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33、毓盈

　　秋试一结束，学生们照常回到书院上课。
　　易书月由萧先生亲自选了十几个家仆护送着回漳州去了。
　　书院的女学生只有宣南莘和王韫了。偏偏王韫还总要忙书院的琐事，宣南莘被迫做了“独行侠”，每日一个人来来去去。跟宣太傅抱怨起此事的时候，宣太傅居然回了一句“此时正是用功时”，还担心宣南莘太闲，问宣南莘要不要帮着王韫一起管理书院的事。
　　当然不要！
　　宣南莘义正严词地拒绝了。
　　宣太傅也不勉强，多花点时间在读书上也很好，宣太傅如是说。
　　宣南莘的一本《尚书》背得出奇的慢，从春到秋，才刚刚背到微子篇。这本来也没什么，但是宣南莘愣是听着梁桢背完了《论语》，背完了《孟子》，马上就要背完《诗经》了。这样下去，很快俩人背的就要是一样的了，师姐的面子马上要被扔到台阶上任人踩踏了。
　　这日，梁桢照常来找先生们休息的地方找明先生背书，十分流利地背完了《诗经·黄鸟》，还交了一篇以《诗经·黄鸟》为启发的议论。明先生很是满意，让丫头去找一根上好的墨条赠给梁桢。
　　梁桢喜滋滋地站在原处等着。
　　忽然，一个火红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经过梁桢时，看了梁桢一眼。
　　这个女孩和梁桢见过的任何女孩都不一样。她就像是一颗置身于夏日烈日下的绚丽的红宝石，披着火焰走了进来。她用她那一双乌溜溜的明亮异常的笑眼看了一眼梁桢，梁桢便立刻心虚起来，赶紧低下了头。
　　梁桢也曾是富家公子，却根本没见过这等贵气逼人的姑娘。梁桢知道这绝非寻常人物，最好把自己的嘴巴缝上。
　　那姑娘走到明先生身边，也没有行礼，大大方方地喊了声：“婶婶！”
　　婶婶？原来是萧氏女，难怪……
　　“盈儿？”明先生站起身握着萧毓盈的手，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也没有人跟我们说一声。”
　　萧毓盈比明先生高不少，拉着明先生坐下，道：“我先骑马过来的，爹爹他们还得两日呢，我就是送拜帖的啦。”
　　“好，你叔叔教训学生去了，他待会儿过来。”明先生又跟萧毓盈介绍梁桢：“这是婶婶的学生，梁家哥哥。”
　　萧毓盈这才仔细打量起梁桢，随即笑道：“见了梁哥哥，这才知道什么是‘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凌风见到梁哥哥恐怕只敢论才，再不敢说俊了吧。”
　　梁桢不想萧毓盈竟然这样不拘礼数，言辞中颇有调笑之意，又拿萧凌风出来比，梁桢赶紧道：“怎敢和萧公子比。”
　　明先生轻咳了一声，道：“不要乱说，梁家哥哥是端方之人。”
　　好在丫头这时候把墨条拿过来了。梁桢接过墨条，向明先生道谢，便准备走。
　　萧毓盈走到梁桢身边，看那支墨条，问道：“这是前年叔叔托我爹爹找人特意去徽州买的吧。”
　　明先生道：“是那次买的。”
　　“想必梁哥哥一定是字写得极好，婶婶才会送这墨条给他吧。”萧毓盈已经看见了明先生放在桌上的一沓作业，便走过去看了起来。
　　梁桢又告辞了一遍，萧毓盈却道：“梁哥哥这么着急，是赶着去温书吗？”
　　“今日是我值守天一阁，再晚就来不及了。”今日根本不是梁桢值守，但是梁桢只想赶快找个由头走掉。
　　明先生看梁桢百般局促都写在脸上了，道：“你先去吧。”
　　梁桢松了口气，立马就走，刚走出门没几步，人还惊魂未定。
　　“你怎么这副模样，刚刚是不是萧姑娘进去了？”宣南莘穿着一身白色衣裳站在拐角处，像一只乖巧的兔子扑闪着眼睛望着梁桢。
　　梁桢道：“嗯，是萧姑娘。”
　　梁桢的呼吸还有些不自然。
　　“那你怎么不跟萧姑娘多说几句话？”宣南莘问。
　　跟萧姑娘多说几句话做什么？多说多错，不说为妙。梁桢道：“我不认识萧姑娘，也没什么话说。”
　　好像有哪里不对，为什么宣南莘问什么自己就要老老实实答什么？梁桢又道：“宣姑娘为何站在这里不进去？”
　　宣南莘并不答梁桢的话，酸溜溜地道：“你都来书院大半年了，怎么半点状况也搞不清楚。这位萧姑娘可是萧太师的女儿，多少人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
　　太傅的女儿居然在眼红太师的女儿，妙得很。
　　梁桢笑道：“这话别人说便罢了，从宣姑娘嘴里说出来，实在奇怪。这太傅和太师不都是三公之一吗？我眼前站着太傅的千金，哪里还有空去讨好太师的千金。”
　　宣南莘嘟囔道：“根本就完全不一样。”
　　梁桢问：“有什么不一样？”
　　“不管是萧家还是王家，功臣录上都是写满了名字的。我们宣家到我爷爷这一辈还在可怜村待着呢，你讨好我，半点用也没有。”宣南莘气呼呼地往前走了几步。
　　梁桢道：“英雄不问出处，宣太傅平民出身却能够年纪轻轻位列三公，难道不是更让人钦佩吗？”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宣南莘放慢了脚步。
　　“只是顺着宣姑娘的话说而已。宣姑娘不去找老师背书了？”梁桢看宣南莘越走越远，似乎打不算折回去了。
　　“老师既然在跟萧姑娘叙话，应该没空理我了。我就自己随便走走，或者回府吧。”宣南莘喃喃道。
　　“我都忘了宣师兄已经考完了，不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梁桢问。
　　“还有几日呢，希望是一个让人开心的结果，最近全都是不开心的事。”宣南莘一脚踢开路上的小石子。
　　“宣师兄勤奋好学，上天自然不会辜负他。”
　　“是啊，哥哥勤奋，他总会有一个好结果的。像我这般懒懒散散，当然就什么都没有……”宣南莘随便找了个大石头坐下，整个人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
　　“宣姑娘是不是身子不大舒服，要不还是先备车回府？”梁桢看宣南莘简直像一棵耷拉着的菜叶子。
　　“我只是很讨厌我自己，为什么只有我成天迷迷糊糊的。爹爹想我好好读书，我读得乱七八糟，娘想我学好琴棋书画，我也全是学了个半吊子。我这个样子，居然还会妄想一些根本不可能的事，实在可笑……”宣南莘自顾自地碎碎念，手上还在拔一棵树的叶子，很快树枝就变得光溜溜的。
　　“宣姑娘不是‘尽读天下闲书，尽通古今异闻’吗？这也不是寻常人能轻易做到的吧。”梁桢努力找了点水浇在宣南莘这棵耷拉着的菜叶子上。
　　“然后我就去做说书先生吗？”宣南莘抬起头问。
　　“是啊，我们家以前就有很多茶馆，就得请说书先生，说书先生可不好请呢，出了名的要价很高，真可谓是‘一句千金’。”梁桢还特意用很夸张的语气讲说书先生多么挣钱。“而且我没怎么听人讲过《太平广记》，一般都是讲《三侠五义》《隋唐演义》《封神演义》之类，宣姑娘去讲《太平广记》肯定很多人听。”
　　宣南莘脸上终于漾起笑意，不再折腾树叶了。“被你一说，好像我明天就要去茶馆了似的，我爹爹要是知道了，下了朝就得来抓我。”
　　梁桢道：“太傅公务繁忙，想来一时半会也不会知道。”
　　“你们想什么鬼主意呢？还指望着太傅不知道。”萧先生摇着扇子悠闲地走了过来。
　　宣南莘赶紧站起身，解释道：“萧先生，我们只是聊天而已。萧二姑娘来了，在老师那里呢，你快过去吧。”
　　萧先生不以为意道：“来了便来了，不在我府里等着，偏赶着上这儿来，一准儿没好事。你跟她说过话了？”
　　宣南莘答道：“没有，我本来要找老师背书，看到萧二姑娘进去了，我就没进去，当时梁哥哥在里面。”
　　萧先生便问梁桢：“那丫头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几句寒暄。”梁桢谨慎答道。
　　萧先生又问：“没说她爹爹到哪儿了？”
　　“噢，说了，说是太师还要两日，萧姑娘先骑马过来的。”梁桢又补充道。
　　“两日……这丫头得在我府里赖两日。”萧先生一脸被动和无奈，“罢了，你们自己玩儿吧。”
　　萧先生极不情愿地往前迈着步子，突然又回头喊住宣南莘：“莘儿，你要不这两天来我府上住？”
　　“我不要。”宣南莘少有的在萧先生面前十分硬气。
　　“准你这两日不用背书给夫人听。”萧先生开着诱人的条件。
　　“我现在喜欢背书，我这个月就把《尚书》背完。”宣南莘大声拒绝着萧先生的条件。
　　萧先生又走了回来，对宣南莘道：“两日不用写作业，这总行了吧！”
　　梁桢目瞪口呆地看着萧先生，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萧先生说的话。
　　“不要，先生怎么不找阿韫？”宣南莘还反将了一军。
　　“阿韫在忙书院的事啊。”萧先生又想到了新办法，“莘儿，你开条件，怎么样？”
　　宣南莘难得在萧先生这里占着上风了，很是认真地思索了一番萧府里见着的好东西，道：“萧先生书桌上有一只紫色的……”
　　萧先生的眼皮抽了抽。“你这是趁机讹先生。”
　　“那算了。”宣南莘很干脆地拉着怡亭要走。
　　“给你，晚上回府就给你，行了吧。”萧先生妥协了，还感慨着现在的女孩没一个好伺候。
　　等萧先生痛心疾首地走了，梁桢惊讶得张着的嘴还没合上，问宣南莘：“萧先生这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诗文出自：《诗·齐风·猗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