梁哥哥就比我大！”
　　宣南莘一说到梁桢，宣太傅和明先生都黑了脸。宣太傅道：“我看你干脆回家来，好好准备出嫁的事，这样明先生也能放心些。”
　　“我不要回家来，多没意思啊，我要留在书院。”宣南莘毫不犹豫拒绝。
　　“你为什么要留在书院？”明先生突然高声询问宣南莘。
　　宣南莘被问懵了，留在书院明先生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怎么突然这么凶？
　　“你一贯不喜欢读书，哄着看一本典籍，便要看三本小说，干吗要留在书院？”明先生把宣南莘的小秘密都给当众抖了出来。
　　“莘儿！你就是这么在书院要明先生哄着你读书的？”宣太傅大怒。
　　萧先生在旁灭着宣太傅的火，劝道：“这南莘不喜欢，我们也得用点办法才行，也不是她的错。”
　　“萧先生还帮她说话，像她这般，早该回家才是，还恬不知耻一直赖在明先生身边，实在可恶！”宣太傅只知宣南莘不爱读书，学得稀里糊涂，没想到还要明先生如此哄着。
　　“太傅，我们今日不是来听你训女儿的。”明先生的目光落在宣南莘身上，“我来是有一句话必须问清楚，你到底喜不喜欢承先？”
　　上次明先生这样问时还很和蔼亲切，此时却咄咄逼人，似是肯定了宣南莘不喜欢魏承先一样。
　　宣南莘依旧答不出喜欢，更答不出不喜欢。
　　犹犹豫豫的表情将她的心事暴露无遗。
　　“莘儿，你怎么回事？你不是愿意嫁给承先吗？”宣夫人实在憋不住了，定要问个明白。
　　“我……我……”宣南莘吞吞吐吐说不出句完整的话。
　　宣颐笙看宣太傅又要发火，赶紧开口道：“爹，娘，妹妹还是再留两年吧，她一天一句话，根本没个定数。”
　　“今天是颐笙哥哥的好日子，可不能让这丫头在这儿哭哭啼啼的，那不是要惹一身晦气？”萧凌风站起身，走到宣南莘身边，拽起宣南莘，笑道：“我带南莘妹妹去醒醒脑子。”
　　宣南莘站着像个木头，萧凌风拉着宣南莘几步就走到屋檐下，皱眉道：“你搞什么鬼？”

作者有话说

　　憋了八百年的挂公子终于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