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121、进宫

　　很多时候萧先生都不是一个很好相与的人，但眼前的张知府和旁人稍稍有点不同，萧先生没有选择发脾气，而是用冷淡的回应传达着自己的态度。
　　这种冷淡在孩子们出去玩儿之后表现得更加不加收敛了。张知府有所察觉，也猜到了点缘由，问道：“怎么这次回来也没有通个信？”
　　“临时起意的。两个孩子又骑马先回来，比送信也晚不了几天。”萧先生很是云淡风轻地说着起因，又道，“还好是没通信，不然也不能知道刘峥那样敷衍……”
　　张知府也很云淡风轻：“用惯了的人，不太好换，也很多年了……”
　　萧先生一点也不想听这套糊弄的说辞，打断道：“这不是理由吧，没少给他银子，府里收拾成那个样子，换了是我府上，早把人轰走了！”
　　“换个不熟悉的人，你更不放心。你想怎么办？”张知府问。
　　“还没想好，最好当然是接到凌城去……”萧先生自己也知道几乎没这种可能，说这话也没太大底气。
　　张知府出了个主意：“让允仪把他家老二调回来，什么都解决了。”
　　“你说得好容易，好像我大哥有什么神通一样，说调哪儿就调哪儿。先不说大哥能不能办到，凌屹做官的时间并不长，刚做出点眉目，冷不丁把他调回蜀地，他自己都会有怨气的。”萧先生对馊主意即刻表达了强烈的不满，想着家里的老人家，忍不住叹气，“我看我爹脑袋都不清楚了，他都认不清我和风儿了。”
　　张知府很理解这种乌龙：“这不怪舅舅吧，你那个儿子和你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样啊……”见萧先生脸色很难看，笑道，“你都多大年纪了，以前的玩笑话还要记仇吗？”
　　“什么玩笑话，那是赤裸裸的欺凌！”萧先生绝不可能认同张知府所说的过往的事都是开玩笑，“本来就跟那个王敛不对付，你们还成天在那里说我这不好那不好，连长得都不如王敛，我可告诉你，我儿子比王敛家的几个笨蛋英俊潇洒多了！”
　　张知府无奈道：“你看看，你这说的什么话，也是做先生的人，还计较几十年前的玩笑话。你跟敛之那么不对付，怎么要跟人家做亲家？”
　　“我不想跟他做亲家，我是被迫，被迫！”萧先生及时把闲扯拉了回来，“不要说些旁的了。我想要不，要不就把风儿留在这儿，到时候……”
　　萧先生拜托照顾的话还没说出口，张知府立马放下了茶盏，问道：“你就这一个，你舍得？”
　　“我舍不舍得也没用啊，爹爹多半不肯去凌城，那个刘峥做事又那样敷衍，你隔三差五去看看都这样，那要是忙起来顾不上，他岂不是敢给残羹冷炙我爹娘吃？”萧先生说起来就心头火熊熊燃烧。
　　府里打扫得完全算不上整洁，厨子也不知道整天做些什么，萧先生那天吃了一顿几乎想直接把厨子赶走，庭院里长着半人高的杂草，栏杆上的漆也脱了许多……如此种种，都让萧先生不敢再把两个年事已高的老人孤零零留在蜀地。
　　“你几年没回来，下人肯定懒散了嘛，人之常情。你再劝劝舅舅？说不定又愿意跟你去凌城了呢？”张知府劝道。
　　萧先生对此完全不抱希望，仍继续说自己的想法：“要是风儿留在这儿，还是得多拜托你，风儿有点顽皮，不过我看他也不是不能规矩些，就是脾气上来了爱故意跟我唱反调……”
　　“你看，你这个儿子不止跟你长得像，连脾气也一样。”张知府忍不住插起了嘴，“不是我不想照顾风儿，你留个脾气跟你一样火爆的，到时候跟你一样天天跟舅舅吵架，这不好吧……”
　　萧先生狠狠瞪着张知府：“我没有天天跟爹爹吵架，我那时候跟他吵架也是有原因的。风儿又没有那个原因，怎么会跟爹爹吵？而且我看风儿跟爹爹相处得挺好的，比在家里乖巧许多。”
　　张知府端起了茶盏，吹了吹：“哦，那你夫人也同意？”
　　“我顾虑的就是这个，本来风儿就去了江西几年，在我身边也待不了多久了，如果把风儿留在蜀地，我担心她受不了……”萧先生很难鼓起勇气把这个想法如实相告，但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你不说我还忘了这茬，你也不能太狠心了。还是我多去看看吧，主仆多年，不至于做得太过分，也就是你好几年没回来，人家偷了些懒，你一时看不惯。”
　　张知府老想把下人办事不力的事轻轻揭过，萧先生也懒得争了，归根结底还得跟明先生商量出个办法，因此道：“我再想想吧。”
　　喝了好几盏茶，萧先生都喝困倦了，张知府闲聊了一些家事，忽然道：“你觉得我家那个小丫头怎么样？”
　　“不行！”萧先生首先表示了拒绝。这些年来，这种类似的话萧先生不知听了多少。因为在书院做先生，总有人明里暗里托萧先生送孩子进书院，一般是男孩居多，但女孩也不是没有。
　　尽管张知府远在蜀地，也给送过孩子，萧先生没兴趣这次回乡还带个孩子回去。景院长也会很有意见。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张知府也表现出了不快。
　　“总不就是那些话，书院现在学生很多，忙不过来。”萧先生严词拒绝，想到张家姑娘的容貌，接着道，“长得太漂亮在书院也不合适，学生都没法读书了。”
　　张知府皱着眉道：“不是要送去书院。有人建议我把她送进宫去。”
　　萧先生惊得打翻了茶盏，随手拍了拍浸湿的衣角，“你多少年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一把年纪了突然又求上进了？还想借助闺女求上进？”
　　“这不也是个办法吗？”张知府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萧先生也没注意什么忌讳，直言道：“你那闺女是貌美如花，不过进宫不是什么好事，我只能说我要是有个闺女，我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去搅这种混水。你要真想再升升，找找别人呗，何必让闺女跳火坑？”
　　萧先生一说完脑子里就冒出了几个人选，张知府做官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功绩，撑死算个无功无过，但靠着当年张丞相的人脉以及萧太师这边，再升一升不是难事。
　　“说老实话就是不好找人家，女子太漂亮也不是什么好事，多少前车之鉴啊，所以成楷出了这个主意。”张知府透露了出主意的人。
　　萧先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乔成楷的话你也信？”转念一想，乔尚书自己就把女儿嫁给了一位皇子，出这种主意似乎也正常，“给陛下做妾就没麻烦了？”
　　“你……”张知府被堵得说不出话，顿了顿，才道，“我这不是拿不定主意才问问你吗？本来你要是今年不回来，我打算让夫人带着寒儿去凌城见见你们的。”
　　“见我们干吗？我可没资格帮你把女儿引荐给陛下。”萧先生憋了一肚子邪火。
　　“装傻吧你就，杨侍郎从前就是负责这个的，你带着寒儿去看看，如果他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张知府早都想好了周全的计划。
　　萧先生有好几句骂人的话窜到了嗓子眼，强忍着没说出口，压了半天火气，道：“这也是姓乔的出的主意？”
　　张知府点点头道：“是啊，刚好有熟悉的人了解这个，问问也没事吧。”
　　“什么刚好熟悉的人，你跟人家熟吗？你见都没见过杨芷河，主意这么快就打到人家头上了？”萧先生暗自决定回了凌城就要去乔府一趟，非得把出馊主意的人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张知府很快察觉到了萧先生的小心思，道：“你不要把气撒到成楷身上了，他是这么建议的，不还得我答应吗？倘若真的合适，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
　　萧先生没接话，怎么看张知府也不像昏了头的样子，确实是清醒着想把女儿送到宫里去，思虑再三，终是道：“你自己知道婚事不顺的苦楚，何必要这样为难自己的女儿，就算是庶女，那也是你的女儿，不是旁人的。”
　　张知府失神道：“她都去世多久了，何必再说这个，她如果……如果能妥协……”
　　萧先生再难忍下去了，气得站起来骂道：“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我本不想提这件事的，你说妥协是什么意思？”
　　“早点嫁人就不至于香消玉殒……”
　　萧先生拿起茶盏就砸在了张知府面前，冷笑道：“你可真是个好人，人都逝世了，你再来说这样的话，你当初怎么不劝我姐姐？你自己有了仕途，有了妻儿，连妾都有好几个，我姐姐有什么？要不是为了你，她会如此吗？！”
　　萧先生发完了火，见张知府脸色苍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只是喃喃道：“我本来就不配……”
　　萧先生心又软了下来，顺了顺火气，坐下身道：“不要说配不配了，我不是不知道你的难处，她也不愿意看你这样。”
　　“你不知道，我现在就是做梦也见不到她，白日里也很难想起她的模样了，你和她的容貌也不是很像，但今日……”张知府有些哽咽，缓了好半天，接着道，“寒儿还小，很多事也不太懂，万一被什么心怀不轨之人骗了，反而更糟，成楷和宫里的人相熟，有他打点，寒儿不至于过得太难。”
　　许多年前，萧先生在张府受教时，倾诉不完的委屈都是张知府在旁聆听的。知道他和姐姐的事后，萧先生也曾满怀期待等着表哥变成姐夫，双方父母强行拆散之后，张知府没有倾诉过什么委屈。萧先生忍不住偷偷问过一次，张知府只是对萧先生道：“允良以前说为什么自己想得到的东西总是得不到，还被家里赶出来了，我那时候安慰你的话都是胡说八道，我自己想要的得不到根本就没有一点办法。”
　　不管张知府会不会成为姐夫，他仍是萧先生为数不多的能全然信任的亲人。萧先生道：“我答应你就是了，带寒儿去见杨芷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