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43、心事

　　天刚蒙蒙亮，宣府的大门就被敲开了。门口的小厮听完了对方的话，欢天喜地地往里跑，传话给了另一个小厮。就这样，一个传一个，很快，整个宣府都热闹了起来。
　　宣南莘正对镜梳妆，听外面闹哄哄的，正要让怡亭出去看看，就有小丫头门也没敲就进来了，喊道：“姑娘，少爷考上了，是解元呢！”
　　宣南莘高兴得一下站起身，忘了一缕头发还被怡亭拽着，吃痛地哼了一声，怡亭立刻松了手。
　　宣南莘捂着头发，喜道：“真的吗？那我现在去找哥哥！”
　　“姑娘，你今日还要去书院呢，难道你课也不上了？”怡亭提醒道。
　　今天还上什么课嘛！宣南莘随意选了个素雅的簪子插上，就要去找宣颐笙。
　　宣颐笙那儿早就围满了等着讨赏的小厮和小丫头。宣夫人一一给着赏钱，宣南莘便等在最后，也向宣夫人讨要赏钱。
　　“你不是要去上课吗？”宣夫人突然看到一个笑嘻嘻的宣南莘，吓一大跳。
　　“哎呀，娘，今天就不去了吧，在家给哥哥庆祝啊！”宣南莘伸出手，勾了勾手指。
　　宣夫人把宣南莘拉到身边，道：“我倒是无所谓，小心你爹爹晚上回来骂你。”
　　“不会的啦，我让怡亭去告假。”宣南莘赖着不走，而且即使现在赶去，也要迟到了。
　　“妹妹就是找着机会偷懒，今天可算找到个先生们和爹爹都能接受的理由了。”宣颐笙在旁笑道。
　　宣南莘蹦蹦跳跳地凑到宣颐笙面前，眉飞色舞。“解元哥哥，为了你能顺利考上，我可是做出了巨大牺牲，好几个月都有家不能回呢，寄人篱下，真是可怜。”
　　宣颐笙才不听宣南莘的鬼话，讥讽道：“寄人篱下？头一次听说寄人篱下在人家家里摔东西的。”
　　宣南莘吃瘪，便跟宣夫人耍赖：“娘，你看看哥哥，他会不会说话啊，完全无视了我的付出，还趁机捅我的脊梁骨。”
　　“你啊，可别被承先知道你乱砸东西，不然他可不敢要你。”宣夫人拉着宣南莘坐下，用力拍了拍宣南莘的背。
　　宣南莘的脸一下全红了，捂着发烫的脸道：“娘怎么突然说这个，真是的！”
　　宣夫人拉开宣南莘的手，认真道：“当然要说这个了，你爹爹已经答应了要把你许给承先，等你哥哥春试考完，就让你们成亲。你可不要现在调皮捣蛋，没个正经，惹得承先不敢回来娶你了。”
　　“为什么这么着急啊？”宣南莘很是失落。
　　宣颐笙也是初次听宣夫人说起成亲的事，问道：“对啊，妹妹明年春天也还不到十七，还可在家留两年。”
　　“不留了，赶快嫁了才让我们安心。左右都是在凌城，也可常回家。”宣夫人没有一点想挽留的意思。
　　宣南莘不满道：“哪有嫁了的姑娘天天往娘家跑的啊。”
　　“没嫁你也不是成天在家待着啊，我看嫁了也没有很大区别。反而承先回来做了先生，你可是成了师娘呢！”宣夫人好脾气地哄着宣南莘，“萧先生肯定不会再骂你了。”
　　“师娘？”宣南莘一直盼着做师姐，可真没盼过做什么师娘，辈分是变大了，但是看一群比自己年纪还大些的学生喊自己师娘也太离谱了。“我不是很想做他们的师娘，那我不是和老师平辈了？”
　　宣颐笙笑得被一口茶呛着了，猛咳了好几声。“你这辈分涨得够快的，日后承先做了院长，你就是院长夫人了，萧先生都得听你的，你可就威风了。”
　　“我哪敢让萧先生听我的，萧先生不得把我扔出去……”宣南莘觉得没有比这更糟的事了，自己一个可爱机灵的小师妹，怎么能变成一个枯燥无趣、一板一眼的师娘呢？
　　糟透了！
　　“我不想嫁，我不要做师娘。”宣南莘硬气道。
　　宣夫人提议道：“那你好好读书，跟你老师一样，做先生也好啊。你看你爹爹每次对明先生客客气气的。”
　　宣南莘更不接受宣夫人的这个提议，坦白道：“我不做老师那样的先生，我要做说书先生。”

　　明先生不过一日没有来书院，就见梁桢跟换了个人似的，浑浑噩噩，没个人样。是以梁桢还未开口，明先生先道：“阿桢，你这是怎么了？”
　　梁桢面无表情道：“昨夜有些吵，没太睡好。”
　　一晚上没睡好能变得跟枯萎的小草一样？明先生自然不信，试探道：“那方才萧先生的课你听明白了？”
　　梁桢道：“听明白了。”
　　明先生秀眉微蹙，道：“今日萧先生根本没有课。”
　　梁桢敷衍道：“是学生弄错了。”
　　“阿桢，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家中有什么事？”明先生耐心询问道。
　　梁桢摇头道：“劳老师记挂，学生家中并无事。”
　　明先生只能看向旁边的梁徽，梁徽手足无措，只说不知道。
　　“方才得到消息说颐笙考中了解元，宣府请我今日过去一叙，你随我一起去吧。”明先生随口提了一句。
　　梁桢一听“宣府”，反应极大，神色慌乱道：“学生不去！”
　　明先生全当没看见梁桢的慌乱，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为什么？你之前不是很关心颐笙？颐笙的策论写得极好，正好你也能向他请教一番，而且太傅……”
　　“不！”梁桢没有心思去想是否失礼，冲明先生大喊了声。喊完了，梁桢又后悔不已。
　　“你这个学生是怎么回事？先生一番好意，你竟这样无礼！”华亭在旁嗔怪道。
　　“老师……老师，你带其他师兄去吧，学生资质愚钝，恐怕会得罪太傅……”梁桢心慌意乱，只想千方百计拒绝去宣府。
　　明先生将空了的茶盏推向华亭，道：“太傅一向宽厚，你又是我带去的，他不会为难你。”
　　梁桢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明先生要这么执着带自己去宣府。“不……老师……求你了……求你了……”梁桢难受至极，怔怔落下泪来。
　　明先生又看向梁徽，问道：“你家公子这个样子，你还是说什么都不知道吗？”
　　梁徽上前想要说，萧先生突然走了进来，梁徽便退到了一旁，闭上了嘴。
　　梁桢安心了些，萧先生肯定能让明先生不带自己去宣府。
　　萧先生看也没看梁桢。“夫人，还没听阿桢背完书吗？我们要准备去太傅府上了，要不明天……”
　　“你看他这个样子，能背书吗？”明先生指了指梁桢。
　　梁桢一见到萧先生的脸就想到那日在凉亭中萧先生利剑一样的话，立刻把头埋得低低的。
　　“哦，阿桢，你要是今天身子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明日再来背书也无妨。”萧先生走上前见梁桢面如土灰，又对梁徽道：“我看还是请个大夫吧。”
　　梁桢拼命点头，只等着萧先生招招手，自己就赶紧走人。
　　“我还打算今天带他一起去宣府呢，实在可惜，怎么偏偏今天生病了呢？”明先生十分惋惜地长叹一声。
　　“他这个样子怎好去？别在太傅面前失仪了，反而大大不妙。你要是想带他长长见识，等林筠回来了，你把他扔到林筠家去都成。”萧先生走到明先生面前挡住了明先生欲看向梁桢的视线。
　　梁桢赶紧在身后道：“老师，萧先生说得是，学生怎配出入太傅府？”
　　明先生低头轻笑了声，复又抬起头盯着萧先生，道：“我看阿桢今日实在不太好，我不放心，你还是自己去宣府吧。”
　　梁桢心头又被狠狠一击，倘若明先生留下，梁桢没有把握能守口如瓶。
　　“这怎么……”今日要去谈魏承先和宣南莘的婚事，明先生说不去就不去，萧先生一时语塞。
　　明先生索性推了萧先生一把，娇声道：“你就自己去吧，你就跟太傅说，我也身子不大舒服，实在去不了。”
　　梁桢想着自己不如赶紧晕死过去算了，何必要在老师面前苦苦演戏。
　　萧先生扶住明先生的肩膀，低声道：“阿桢今日不舒服，咱们找个大夫就是了，晚上你怎么能不去呢？”
　　“萧先生难道看不出来阿桢不是身体不舒服吗？也罢，萧先生今日把这缘由问出来了，我们再去宣府。”明先生轻轻拨开萧先生的手。
　　梁桢走上前，道：“老师，萧先生是护着我，才不肯对老师说出实情。”
　　明先生只看着梁桢，等他说下去。
　　“学生有负老师的教导，与宣姑娘相处未有把握好分寸，还连累了书院的名声。萧先生已经很照顾学生了，不然学生现下也不能在书院了……”梁桢的喉咙像被人死死掐住，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
　　明先生问萧先生：“这是谁说的？这样的事你也瞒着我？”
　　“你先别急，近日事情太多……”
　　“他怎么不来同我说？他要是觉得我管教无方，损了他女儿的清誉，大可把莘儿领回去，何必如此羞辱人？”明先生站起身怒道：“我们今日就带着阿桢去把事情弄清楚。阿桢留不留在书院，他宣太傅可管不到这件事。”
　　“思儿，宣琰也只是请我查清楚这件事，没有说什么重话。”萧先生着急地解释道。
　　明先生瞬间明白了一切，质问道：“所以你就借着这件事，顺水推舟让宣琰觉得现在把莘儿嫁了是最好的决定，是吗？”
　　明先生还从来没有当着学生的面让萧先生难堪过。华亭在旁低声劝道：“先生，有什么事回府再说吧。”
　　明先生并不理睬，走到梁桢面前，厉声道：“阿桢，大丈夫心事当如青天白日，使人得而见之。咱们去找宣琰说清楚。”
　　梁桢心虚道：“老师疼惜，学生感激不尽。可学生不敢说自己堂堂正正，学生不能在太傅面前说自己没有旁的用意，学生确实……确实喜欢宣姑娘。”
　　明先生被最后一句话弄得瞠目结舌，稳了稳心神才大叹自己愚蠢至此。就算不是别有用心，好好一个男子怎么会和小姑娘传出些不好听的话？其中缘故，分明是再明确不过了。
　　“那莘儿……”明先生木然地张嘴。
　　梁桢艰难答道：“宣姑娘是太傅千金，学生只是一个穷书生……”
　　“难怪那日莘儿那样生气，我还只当她是在跟盈儿闹别扭……”明先生想起了宣南莘那天为一点小事就闹脾气，当时只当她是任性，竟是为此。
　　萧先生让梁徽先把梁桢带回去休息，嘱咐梁桢道：“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不管莘儿如何，你只有好好考取功名，才能谈来日。”
　　梁桢愣愣地点头，实则半个字也钻不到心里去。

作者有话说

　　古文出处：
大丈夫心事当如青天白日，使人得而见之。薛瑄 《读书录第三卷》
终于写到了宣哥哥考上……拖拉好久
又是梁哥哥倒霉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