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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蓄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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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堂后,梁桢在天一阁帮忙整理碑帖,没写几行字,就听见天一阁里此起彼伏地喊着“萧先生好”。
梁桢放下笔,见萧先生左右瞧了瞧,撞上了梁桢的视线便径直朝梁桢走过来。
萧先生看了一眼梁桢写的碑帖名录,道:“想改做张先生的学生了?”
萧先生并不是开玩笑的语气,梁桢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道:“没有,学生是在帮王姑娘。”
“王姑娘!”萧先生没见到王韫人,喊了声。
“叔叔,你怎么奇奇怪怪的,还这么叫阿韫。”萧毓盈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
“你今天最好别跟我说话,不然等下就不是挨骂这么简单了。”萧先生冷冷道。
萧毓盈立刻噤声。
王韫闻声从一堆碑帖里抽出身,疾步走到萧先生面前,问道:“舅舅,你怎么来了?”
萧先生看了一眼手上黑乎乎的王韫,道:“你,回家反省三天,现在就走。”
王韫整个人都傻了,问道:“舅舅,为什么啊?”
萧先生把松亭喊过来,嘱咐道:“跟你家夫人说,是我的意思,不必来府上问了。”
松亭应了,拉了拉王韫,王韫站着不动。
“阿韫,你清楚舅舅的脾气,赶快走。”
梁桢一直觉得萧先生不骂人比骂人更吓人,就像现在,萧先生肯定是怒不可遏了,但他偏偏还面不改色,让人猜不透他等下要做什么。
萧先生把王韫首先赶走了,只能说明他真正要教训的另有其人。
梁桢看向在旁边站着不敢劝的萧毓盈。自己是明先生的学生,萧先生轻易不会亲自骂自己,那肯定是要骂萧毓盈了。
王韫被松亭拉走后,萧先生的目光果然停在了萧毓盈身上。“你回府去,你家太师在等着教训你。”
萧毓盈花容失色,但是天一阁还有其他学生,萧毓盈不敢大喊大叫。“叔叔……”
“别跟我说些没用的,快滚!”萧先生示意了溪亭,溪亭会意,赶紧去拉萧毓盈。
也不是萧毓盈,梁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只可能是自己了……梁桢的背上开始渗出冷汗。
“你跟我出来,梁徽不许跟着。”
梁桢老老实实跟着,萧先生脚步极快,梁桢几乎要小跑着跟在身后。
外面夕阳正好,梁桢全神贯注地看着脚下。
走到一处僻静些的凉亭后,萧先生停住了脚步,等梁桢气喘吁吁跟上,萧先生上下打量着梁桢,就是不开口。
梁桢实在不知做错了什么,萧先生不问,梁桢也不敢随便开口。
萧先生在凉亭里来回走了几步,面色凝重。“原本你是夫人的学生,应该由夫人来决定怎么处理你的事,但是……”萧先生抬头看了眼异常绚丽的夕阳,“这件事只会让她左右为难,忧心过甚。”
梁桢越听越糊涂,怎么好像是自己做了让老师伤心的事?这怎么可能?
“宣太傅告诉我,你蓄意接近南莘,惹得南莘对你上心……”
梁桢浑身一阵颤栗,急道:“先生,学生绝对没有!”
梁桢迅速回忆着,就想到了怡亭说的私相授受,难道就因为几包吃的吗?
萧先生见梁桢情绪激动,拍了拍梁桢的肩膀,让他冷静下来,可这不像是安慰,更像是无声的警告。“毓盈来了之后,你又讨好毓盈……”
梁桢没有办法控制情绪,连呼吸都忘记了,只想为自己分辩。“先生,这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学生虽然不才……”
萧先生脑仁疼得厉害,打断了梁桢。“你先听我说完。太傅亲自来找我,他虽然没有过多责备,但是心里肯定对书院极其不满,此事院长还不知道,等我问完你,就得去跟院长说清楚事情,由院长亲自给太傅一个交待。”
“什么交待?”梁桢的声音抖得厉害,宣太傅亲自来问,除了要赶走自己,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吗?
萧先生背过身子,看向远处枯萎了许久的荷花池。“如果这件事属实,你即刻就要走,也不许跟任何人说起,你曾在慕安书院受教。”
萧先生的背影站在夕阳下。血红的夕阳,一片连着一片。梁桢呆呆地站着,张嘴结舌了好一会儿,才道:“先生,学生从没有那样想过。”
萧先生道:“我多少知道你的为人,乍一听我也不信,但是你也要知道人言可畏,此事都传到太傅耳朵里去了,你的解释很可能变成徒劳。我听宣太傅说了许多,找你之前也盘问了书院里的小厮。你和毓盈确实没有过多往来,可南莘……若你不是蓄意接近,那是什么?你喜欢上了南莘么?”
不是蓄意接近,那是什么?
梁桢莫名想起易书月说过的,宣南莘是太傅千金,是不一样的。
现下宣太傅几句话,梁桢就被扣上了天大的帽子,可能立刻就要被赶走。
梁桢不过是一个普通书生,还在书院里排倒数。
梁桢不是不清楚两人身份有别,在书院短暂的交集注定改变不了以后两个人的轨迹。
为什么从那时到现在,没有半点想起身份有别?
梁桢来了这里便不愿意同人说话,总怕一开口就让人觉得自己是个读书少的笨蛋。
为什么见着她就忍不住多说几句话,若她蹙起眉来,还定要说得她开心才肯离去?
梁桢并不喜欢凌城,更不喜欢来了凌城之后抬不起头来的自己,便是在梦中,梁桢也想回到绿水青山的江南。
江南省的千般好,离梁桢好远好远;宣南莘的万般好,离梁桢好近好近。
面前夕阳的红,真像她脸上害羞的红晕。
宣太傅没有说错,在尚未察觉到的时候,梁桢的确不自觉地在刻意接近宣南莘。
萧先生转过身来,对六神无主的梁桢道:“宣太傅已经答允了将南莘许给你魏师兄。”
梁桢想起那个眉清目秀、彬彬有礼的青衫公子,正是因为他,梁桢才能进书院。为什么偏偏是魏承先?“魏师兄……魏师兄他喜欢宣姑娘吗?”
萧先生点头道:“承先和南莘自幼相识,两小无猜,他对南莘用情至深……”
梁桢几乎要站不稳,萧先生一把扶住梁桢的胳膊,梁桢怎么也没办法稳住心神,更没有余力跟萧先生道谢。
“看在你与南莘从未逾矩的份上,我会跟院长说,你与南莘只是聊得来,并无旁的什么。院长赏罚分明,由院长处罚你,宣太傅也会接受。此事之后,你千万不要再跟南莘私下往来了,最好话也不要说。你老师那里我会去说,你也不要跟你老师再说这件事了。”
萧先生的话如利剑,将梁桢扎得千疮百孔。
和魏承先比起来,梁桢算什么,梁桢的喜欢又值得上什么?
子时已过,明先生着人添了几次灯油了,自己学生的作业看完了,萧先生的学生的作业也看完了,还写了两封信,萧先生始终没有回来。
家仆早回来说过萧先生与院长有事要议,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让明先生不用等。
“相公实在很反常……”明先生将信件封好,交给身边的华亭。
华亭道:“或许是今日在院长那儿喝酒呢,怕先生说他,就故意晚些回来。”
明先生笑道:“阿沅那儿有什么酒好喝的,他要喝酒就会去找王世兄。”
“先生还是别等了吧,明日不是还要去明府吗?”华亭整理着书桌上的东西,困得打起哈欠。
明先生问道:“大哥歇下了?”
华亭答道:“反正太师那边的灯是熄了。二姑娘也不哭了。”
“盈儿也不知道又闯什么祸了……我也不好过去劝。”明先生拿起笔在笔洗里涮了涮,突然道:“凌风回来了不会也像这样吧?”
华亭把笔洗里的脏水倒了,安慰道:“先生上次不是说少爷跟着林大人,学乖了很多吗?不会像从前那样总是忤逆萧先生的。”
“也没有几日就要回来了,希望如此吧。”明先生将笔挂好,站起身锤了几下僵硬的肩膀。
“先生回来了。”门外小厮轻轻敲了两下门。
明先生双眼含笑道:“走,我们去看看,他是不是去喝酒了?”
萧先生垂头丧气地在长廊上走着,就见到只穿着单衣的明先生带着华亭匆匆迎了上来。
“现在天凉了,怎么穿这么少出来?”萧先生握住明先生仍是暖和的手。
明先生假装闻了闻,回头对华亭道:“你说错了,萧先生不是去喝酒了。”
萧先生搂过明先生,温声道:“阿沅那儿有什么好酒?他仅有的那么几坛还是我们送给他的。”
“是呀,我也是这么跟华亭说的。”明先生从华亭手里接过灯笼,让华亭先去休息。
身后跟着的家仆自觉离开了。
“阿琰来过之后,你就总是愁眉不展的,到底为什么呀?”明先生问。
萧先生取过明先生手里的灯笼,道:“阿琰已经答应将南莘许给承先了。”
明先生一惊,抬头看到萧先生脸上半点喜悦都没有。“不是说这件事先不用着急吗?”
“我想总是要告诉阿琰的,我一开口,他高兴得不得了,还说他夫人也一直不太同意莘儿在书院,把莘儿嫁给承先,他们都放心,最好等颐笙春试之后,就出嫁……”
明先生打断道:“可承先还在南海,莘儿难道愿意这么快就嫁吗?”
萧先生顿了顿,只道:“父母之命……”
“你应该和他说明白,莘儿是个糊涂孩子。”明先生挣开了萧先生的怀抱,质问道:“你怎么会跟我说父母之命?”
“思儿,阿琰是莘儿的父亲,他都没有意见,我反对什么呢?”萧先生无力地解释着。
明先生一直沉默着往前走,进了房间之后才道:“有别的原因,是不是?”
见萧先生不回答,还坐着不动,明先生又道:“如果只是宣夫人担心,我明日就去找她。”
明先生说到做到,立马就要去书房写名帖。
萧先生赶紧拉住明先生,“反正承先确实也喜欢莘儿,早点娶了莘儿,承先也会高兴的啊。”
明先生抬头注视萧先生的眼睛,萧先生心虚地避开了。明先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从萧先生的耳朵里直达胸口。“明天我要回去,只要爹爹不答应,承先绝对不敢擅自应下这门亲事。”
明先生说完就猛咳了几声,萧先生赶紧给明先生倒了盏茶,又寻了毯子披在明先生身上。
见明先生缓和了些,萧先生才道:“宣家眼下是炙手可热,但是宣琰做事太过强硬,大哥担心会突然生变,所以建议我们早点让承先娶了莘儿……”
“魏师兄曾经说过阿琰是刚强易折,生前就对阿琰是百般不放心。但每每劝他,他总是说他不是不懂防身……大哥还说什么?”明先生觉得身上凉透了,双手捂着茶盏。
“总不就是那些话,让我多为凌风想想,独善其身方能长久。”萧先生怅然一笑,沉重地说。
明先生倚着萧先生,担忧道:“朝堂之事,我们不会插手的。你真的觉得现在让莘儿嫁了更好吗?”
“嗯。承先对她是一往情深,无论如何总不会欺负了她。而且她也可以一直在你身边啊。”萧先生轻抚明先生垂落的长发。
明先生失笑道:“她又不是嫁到我们家来。你容我再问问她吧,咱们说了这么许多,倒好像莘儿是我们的女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