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131、顾虑

　　赐婚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在一个帮忙宣夫人准备聘礼的午后，宣南莘和宣夫人一起得知了这件事。
　　有一段日子都没提过梁桢的宣夫人又对宣南莘发泄起了怨气，“早跟你说过林家那个孩子不错，你是半点都不上心……”
　　宣南莘对这样无理的埋怨很不满，但心中仍有压抑不住的羡慕，羡慕他们能常常见面，羡慕他们有双方父母的支持，羡慕他们很快就能终成眷属……
　　“萧姐姐家世好，待人也亲近，长得也漂亮……”
　　“是了，人家什么都好，合该有一段好的因缘，你这笨丫头就只能找个穷书生。”宣夫人本不觉得宣南莘哪里格外比不上萧毓盈，听宣南莘这样说，心头火烧得更旺了些。
　　倘若能顺利找那个穷书生，反倒如了宣南莘的愿。宣南莘最怕的还是，到头来一切成空。
　　魏承先要成亲了，萧毓盈要成亲了，宣颐笙也要成亲了，过不了太久，年纪最小的王韫也会和萧凌风成亲。在梁桢参加科举之前，宣南莘要忍着失落送出许多的祝福。
　　宣太傅得知这件事后，没说起梁桢的事，只让宣南莘还是得去萧府表达祝贺之情，出嫁后，就不可能随随便便说见就见了。
　　宣南莘犹犹豫豫地反复说服了自己两天，才让丫头寻了几件像样的首饰去萧府。莫说出嫁后了，现在还未出嫁，王韫偶尔还能来宣府说上几句，萧毓盈回来后就不再有空闲来宣府了。到萧府后，与上次不同，这回立马就有几个伺候萧毓盈的丫头迎了上来，领头的素商着急道：“宣姑娘，你快劝劝我们家姑娘吧，王姑娘已经在里面劝了半天了，怎么劝也劝不动。”
　　“劝什么？”宣南莘没听懂素商的话。
　　“姑娘不愿意出嫁，可这是抗旨啊……”
　　宣南莘更加糊涂了，跟着素商匆匆忙忙赶去萧毓盈的房间，一进门宣南莘就听到了细微的抽泣声和王韫轻柔的说话声。
　　“大舅舅是一时脱不开身，表姐宽心些，不会有什么事的……”
　　萧毓盈没有半点耐心听王韫的劝慰，哭喊道：“爹爹不回来我就不嫁，我不相信你们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宣南莘挪着小步子靠近了些，毕竟不知道具体的事，也不敢轻易说什么，沉默地看向王韫。
　　“莘儿，你先坐下吧。我们今日才收到信，说大舅舅暂时不能回来，表哥他们也不能回来……”王韫也难掩担心和失落。
　　“爹爹答应了我的……他明明答应了我的……”
　　萧毓盈不知哭了多久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反反复复说着同样意思的话，没过多久，萧毓盈就嚷道：“我要回北原，我不要留在这里！”
　　宣南莘被哭喊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把准备冲出去的萧毓盈拦了下来。“姐姐，你冷静些，也许……也许是公务繁忙……”
　　宣南莘的话刚出口就完完全全理解了萧毓盈的失态，北原的公务还能是什么？若非有战乱的可能，怎么会一点时间都腾不出来？怎么会一个人都回不来？
　　“他们都在骗我，肯定有别的事，他们都不告诉我，我不嫁了，我不嫁了……”
　　宣南莘听着萧毓盈违心的话也感到万分难受，因为不知真相的变故，她连自己的好姻缘也不顾了，她或许都不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宣南莘红着眼睛劝道：“姐姐这样的话被林哥哥听到了，他会很伤心的，不是都说陛下的旨意是他很辛苦才求来的吗？姐姐总要顾及一下林哥哥的感受……”
　　“表姐，我们都知道你是担心大舅舅，可这是抗旨，倘若林家为此去求陛下收回旨意，姐姐和林哥哥就再也不可能了，难道这是表姐愿意的吗？大舅舅也不愿意变成这样啊。”王韫在旁耐心分析着可能产生的后果。
　　“我不能明知道爹爹和哥哥在北原九死一生，自己却安安心心嫁人，我做不到……我知道昭哥哥做了很多，可是……可是万一爹爹真有什么事，我……我已经没有娘了……你们不明白，你们都有爹娘……”萧毓盈甚至很明确地能感觉到，打从一开始决定把萧毓盈留在凌城时，萧太师就知道战乱会再起，所以萧太师才会那么坚持将萧毓盈留下，不管萧毓盈怎么请求也无济于事。
　　宣南莘没了主意，好像不管说什么都无法让萧毓盈安心。
　　王韫垂下头盯着衣裳上的纹样，低声道：“选择了去北原，就不会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太重。爹爹是这样，大舅舅也是这样……”王韫强打起精神，“表姐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大舅舅还要分心照顾表姐，反而表姐跑了，萧家和林家都会沦为凌城的笑柄，大舅舅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萧毓盈残存的理智能听进去些许道理，更多的不理智却迫使萧毓盈无法安心留在凌城出嫁。萧太师的回信实在是太快太简短了，连跟爱女好好说明情况的功夫都没有，萧毓盈要怎么说服自己北原一切都好？
　　“毓盈姐姐，”宣南莘鼓足勇气道出心里话，“我……我真的很羡慕你，没有任何人会阻挠你和林哥哥，陛下也赐婚了，林家……林家肯定也会对你很好的，这一切对我，对很多人来说，都太难了……”
　　“莘儿……”王韫轻轻握住了宣南莘冰凉的手。
　　宣南莘隔着眼泪看向王韫，“阿韫……阿韫一点儿也不比我容易，人人都说，阿韫和凌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没有人知道，阿韫有多难过……”
　　“都过去了，莘儿……都过去了……”王韫避开了旁人的视线，擦拭着眼泪。
　　“阿韫总觉得害了凌风去江西的是她……”宣南莘在自己尝尽苦楚后才从往事中发现许多从前未曾察觉的端倪。
　　萧毓盈对当年那件事知道不多，了解到的就是徐大夫家的公子和萧凌风起了冲突，至于具体是什么冲突，萧毓盈从不知道，也不敢轻易向谁问这些。萧凌风被送去江西的事，不管对萧先生夫妇，还是对萧太师来说，都是难以开口的痛处。小孩打架不算什么事，但世家公子打架，又沾上了皇亲，就没什么道理可讲。
　　“怎么会呢，阿韫，不怪你，弟弟他是……”萧毓盈没说完脑子骤然清醒了许多，便是被萧太师纵着的萧凌风也得为了萧氏的名声退让许多，萧毓盈哪有什么理由公然抗旨，不管不顾地跑到北原去。
　　“不，我知道凌风哥哥会帮我出气，我可以告诉爹爹，告诉三哥，可我选择了告诉凌风哥哥。”王韫清清楚楚记得那个下午发生的事。
　　那日，王韫如往常一般走在书院的小路上，突然就被徐家公子拦住了。
　　因为朝堂上的争执，书院里的学生会有为自家父亲愤愤不平的时候，不过大多数时候就是互相骂几句，不敢在书院里闹大。
　　这次也不例外，徐大夫在朝上被王将军狠狠骂了一顿，徐公子便跑到王韫面前大骂王将军是瘸腿将军，这辈子都骑不上马，有什么脸做将军云云。
　　王韫不了解朝堂事，也不会骂人，骤然听了这一通难听话，气得在原地哭了很久，恰好遇到了偷跑出来玩儿的萧凌风。
　　萧凌风鬼主意多，王韫只想徐公子被泥巴砸一脸，或者被鸟屎弄脏衣服，再或者走路被绊一跤……可偏偏……偏偏被怒不可遏的萧凌风打断了腿。
　　“凌风哥哥不知道，我就是故意告诉他的。”王韫已经注意到了不远处的身影，也许是直觉，也许是天赋，王韫总能第一时间发现萧凌风。
　　萧凌风从帘后走了出来，面无表情问道：“就为了这个？一直耿耿于怀？”
　　王韫没应声，默认了萧凌风的说法。
　　“弟弟，你别怪阿韫，阿韫只是个小孩，她不知道……”萧毓盈担心萧凌风要对王韫发火了，王韫可受不住萧凌风打一拳或者踢一脚，大吼大叫也不太好。
　　“我要怪阿韫什么？”萧凌风苦笑了两声，走到王韫面前，又问道：“不会也是为了这个答应嫁给我，答应随我去北原吧？”
　　“不是。”王韫想要后退一步，却被萧凌风迅速抓住了肩膀。
　　“我想也不至于做出这么大的牺牲。”萧凌风将王韫搂进怀中，“女婿维护岳父的名声，不是应该的吗？你内疚个什么劲？我打那个混账是因为他说必要让姑父不得不把你许给他，我打断他的腿是警告他，这辈子他都休想把念头动到我的人的头上。”
　　“喂，你擅闯我的闺房，还在这里不讲半点礼数，羞不羞？”萧毓盈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还看见别人腻腻歪歪。
　　萧凌风的手臂紧紧搂着王韫，视线移到了萧毓盈身上，道：“姐姐，笨丫头难得聪明一回，姐姐竟是半点不开窍。北原的事姐姐无需多虑，我会去一趟。但婚事得按旨意来，不能有延误，否则必有人给我们扣个不大好听的帽子。最近关于我们府里的流言蜚语够多了。”
　　“你要去北原？为什么？”王韫着急地问。
　　萧凌风抚了抚王韫的肩膀：“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最多两个月。乔二表哥调去北原了，我送送他，顺便看看那边什么情况。”
　　“两个月……那……那你也不送毓盈姐姐出嫁了？”宣南莘担忧地问道。
　　“是啊！”萧毓盈盼不到父兄回来已经够委屈了，“你必须提前回来！”
　　“我也想凌风哥哥早些回来。”王韫没有任何好的预感，只觉得萧太师会顺势留下萧凌风。
　　萧凌风注视着王韫承诺道：“好，我尽量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