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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盛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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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城的夏日比江南凉爽多了,但到了盛夏,梁桢总是顶着一头擦也擦不干的汗水,平白生出许多烦躁。
晨间稍微清爽些,天一亮,梁桢就带着书去天一阁温书。
这日,梁桢还未进阁里,就听到了朗朗读书声。这个时辰在这里的女孩,只可能是宣南莘。梁桢和梁徽走了进去,果然看见宣南莘和怡亭站在书架后,怡亭在旁给宣南莘扇着扇子。
“宣姑娘不是昨日才过了生辰,今日这么早就来背书?”梁桢很惊讶宣南莘竟然这般刻苦。
宣南莘从书架后走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本《尚书》。“你也知道是昨日啊,今日自当和往常一样。”
梁桢自叹不如。“宣姑娘这般,真叫人佩服。我也赶快背几篇才是。”
梁桢说完便走到另一边,默默背起了书。
早起的蝉在树上高歌了起来。梁桢的烦躁又涌进了脑子,一点点的吞噬他好不容易背下来的句子。
“见鬼!”梁桢骂了句,继续磕磕巴巴背了起来。
蝉的鸣叫声绵绵不绝,梁桢的背书声断断续续。
倒好像是蝉在积极地嘲笑梁桢的无能,梁桢看了一眼明亮的窗外,想着快到上课的时辰了,便朝门外走去。
不远处,宣南莘驻足在荷花池边,怡亭拿着杆子不知是在捞荷花还是在捞莲蓬。
梁桢想这池子实在是太小了,若是在江南,便可乘着小舟,划到湖中央,仔细选几朵最娇艳的,再带一舟莲蓬回去。
怡亭总算是给宣南莘摘到了一朵还未完全绽放的荷花。宣南莘凑近闻了闻,对怡亭笑道:“这种时候我就觉得凌风也不是一无是处嘛,他要是在,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摘许多荷花给我们吗?”
怡亭将杆子放下,和宣南莘一起往前走。“姑娘也可以让萧先生给你摘。”
“你可真会给我提点子,我爹爹都不敢指挥萧先生,你简直是陷我于不义。”宣南莘拿着荷花爱不释手。
怡亭道:“瞧姑娘说的,好像你就很能指挥萧少爷一样。”
宣南莘白了一眼怡亭。“智取,懂吗?那个楞头小郎,自然是不能直来直去指挥的。”
梁桢和梁徽在后面一路听着宣南莘主仆二人大大咧咧地在路上议论萧先生家的公子,梁桢好奇心大起,悄悄问梁徽。“这个萧公子,你知不知道一二?”
梁徽悄声道:“很难不知道,不止知道一二,应该算知道一二三四五六七。”
“你说绕口令呢,知道就讲来听听。”梁桢催促道。
“这位萧公子是两位先生的独生子。”梁徽一副神秘莫测的神情。
梁桢没好气道:“这个我也知道。”
于是,从梁徽的口中,梁桢知道了这样一个少年:萧先生的独子萧凌风,自幼聪颖,7岁时即在宫宴上大出风头,得当今陛下赞为“国器”。但是萧凌风早得美名,又习得一身武艺,不知收敛锋芒,惹出不少祸事,最终因12岁那年打了徐大夫家的四公子,被萧先生送去江西,交由时任江西巡抚林筠教养。
梁徽还补充道:“这位徐大夫正是贵妃的兄长。”
难怪宣南莘那天说什么萧凌风定会去揍荣王世子,原来早有案底在前。
“不过小孩子打闹也算正常,送去江西是不是也太远了?”梁桢想着萧凌风再怎么样也才12岁,本来独子骄纵些也正常。
梁徽面露尴尬,低声道:“但那位徐四公子断了一条腿……”
“什么?!”梁桢没忍住喊出了声。这哪里是骄纵,这简直是暴戾!
梁桢从小到大连跟人家推拉都很少,完全不能想象什么程度能把人腿打断。
不愧是“国器”……
等坐到九盈堂里了,听着明先生温柔的声音略有起伏地讲着秦国史。
梁桢怎么也不能把眼前的明先生和12岁就打断人家腿的萧凌风联想成母子,或许勉强尚可和萧先生联想成父子……但是,萧先生也不打人啊!
何况还有不同的好几个人轮流跟自己说过,明先生身体不大好,莫要惹明先生生气。搞不好明先生的身体就是被萧凌风气成这样的。
“梁仁弟,你来讲讲崤之战的因果。”明先生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是坐在最后排的梁桢没有理由听不见。
梁桢发着愣,全然没注意明先生说什么。整个九盈厅没有一点说话的声音了,只有蝉鸣声来来回回钻进学生们的耳朵。
“梁师弟,你傻啦!”
傻乎乎的梁桢这回清楚地听到了宣南莘喊自己的声音,但梁桢也没法表现得很聪明。周围的学生齐刷刷地看向梁桢,即使隔着帘子,梁桢也感觉到了明先生锐利的目光。
梁桢赶紧站起来:“老师……我……”
“让你讲崤之战的因果,不会便说不会,不要沉默。”明先生好心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额……起因是秦穆公不满秦国多次给晋国做嫁衣,秦国自身没有讨到多少便宜……额……秦穆公不愿意做亏本买卖,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梁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胡诌了一通什么。
左边传来一个嘲笑的声音:“梁师弟到底是出身商户人家,这开口就是便宜啊、买卖啊、利息啊……”
正前方又传来一个取笑的声音:“梁师弟说得通俗,但是好懂啊!”
“你坐下吧。何仁弟讲讲吧。”明先生开口解了围。
哎……前几日是书背不好,今日连课也不好好上了,梁桢如坐针毡,后悔让自己的好奇心跑到课堂上来撒野。
放了堂,梁桢耷拉着脑袋走出九盈厅,琢磨着是否要现在去见明先生,给明先生招不痛快。
“哎呀,梁师弟,早上背书背得那么认真,上课却在走神,还在老师的课上走神,”宣南莘挽着王韫嬉笑着走过来,“连我都在老师的课上规规矩矩的,梁师弟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实在是大大的不该……”梁桢沉浸在后悔之中。
“梁哥哥,偶尔一次走神,先生不会放在心上的,你不用太自责。”王韫劝慰道。
要是平日也便罢了,最近接连发生的事,都在明先生面前塑造出了一个完完全全的懒人梁桢的形象,梁桢着实难以被安慰,勉强向王韫道了谢。
“你干嘛叫他哥哥,你进书院比他早!”宣南莘对王韫嘟囔着。
王韫嘴巴上也不吃亏。“我进书院也比你早,我还没出生就进书院了呢,怎么不见你叫我师姐啊!”
宣南莘虽然不服气,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话反驳王韫,便开始胡扯。“你……你比我小,而且,你老师是我老师的学生,按说你该叫我师叔!”
两个人鬼扯了一通,谁也不让谁。梁桢脑瓜子嗡嗡,左耳听着蝉在“知了知了”,右耳听着宣南莘和王韫吵着谁辈分高些。
梁桢额头的汗已经不满足于趴在上面了,纷纷争抢着滑下来,梁桢擦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净。
“两位姑娘,辈分再高也得吃饱饭吧。”梁桢决定打个招呼,然后溜走。
宣南莘同意了休战,毕竟用饭更重要。还没走几步,宣南莘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前面一边走一边擦着汗的梁桢道:“你方才为什么只谢阿韫,不谢我?”
这又是为哪般?梁桢额头的汗更密密麻麻了。“我……”梁桢实在想不起来。
王韫道:“便是方才课上,南莘提醒你了。”
“啊!”梁桢恍然大悟,转过身拱手道:“多谢宣姑娘,我的脑子都被这蝉吵糊涂了。”
宣南莘侧头看到不远处几棵树上都歇着蝉,道:“确实太多了,以前凌风一天就能把他们抓完,都怪他不在。”
王韫道:“你怎么什么都能赖凌风哥哥?”
没错,小姑娘不好伺候,早上还在赖萧凌风不能给她摘荷花!梁桢暗暗附和着。
“谁叫他不在。那赖你,你这个掌事,赶快让下人把蝉粘走吧,实在吵得脑仁疼。”宣南莘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新的可赖的人选。
不知不觉,王韫都做了三个月的掌事了。有张先生带着,也没有人会担心她做不好,一切都井然有序,因此也就听不到“要是景颜在就好了”之类的感慨。
物是人非,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着。
梁桢感觉晕晕乎乎的,恍惚中听到王韫跟宣南莘承诺道:“知道啦,下午就让人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