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12、故事

　　景院长的住处就在书院里。不过平日里除了景院长自己的学生，也没什么学生过来。
　　梁桢带着梁徽站在了景院长宅院门口。
　　那日，疾风卷起黄沙。江南的荣光碾压在车轮下，江南的少年郎终将骄傲放下。
　　梁桢深吸一口气，敲开了门。
　　院长的宅院并不大，梁桢不过垮了两道门槛，就进了内院。
　　景院长并不在，书房里是景颜在收拾。见梁桢送请帖来，景颜将请帖接过，便请他坐下，又嘱咐人去端茶点来。
　　“师姐太客气了，原是要立刻回屋温书的。”梁桢心情复杂，不安地坐下来。
　　“温书自然是要的，不过也不急于一时。我瞧你脚步沉重，满面愁容，不妨坐下歇歇，喝口茶。”景颜温言劝慰道。
　　梁桢有千言万语，终究不知从何说起，也不方便对景颜诉说一二，于是略点点头，沉默不语。
　　“梁师弟来此也有一段日子了，可有寄封家书回去？”
　　梁桢的思绪在江南中沉沦得更深了些，“只魏师兄答允我的那日写过一封，之后便没有再写了。”
　　茶点送来了，景颜让下人都放在梁桢旁边的小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待明先生收下梁师弟，梁师弟便可再寄一封，想来伯父伯母都会很开心的。”
　　提起明先生，梁桢心里泛酸，哭笑不得道：“今日才在明先生面前出丑了，还让萧先生瞧了笑话。”
　　景颜莞尔，“你不用担心萧先生如何，明先生收不收你，萧先生是做不了主的。”
　　“明先生又凭什么瞧上我呢？”梁桢垂头丧气，半点意气风发也瞧不见。
　　“梁师弟又拿此等感慨折磨自己了。梁师弟那日讲了陆羽的故事，今日师姐也送你一个故事，盼你能有所启发。”
　　梁桢抬起头，目不转睛。
　　景颜缓缓道来：“三十几年前，慕安书院收了一个从永州来的学生。那时候慕安书院虽然声名在外，但到底路远不便，外地学生其实并不多，更别说永州这样极为偏远的地方。那个学生虽然不远万里来凌城，但基础太差，家里也实在不富裕。当时慕安书院的学生里权贵很多，几位先生觉得他进了书院恐怕也难以适应，不愿因一时心软勉强收下他。唯有一位先生站出来说愿意收下他，且他学习和生活上的一应费用也由那位先生一力承担。那个学生进了书院并不怎么同旁人说话，终日捧着书，还常常在天一阁一待就是一夜。到月考时，那个学生排名末位，但仍是昼夜不歇地温书。到季考时，又是排名末位，那个学生也不放在心上，一切如常。这时，便已有些不大好听的声音传起来了。”景颜喝了口茶，润润喉咙。
　　所谓不好听的声音八成就是取笑人家笨了，梁桢心里十分不齿，就这份毅力，梁桢自忖自己是差得远的。
　　景颜继续道：“到年考时，那个学生就已经不是末位了，不过离前列倒也差得远。”
　　“但终究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也算很好了。”梁桢感慨道。
　　“是这样。到第二年年考时，那个学生就已经是第二名了。不过对他来说恐怕只有第一次取得这个名次的时候值得开心，往后的每一次都是不甘心。因为接下来的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他都是第二。”
　　梁桢听得焦心：“这听上去确实比居于末位还要糟糕。”
　　居于末位起码有个盼头，做老二做好几年，连盼都不好盼。
　　“是的，一直到他离开书院，他这个第二名也从来没改变过。”
　　梁桢唏嘘不已。该不会是受不了做第二名就走了吧？
　　景颜却显得很高兴，眼里都是笑意，闪闪发光。“那年，那个学生中了状元。”
　　梁桢脸上的乌云也瞬间因为“状元“二字散开。“那个学生是……”
　　梁桢脑海里已经依稀有了名字，但仍是等景颜开口才敢确定。
　　“正是宣太傅。”
　　宣太傅，本朝最年轻的太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居然有过这样的过往。
　　“那位先生便是魏师兄的父亲，魏院长。”景颜又补了一句。
　　那日，梁桢一如当年的宣太傅，千里迢迢来到慕安书院，却不能得偿所愿，只能傻傻站在书院门外，久久不肯离去。可是……可是这样的学生怎会只有梁桢一个？
　　“所以魏师兄是因为想到了这件事，所以才决定效仿魏院长帮我一把？”梁桢仍有不解。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景颜站起身，在桌案上拿过一张梁桢写的请帖，笑道：“师兄当日同你说话或许是因为魏院长的缘故，但让师兄下定决心说服爹爹的是梁师弟你的一手好字。师兄说你既然可以下得了苦功夫练出这一手字，必不会在学业上甘于人后。”
　　梁桢心潮澎湃，站起身接过景颜手中的请帖，请帖上写的正是“太傅亲启”四个字。
　　梁桢的手微微颤抖，他从没有想过魏承先是抱着这样的期待让自己进书院的。
　　家中出事之后，富商公子梁桢就变成了可怜鬼和讨厌鬼。真心交好的亲友看梁桢便像看个出生就没了父母的可怜孩子，见面了总要说几句他日必能东山再起的话。本就厌烦梁桢或是假意交好者好不容易寻得良机，自然要趁机在梁桢过往光鲜的面子上踩上几脚，最好能再在梁桢的胸口再捅几刀。临出发前，还有曾经交好的陈家公子跑来送别，说着“阿桢一手好字，若是求不成功名，倒不如就在江南卖卖字”。
　　平日念及此间，往往是一宿又一宿的噩梦闯进梁桢的夜晚。
　　但今夜之后，一定不会了。
　　几滴清泪落在请帖上，“太”的一角很快晕染开来，梁桢慌张擦拭着请帖，字上的墨迹却越染越开。“我……我真是什么也做不好，我重新写一份。”
　　景颜拦住梁桢，温声道：“梁师弟，这请帖你留下吧，太傅那边有颐笙兄妹去请。”
　　梁桢点点头，眼泪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宣南莘回府后，果然不见宣太傅，只得遣了小厮往宫里去递给消息。
　　宣南莘本来要赶回书院，却被宣夫人拦下了。宣夫人扯着绢子抱怨道：“如今这么大一个府邸，就我一个人，我看你还是回来住，总是住在景院长那里也不合适。”
　　宣南莘为难地挠挠耳朵，“娘，这是爹爹做主的。何况我每天清晨必须去天一阁，要是住在家里，我岂不是睡半宿就得爬起来，这又是何必呢？”
　　宣夫人听了更加生气，“你又不考状元，你爹爹把你逼得这样紧，我看你还是回府来，跟绣娘学学女红，还有你的琴，也许久不练了，也得捡起来……”
　　宣南莘虽然没那么想读书，但更不想弹琴……
　　“你出去问问，城里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儿不学琴？你这个样子，将来没人要你。”宣夫人又上手拆了宣南莘随便编的辫子，“你这头发……”
　　“哎呀！”宣南莘捂住头发，挣脱了宣夫人，“人家阿韫在书院还不是好好的，人家家里的门第远高过我们家呢！”
　　“你也知道人家王韫的家世好，自然她做什么都可以。你家世不如人家，还不赶紧在别的地方补补缺。”宣夫人见缝插针地堵宣南莘的话。
　　宣南莘在书院早都听够了旁人夸王蕴如何如何好，回府了竟然还要听宣夫人念，因此反驳道：“阿韫再好，也只能嫁一个男子，难不成还能把天下的好男儿都占了。”
　　“你……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这就是你跟明先生学的道理？”宣夫人气得绢子都扯坏了，索性将扯坏了的绢子朝宣南莘身上一扔。
　　宣南莘也不躲闪，反而嚷嚷道：“娘看我什么都不好，不如讨了阿韫做女儿算了，看看王将军是否舍得割爱！”
　　宣南莘说完便抛下宣夫人哭着跑出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