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5、前路 ...
-
任谁见了张韵寒也不会想到用“不起眼的小丫头”来形容她,不是闪闪发亮的夜明珠,那也是五彩斑斓的琉璃,晶莹剔透的水晶,无论如何,跟不起眼是毫不沾边的。
出去逛了个街就被全凌城都知晓了的美人能叫不起眼吗?
宣南莘晚上去陪萧毓盈的时候,趁着张韵寒和王韫都不在,忍不住转述了张韵寒的话,还加上了许多自己的见解:“寒妹妹也谦虚得太过了,她都说自己不起眼,那我是什么?一颗石子,一粒沙,一捧土?”
若是从前,萧毓盈就会被逗笑了,现下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寒儿心里委屈才会说这样的话,毕竟她的……那位姨娘在府里没什么地位,寒儿肯定受过不少委屈。若不是要进宫,寒儿哪能来凌城和我们一起玩儿呢?”
宣南莘没从谁那儿听说过张韵寒是庶女,也没从谁那儿听说进宫的事,乍一听惊得直接失语了。
“弟弟说过去他在张府调皮,被姑爷罚了,姑爷就把他扔到府里最破旧的一个小院里住,那个破旧的小院旁边还有一个破旧的大院子,寒儿和她娘就住在那儿。弟弟那时年纪小,也不懂后宅的事,只觉得她们母女可怜,便把身上值钱些的东西都送给了她们……”尽管知晓了张韵寒的过去,萧毓盈仍难以对进宫的事释怀,“你说,进宫是不是对寒儿来说也是好事呢?”
放在以前,宣南莘头得摇成拨浪鼓,但景颜要是嫁给宣颐笙,景知微现在还得待在陕州。宣南莘思虑许久,道:“如果寒妹妹也没有心上人的话。”
就算有心上人又如何?张韵寒自己如何决定自己的事?
“当然没有啦!”萧毓盈着急忙慌地否定了。
萧毓盈是直性子,不擅说谎,宣南莘从萧毓盈的慌张中不难明白实情。
自然是有,萧毓盈才要急忙否定。
那个人也不需要猜了。
宣南莘识时务地扯开了话头:“姐姐明日就要出嫁,快别操心这些事了。”宣南莘随手拿过一串各个圆润饱满的珍珠项链给萧毓盈戴上,“这项链是明日要戴的吗?这珠子的品相真好……”
萧毓盈无心注意什么珠子,垂着头低语道:“我真的要明日就嫁吗?”
“姑娘怎么又说傻话?这一日都快过完了,没几个时辰,姑娘就要出嫁了,说这些可不吉利。”素商用手背碰了碰萧毓盈的额头,“哎呀,姑娘这还烧着呢,我再让他们煮些药来。”
“姐姐明日还要受累,赶快躺下休息吧。”宣南莘扶起萧毓盈往里间走。
萧毓盈发着烧,但脑子很清醒,许多事都盘旋在脑海里,素商出去后,才道:“其实我知道弟弟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凌风哥哥给姐姐写过信了吗?”宣南莘本不打算继续打扰萧毓盈,听了这话又在床边坐下了。
“说是去北原看看,让我安心,实际上是让我不再闹,乖乖答应嫁人,拖到现在,我不想嫁也不成了……”萧毓盈用力眨了眨眼,不让眼泪滑出来,“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我知道……我应该很知足才对,爹爹已经想尽了办法让我能嫁个好人家,我不能毁了这一切……”
宣南莘跟着潸然泪下,劝道:“姐姐安心嫁人,太师就能安心。”
“莘儿,我想……我想阿韫知道实情后也会很担忧弟弟,你多去陪陪她,别让她太伤心了,弟弟也不是故意不告诉她的……”萧毓盈低声抽泣着。
宣南莘含泪点头,心里却觉得自己劝不了王韫任何,萧凌风不惜撒谎也要跑到北原去,连宣南莘都感觉到深深的恐惧。
也许,很快,就有大家都不想听到的消息传来。
宣南莘在萧毓盈的哭泣声中明白了萧凌风那日的提醒,一旦有战事,所有的变数都变得难以掌握,所以萧家坚持这个时候要嫁萧毓盈,所以宣颐笙最后在所有变数之前娶了杨青湘。
陪萧毓盈喝了药之后,宣南莘又安慰了几句才走出房间。没走出多远,宣南莘遇到来看望萧毓盈的明先生。
“怎么好好地眼睛都红了?我准备告诉你一件高兴事呢!”明先生握住了宣南莘冰凉的右手。
“我想爹爹了。”宣南莘答得也是实情,在萧毓盈倾诉对萧太师的担忧时,宣南莘不能不想到百般护自己周全的宣太傅。
“今日回去本来也没什么,不过那样的话,明早不方便赶过来,就不能见到阿桢了。”明先生的语气很是稀松平常。
听到梁桢,宣南莘的眼里立刻闪烁着光芒:“明日我可以见梁哥哥?”
“要小心些。”明先生笑着提醒道,“对了,盈儿好些了吗?”
宣南莘坦诚答道:“不算好,毓盈姐姐很难过……”
“确实有些遗憾。也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明先生松开了宣南莘的手。
宣南莘也没有别人可以问了,大着胆子问道:“老师,真的要打仗了吗?”
明先生神色瞬间变凝重了许多,“盈儿同你说的?”
“她没有说,是我自己乱猜的。”宣南莘不知所措地扯着手帕。
明先生只道:“不要乱猜,更不要同别人再说起。没准信的事。”
宣南莘当面答应了,夜里却做了漫长的噩梦。
梦里有许多宣南莘熟悉的人,在战火的硝烟中,他们有的在人群中寻找,有的身上全是伤,有的在不听哭泣……
宣南莘像个无关的旁观者注视着这一切,直到清清楚楚看到了那具尸体的容貌,宣南莘吓得站在了原处,想喊却发不出声,以至于被直接惊醒了。
“姑娘,你怎么了?我怎么听你一直在喊萧少爷?”怡亭给宣南莘擦了擦额头的汗。
萧少爷……惊魂未定的宣南莘喃喃自语道:“这不可能……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姑娘在说什么呀?”怡亭又去倒了杯茶递给宣南莘。
“我梦到了凌风……他……”宣南莘不敢说出来,生怕一切会成真,“凌风哥哥还是没回来吗?”
“不知道,应该没有吧。”怡亭是被宣南莘的梦话喊醒的,现在也没完全醒转过来。
宣南莘把冰凉的茶水饮尽了,清醒了许多。“我是做噩梦了,没事,只是梦而已。”
“天好像也快亮了,姑娘要不早些起来梳妆吧?”怡亭又擦了擦宣南莘脖颈的汗。
“好,今日就是我和阿韫,没有谁了吧?”宣南莘掀开了被褥,低头寻着鞋子。
怡亭把鞋子放到宣南莘脚边,“姑娘忘了,还有乔家那位四姑娘也是萧姑娘的表妹。”
宣南莘提起的心狠狠摔下了,蹙眉道:“怎么还有乔家人?这些日子也没见露个面,到了大喜的日子,倒是都出来认亲戚了?”
“姑娘就寒暄两句糊弄过去就行了,别弄得太难看。”怡亭到一边去点油灯了。
宣南莘长叹一声,道:“不知道毓盈姐姐这会儿怎么样了,但愿今日别再发烧了。”
萧府上上下下都忙着萧毓盈出嫁的事,百忙之中,萧先生还安排了确定无疑的可靠的人趁机引着杨侍郎去见了张韵寒。杨侍郎没敢多待,也不必多待,很快就装作若无其事地告诉了萧先生结果。
“要不是早说了由尚书大人引荐,这么大的功劳给我多好。”
萧先生听了杨侍郎这般言语,一瞬就拉下脸来,嘴巴里说不出任何客套话了,“做你的美梦去!”
谈不上盼着张韵寒去,也没有立场阻止张韵寒去,甚至从答应带张韵寒来的那一刻起,萧先生说与不说都已经是赞同的立场了。
在萧毓盈某天夜里缠着萧先生质问了一通后,萧先生又陷入了那种别扭的状态,明明打心眼里不愿意做这件事,却被各种人情拖住,这种状况不常有,但出现的时候会让萧先生备受折磨。
萧先生还是让人把张韵寒喊了过来,说明了杨侍郎的意思——陛下应该会喜欢张韵寒。
“这样也好,这样娘……娘就可以做爹爹名正言顺的妻子了。”张韵寒也并未表现出抗拒的意思,“不过,有件事,我想问叔叔,爹爹说他以后不会入祖坟,是不是……”
萧先生看着站在红灯笼下的张韵寒,倍感凄凉:“寒儿,你不必考虑这些。身后事都是做给活人看的,人死如灯灭,生前尚且没有一个结局,死了葬在一处又能如何?”
“叔叔说的是,娘能做正房太太就好了。”张韵寒尽量说着能让自己开心起来的事。
萧先生无论如何也没法跟着附和,只得说些别的,“乔府规矩也不少,在你伯父安排好之前,就先住在我这儿吧,盈儿出嫁了,不是还可以跟苏姐姐一起说说话吗?”
“嗯,谢谢叔叔。”张韵寒始终礼数周全。
“先生今日总要高兴些,这副模样如何送二姑娘出嫁?”家仆待张韵寒走远,才开口。
萧先生轻轻摇头,“我自问这辈子做什么事都无愧于心,见到这丫头,心却虚得很。她表现得这样坦然,我居然还有些高兴,但她说起表哥的身后事,我又难受,若是真心疼爱孩子,哪里舍得这样做?就像盈儿说的,容貌如何不是寒儿的错,这不是我们要把她推入深渊的理由。”
“先生是太过心善才会如此想。若是寒姑娘真能得宠,对张家百利而无一害。”家仆劝道。
“家族前途当由男儿来承担,若是家门不幸,无可用之才,那也是命。将这样的重任压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太可笑了。”萧先生拖着沉重的步子徐徐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