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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枕中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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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的生活仍在继续。白日渐长,黑夜渐短。
十遍《仪礼》差点把梁桢的手抄断。于是,梁桢的心思都花在抄书上了,深刻反省是几乎没有时间的。
梁桢抱着厚厚一沓抄写去交差,结果明先生根本不让进门,说是在外面反省清楚了再进去。
梁桢苦恼地站在外面。日头正好,晒得梁桢愈加急躁。
“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宣南莘过来背书,见梁桢惨兮兮站在外面。
梁桢展示了一下自己几天来的成果,道:“老师让我在门口反省,反省好了才可进去。”
宣南莘和怡亭看见这么厚一沓抄写都掩着嘴笑。宣南莘道:“我说怎么你几天没上课,原来是受罚啦。”
梁桢尴尬地低着头。“实在惭愧。”
“要不要我帮帮你给老师说情啊?”宣南莘笑得更开心了。
“那是再好不过了,多谢宣姑娘。”梁桢生怕宣南莘反悔,赶紧道谢。
“等着吧!”
宣南莘带着怡亭进去了。
梁桢在门口来回走着,百十个来回后,宣南莘终于出来了。
“老师说明日照常上课,今日就不必见面了。”宣南莘一字不差传达了明先生的话。
生活的乌云就这样不偏不倚地团在梁桢头上,梁桢垂头丧气地准备离开。
宣南莘道:“你这模样好像有雨追着赶你,实在狼狈。”
梁桢将一沓纸顶在头上,道:“姑且挡挡雨。”
宣南莘眼睛弯了弯:“若是这个月的月考你考得不错,自然就雨过天晴啦!”
啊,月考,又是月考!
雨有没有追着梁桢,不太确定,月考是真的每个月都在追着梁桢。
不过,宣南莘每个月都考末位,居然还有好心情鼓励别人好好准备月考。
梁桢和宣南莘走在长廊上,宣南莘讲着不同先生出题的偏向。院长偏好考近来的发生的大事,明先生喜欢考史书,陆先生喜欢考经典……
梁桢听明白了宣南莘的话,更不明白了宣南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宣姑娘,你说得头头是道,为什么……”“末位”二字梁桢着实说不出口。
宣南莘顿了顿脚步,又继续前行。“做末位也没什么不好,起码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好。”
梁桢听得云里雾里,不知如何回答。
“但是对你来说,要是考末位可就不一样了。”宣南莘补充道。
考末位?梁桢好好思索了一下这种可能,脑海中瞬间就出现了萧先生那日呵斥自己的凶神恶煞的模样。冷汗爬了几滴在梁桢背上。
“那恐怕就不是抄十遍《仪礼》了。”梁桢感觉夏日的风也莫名变得凉飕飕的。
宣南莘嘿嘿笑道:“抄十遍《太平广记》。”
《太平广记》不是书院授课用的书,只是一部小说集。宣南莘提起《太平广记》,梁桢还好好在看过和听过的书里好好查找了一番,然后就想起自己有一天在书市上看过这套书,这套书好像有……是了,有五百卷!
“这不是书院授课用的书,想来老师不会罚我抄这个。”梁桢合理推断着。
“那可不好说,”宣南莘居然让怡亭从书箱里拿出来了一册《太平广记》,“这可是老师给我的。”
书院里可不兴看小说,这书拿到陆先生面前,必要被赠“不学无术”四字。
“老师居然会给宣姑娘这个,我想老师的书架上就算不全是经史,也不大可能有闲书吧。”梁桢看那本《太平广记》装帧很精美,肯定价格不菲。
“我这种不用参加科举的闲人自然是看闲书比较合适呀!”宣南莘眨眨眼。
说什么闲书,真是嘴笨。梁桢骂了自己一句,歉声道:“是我失言了。老师给宣姑娘书,自然有老师的缘故,我一贯愚笨,宣姑娘不要把我的胡话放在心上。”
“你说话可真够别扭的,你在家也这般说话?”宣南莘问道。
“此处离家千里,怎能和在家一样?”梁桢早就不记得肆意是什么滋味了。
宣南莘看向院里的开得正茂盛的花草。“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连游人去了江南都舍不得走,你为何会来凌城来呢?只是为了来慕安书院?”
自来凌城,除了魏承先问过自己为何要来,再没有旁人问起。来天下最好的书院读书,本身就是一个人人都能立刻接受的理由,因此也不需要相问。
“我并不想来。”梁桢坦然说出了心里话。
旁边的梁徽吓一大跳,低声道:“公子,你瞎说什么呢?”
梁桢安抚地拍了一下梁徽,像是自己宽慰自己似的笑道:“但是来这里,我也并没有后悔过。”
宣南莘稍感意外,但立刻将惊讶转变成了喜悦。“原来还有人跟我一样并不想来书院啊。”
这回轮到梁桢吓一跳。“宣姑娘如果不想来,确实也可以不来吧。”
“谁说的?你以为我是天上的鸟儿啊,想飞去哪儿就飞去哪儿。我爹爹不会准的。”宣南莘抱怨了起来。
太傅自己考了个状元,总不能还要自己的女儿考个状元吧。梁桢问道:“这我确实不大明白,我们江南省虽然女子也读书识字,但一般都是将先生请回家去,而且读的书也和男子的不一样。”
“我爹爹说呢,女儿家一辈子都得待在内宅,他不想自己的女儿这样。他一直很敬仰明院长。明院长在明先生很小的时候,就请了当时的大儒教导明先生,他说明先生是‘尽读天下书,尽通古今事’,他对我成为这样一个女儿抱有很大期待。”宣南莘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但目前看来我只能是尽读天下闲书,尽通古今异闻了。”
梁桢也被宣南莘的“尽读天下闲书,尽通古今异闻”弄得笑了起来。“那也可做先生了,不过要在先生前加两个字。”
宣南莘问:“加哪两个字?”
“加上‘说书’二字,宣姑娘通晓古今异闻,最适合做个说书先生。”梁桢在江南时,大的茶馆都有说书先生,不过,女说书先生可没有。
“听着不错,倒时候我就去讲枕中记。”宣南莘火速找到了自己做说书先生要讲的本子。
“枕中记?”梁桢在茶馆里确实没有听过此篇。
宣南莘低头翻着那本《太平广记》,很快翻到了《枕中记》,于是把书递给梁桢。梁桢接过书一看,原来是唐人所作传奇。
“你看吧。”
梁桢寻了块大石头坐下,阳光直射在书页上,有几个字被照得有些看不清。《枕中记》讲的是不得志的贫困学子卢生在道士的帮助下做了一个美梦。梦里的卢生飞黄腾达,不仅娶了高门大户女,自己也最终位及三公。虽然中间有些许波折,但读书人期盼的封侯拜相,卢生在梦里实际上已经享受到了。最终卢生梦醒,店家的黄粱饭都没熟。这正是世人所谓“黄粱一梦”。
“功名利禄,都是虚妄么?”梁桢不由得叹道。
“怎么会呢?”宣南莘没想到梁桢看完会这么说,“我爹爹若不求功名利禄,他今日还在永州做可怜村村民呢,怎么可能有今日的地位呢?”
“也是,我糊涂了。这传奇写得太好,竟让我不知不觉就跟着书里走了,也觉得人生不过是大梦一场。”梁桢合上书,平复着心情,却不由自主想着家里的生意,一样也是盛极一时,最终也是黄粱一梦。
“你可别明日就收拾东西回家去了啊,那老师可要重重责罚我了。”宣南莘看梁桢仍低着头呆呆地。
梁桢站起身将书还给宣南莘,道:“不会。宣姑娘说得对,太傅便是最好的先例,我又怎能看了一篇传奇便找理由回江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