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24、前行

　　宣南莘的痛苦浅些，可以宣泄出口；宣颐笙的痛苦太深，只能默默藏起。
　　梁桢知道真相后本就后悔方才对宣颐笙恶语相向，又看宣颐笙一直在哄着宣南莘，更是不忍，上前道：“师兄，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怪我哥哥……”宣南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宣颐笙让怡亭把宣南莘拉开，叮嘱道：“先带她出去吧，别叫她这副样子被爹爹看见了。”
　　怡亭答应着把宣南莘拽出去了。
　　宣颐笙走到梁桢身边，叹了口气，歉声道：“梁师弟，你没事吧，妹妹她不是有心的，抱歉。”
　　“不，师兄，是我对不住，我……”梁桢低着头，手足无措。
　　“梁师弟，你别往心里去，这件事本来就和你无关，你不需要自责。以后……以后我不在书院了，颜儿……”宣颐笙心痛不已，咬牙道，“她应该很快也会离开书院……你与莘儿都是明先生的学生，望你看在同门之情，日后多照顾她……”
　　梁桢的愧疚、歉意、失落、彷徨……仿佛什么都不是，他没有一点办法让眼前的宣颐笙好受些，只好眼睁睁看着曾经耀眼的少年的身上迅速落满尘埃，无计可施。

　　吵闹过后，宣南莘还是回到了书院。她还是照常去天一阁温书，照常上课，好像作业也写得好多了，但就是，不愿意和人说话。往常总是她逗王韫，缠着王韫，现下变成王韫费心思哄着她。
　　又过了几天，易书月也来上课了，景颜再也没有出现在课上。书院的日常事务由张先生带着王韫管理。
　　转眼就到了三月底，荣王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来书院提亲。一时之间，院长千金嫁荣王世子的消息传遍了凌城。人人皆道，这位景院长不仅学问做得好，在官场上也游刃有余，借着会讲的东风，一举将自家千金高嫁到王府。
　　春去夏至，除了院长府中忙着景颜的婚事，整个书院都因为季考即将到来，变得更忙了。先生们来来去去，学生们进进出出。天一阁里的油灯总是亮着，捧着书不知昼夜的学生多了起来。
　　有时候在天一阁，梁桢会突然想起那个夜晚。现在天一阁的人多起来了，梁桢见了景颜就要告诉她，一楼的人是最多的，但是二楼就少些了，三楼就没什么人了……酉时到戌时的人是最多的，到亥时就少些了，到丑时就基本没什么人了。景颜却再也没有过来。
　　就这样，梁桢每日数着季考到来的日子，紧张地背书。季考刚一结束，梁桢稍稍松了口气，立刻便被明先生抓去好好鞭策了一番。明先生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以现在的底子，三年之后的秋试也够呛，更别说秋试之后很快就是次年春试。这时结果还没出来，梁桢总还抱着一点点让明先生刮目相看的期待。等季考排名出来之后，梁桢看到比上次月考还后退了一名的成绩，庆幸明先生前几天说得也不算难听。只是，这番又要厚着脸皮去找明先生指点一二了。
　　巧得很，梁桢在门外候着的时候发现一众先生的家仆都在。几位先生难得聚在一起议事，梁桢猜想或许诸位先生是在说季考的事。
　　“颜儿出嫁那天就不必上课了吧，准备秋试的学生此刻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不准备秋试的学生原也不差这一天。”
　　这是大嗓门的陆先生在说话。
　　梁桢暗暗算着日子，从提亲那日算起，到今日连一个月都不到，怎么就马上要出嫁了？梁桢想起自己和苏滢定亲时，梁夫人可是前前后后忙了半年。
　　“不好因为私事耽误学生的课业。”
　　梁桢叹了口气，景院长负责到这种程度未免夸张了些。
　　“这可不是私事，太后赐婚，说了是对书院的重赏，咱们还在成亲那日关起门来上课？说得好听是院长公私分明，说得不好听那不就是轻视太后吗？宫里的一贯爱把事情往坏处想……”
　　大放厥词的肯定是萧先生了。不过，梁桢很赞同萧先生的话。总不好荣王府的人敲锣打鼓来，书院的小厮还跟人家说：“小声些吧，学生在温书。”
　　真是大大的不敬。
　　“好吧，那就那日歇课。”景院长妥协了。
　　梁桢又继续听着几位先生商讨出嫁那日书院的安排。
　　“你为何在做听墙角这种小人行径？”
　　梁桢吓一大跳，转过身看到是宣南莘站在身后，还梳着一个十分精致的发髻，慌忙解释道：“我在这儿等老师。”
　　宣南莘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道：“他们要是在一起议事，没有两个时辰恐怕结束不了。”
　　虽然梁桢听着几位先生分明是差不多要讨论完了的样子，还是鬼使神差地跟着宣南莘走了。
　　“你跟着我干吗？”宣南莘不大高兴。
　　“我……一直未找到机会跟姑娘道歉，那日……”梁桢磕磕巴巴。
　　“算了，我早不记得了，我一点也不想记得那些事。”宣南莘嘟囔着。
　　梁桢试探着问道：“不知道师兄身体可大好了？”
　　“不知道，我也没再回府了，一直住在院长家。我哥哥让我多陪陪颜姐姐，说颜姐姐没有姐妹，没有能说话的人……”宣南莘平静的脸上又尽显失落。
　　没有能说话的人……难怪那天景颜会跑到天一阁偷偷哭，梁桢想起又是一阵揪心。“怪不得……”
　　梁桢不由自主说出了心声，宣南莘没听清，问道：“怪不得什么？”
　　“我是说师姐是独女，怪不得院长刚刚言语中多是心疼之意。”梁桢胡乱解释一通。
　　宣南莘点点头，叹道：“我一直把颜姐姐当我的亲姐姐，就算没有哥哥的事，看她所嫁非人，我心里也难受。从我进书院的第一天，颜姐姐就在照顾我。阿韫虽然和我年纪一样大，但阿韫在来书院上课之前就已经来过很多次书院了，而且那时候阿韫的姐姐也在书院。我刚来书院的时候很害怕，凌风还把我的辫子剪了！”
　　宣南莘本来颇为伤感，突然回忆到这里，又生起气来了。“这个该死的萧凌风，他要是在这儿，我就不信他能忍住这口气，他定要把那个什么荣王家的竖子狠狠揍一顿！”
　　梁桢虽然断断续续知道萧先生家的公子是个厉害人物，但是被宣南莘说成能去把荣王世子揍一顿，也太离谱了，遂道：“我虽然未曾和这位师兄谋面，但是……”
　　“什么师兄，凌风和我一般大。”宣南莘噘着嘴。
　　那不是更离谱吗？十五岁的小公子去揍二十几岁的荣王世子？
　　宣南莘见梁桢满脸难以置信，又道：“你没见过他的厉害，我爹爹那时候是丞相，虽不及现在的地位，也是一品大员吧，他还不是第一天就把我的辫子给剪了。都怪他，该耍威风的时候不耍威风，不该耍威风的时候乱耍威风，叫人生气……”
　　宣南莘很认真地在嘴皮子上较劲。
　　“姑娘，你别往萧大少爷的名声上添油加醋了，让人听到不好。”怡亭劝道。
　　“罢了，不说他了，都定亲了，他把荣王府掀了颜姐姐也是荣王府的人了。”宣南莘仍是气呼呼的模样。
　　梁桢听了半天，终是忍不住问：“不知师姐近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