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115、相聚

　　来凌城之后，家里的书信并不多，无非是换季时提醒梁桢注意身体，更换衣物，再就是好好念书，争取秋试考中。家里的事往往一笔带过，并不细说。
　　匆匆赶去客栈后，梁桢本一心跟梁夫人商量苏滢的事，到了门口想问的都变成了家里的事。从春到冬，又从冬到冬，梁桢清清楚楚记得离开时的情形。父亲避而不见，母亲说的都是心狠的话。
　　自此离开，除非高中，不得再找理由回来。
　　梁桢那时不明白是什么时候开始，父母有了让自己做个读书人的执念。家里生意不行了，身为长子，当然应该扛起责任，好好复兴家业，而不是溜之大吉，去做一件祖辈压根没人做过且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事。
　　梁桢站在门口心又在一通乱跳，八成梁夫人也不会对自己的现状满意，梁桢听些刺耳话也没什么，不过说这些话的梁夫人肯定会比梁桢难受百倍。
　　梁桢轻轻敲了两下门。
　　门立刻就打开了，是梁夫人身边伺候的丫头。丫头见到梁桢格外欢喜地向里面喊道：“夫人，大少爷过来了。”
　　梁桢激动的心情在见到梁夫人很快就平复了，梁夫人和两年前没有什么变化，这起码说明家里没有更大的变故了。
　　梁桢欣喜地走到梁夫人身前：“娘，你辛苦了。”
　　梁夫人草草寒暄了几句，便道：“滢儿的事先放放。院长和明先生照顾你多日，我们得先去感谢他们。”
　　“娘，老师一家回乡了，并不在凌城。滢儿……”梁桢还是觉得苏滢的事更紧迫，拜访景院长什么时候都可以。
　　梁夫人直截了当道：“那就先去院长那边。”
　　梁桢低声抗拒道：“院长不随便见人的，便是提前递名帖，也要等几日，现在快过年了，院长府上估计也很忙……”
　　“你这话说得完全没理。念书念得连基本的礼数都不知道了吗？我已经让人递过名帖了，等院长那边回了话我们就去拜访院长。”
　　梁夫人全都准备好了，梁桢只有妥协的份。
　　在漫长的等待里，焦急的也唯有梁桢一个。毕竟是这个时候，景院长可能不会及时回话，回了话也可能是拒绝。
　　好在，景院长回话挺快，也没有拒绝。
　　临近新年，天气反而转暖了许多，也没有风雪。
　　走在书院安静的小路上，梁夫人感慨着读书怎么说都比做生意要体面，踏踏实实读书最重要，旁的事能放就先放放。
　　院长宅住的人多了，又赶上了过节，热热闹闹的喜悦围绕着一个心里别别扭扭的梁桢。

　　宣府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宣颐笙告知了来龙去脉之后，宣夫人冲着宣颐笙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即刻就让宣颐笙去跟梁桢说清楚，什么承诺也不作数了，赶快一刀两断。
　　屋顶上的雪融化了，雪水顺着屋檐争先落下，屋外就像下起了雨，噼里啪啦的声响砸在宣南莘心上。
　　今天路上滑，不适合出门。
　　宣南莘这么想着，希望宣夫人和宣颐笙也这么想，这样今天宣颐笙不会赶着去见梁桢。
　　“这件事不能瞒着相公。”
　　宣南莘这时感受到的不是雨一滴滴砸着自己，而是雨滴在空中凝结后变成冰雹砸穿了自己。
　　面前的炉子烤得火热，宣南莘的脚半点温度也没有。
　　“咚咚咚！”
　　家仆在外敲门，声音有些急促。
　　宣夫人有些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家仆在外喊道：“陛下急着要见老爷。”
　　人还在病中，陛下就急着喊人去，宣南莘也能想到肯定是出了大事。
　　突如其来的传召也让宣夫人面色一沉。
　　“突然叫得这么急，肯定不可能是什么好事。你们俩就不要多生是非了，按我说的做。”
　　宣夫人匆匆离去，宣南莘还没缓过神来，木楞地看着宣颐笙。
　　宣颐笙站了许久，现下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眉间怎么也舒展不开。
　　宣南莘分得清轻重缓急，眼下不是说梁桢的时候，宣颐笙看上去也并没有要找梁桢的意思，只在苦思冥想为什么陛下现在召见。
　　不管为了什么，宣南莘都不希望宣太傅再受什么折腾，最好不是什么非得宣太傅来办的事。
　　“有什么事非要现在喊爹爹进宫呢？”宣南莘问起犹在发呆的宣颐笙。
　　宣颐笙没有准确答案：“我也不确定。”
　　这个答案一直到宣太傅回府，宣南莘和宣颐笙也仍然对此一无所知。
　　宣南莘不被告知是可以预见的，宣颐笙则不是。
　　这样的结果让宣南莘有些意外。
　　一直到除夕那天，宣太傅没有再进过宫，宣颐笙忙着一下年节琐事，也没有功夫去找梁桢。
　　同样的，梁桢在这最后一天，也没有来找宣南莘。
　　他的消失不见像是隐晦地告诉了宣南莘答案。
　　宣颐笙去不去找梁桢都没有意义了。
　　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宣南莘没有胃口吃任何美食，没有对着繁星许一个愿望，也没有在灿烂的烟火中展露一个哪怕装出来的笑容。

　　一路的快马加鞭也抵不住凌城到蜀地的路程太远。明先生身子弱，没法跟着一路赶，萧先生便让萧凌风和萧毓盈先骑马赶过去。
　　萧凌风都几年没来了，且几年前来时也是个小孩，根本不确定自己记不记得路。要是走错了没找到祖父祖母府上，不仅误了事，还要被大肆取笑一番。萧凌风努力回想着，旁边的萧毓盈全然没察觉萧凌风的窘态，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
　　好在，一路上也没有什么格外多的分岔路口，萧凌风比较顺利地带着萧毓盈来到了人迹罕至的蜀地萧府。
　　萧毓盈站在萧凌风身后，看着高大的门匾，还有点胆怯。
　　萧凌风已经让仆人上前去敲门了，许久，才有个老仆人打开了门，见到萧凌风，醒了醒神，才道：“二少爷！你回来了！”老仆人看向萧毓盈的眼神就变得很奇怪了：“这……这不是二少奶奶吧……”
　　萧凌风无奈笑道：“刘伯，你认错了。我是凌风，这是姐姐，就是大伯家的二闺女。”
　　“咳……原来是小少爷。我就说，怎么二少爷变年轻了，二少奶奶也换了人。”
　　老仆人拉着萧凌风进去，又对萧毓盈道，“二姑娘也快进来吧。”
　　“怎么只见小少爷，二少爷没回来吗？”刘伯还在追问萧先生的去向。
　　萧凌风解释道：“爹爹陪着娘在后面，他们估计还要两三日。”
　　刘伯这回才是喜出望外的模样：“那好啊，就盼着二少爷回来呢。”
　　萧凌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萧毓盈在旁低声道：“叔叔还让我们先过来，这看起来他最受欢迎，应该他先过来才对，祖父祖母定然开心。”
　　萧凌风的注意力全在院子里除得不怎么干净的杂草上，想着肯定是下人故意偷懒，闲下来了得说几句才好，遂随口敷衍着萧毓盈道：“确实爹爹是祖父的心头肉，当年祖父根本就舍不得他去凌城的。”
　　“你这话说的，我听了可不能高兴。”萧毓盈撅起了嘴。
　　萧凌风意识到说得确实不妥，好在刘伯打劝道：“二姑娘莫要喝醋。大少爷打小就是老爷手把手教的，老爷一样心疼的。只是大少爷是长子，没法一直留在身边。”
　　“叔叔不是祖父教的吗？”萧毓盈问。
　　刘伯道：“不是，二少爷小时候都是在外祖父身边受教的。”
　　萧毓盈拍了一下萧凌风的胳膊，笑道：“诶，你跟叔叔一样，你也在你外祖父身边受教啊。”
　　“是是是，我们都有很厉害的外祖父。”萧凌风看院子里的盆景也不太顺眼，像是许久没修剪的样子。
　　“噢噢对，小少爷的外祖父是明院长吧，明院长声名远播，便是在蜀地也很出名的……”刘伯滔滔不绝地称赞着明院长的才学。
　　“我都不知道老院长原来这么出名呢。”萧毓盈又拍了一下萧凌风的胳膊，“你可得跟你外祖父好好学！”
　　萧凌风往旁边站开了些，不让萧毓盈随便就能打着。“姐姐哪只眼睛见我没好好学了，我前阵子废寝忘食地学，姐姐全忘了吗？”
　　“不知道，只记得你惹是生非了。”萧毓盈一点面子也没留给萧凌风。
　　萧凌风还想说几句挽回一下，发觉已经走到门口了，赶紧住了嘴，还提醒萧毓盈也住嘴。
　　刘伯敲了两下门，声音沉稳有力。“老爷，小少爷和盈姑娘来了。”
　　门推开了，萧凌风收敛了喜悦和激动，缓缓走了进去。
　　老人就靠在躺椅上，眼睛半睁半闭，脸上的一道道皱纹比萧凌风几年前见到时更胜也更多了些。
　　“良儿……你从北原回来了吗？”老人的声音带着许多即刻就能被察觉的惊喜。
　　萧凌风有一瞬的失落，仍是拦住了想要解释的刘伯，快步走到了老人身前，弯下身道：“祖父，风儿来看望你。”
　　“风儿……风儿……”
　　萧凌风感觉到老人的手在自己的脸上寻找，这张对老人来说再熟悉不过的脸，本来应该属于另一个人。
　　“噢……我糊涂了，你是良儿家的小子，我想起来了，你都这么大了。”萧老爷慢慢地将目光落到了萧毓盈身上，笑道，“这肯定是仪儿家的丫头吧。”
　　萧凌风毫不犹豫抱怨起了祖父：“祖父不认得我，倒是一下能认出姐姐，祖父应该只见过姐姐一次吧。”
　　“不过是看晃眼了，小伙子脾气这么大！”萧老爷也抱怨起了萧凌风。
　　“那可不是一般的晃眼。我比我爹爹长得好看多了。”萧凌风自忖这话一点儿也没说错，起码在凌城大家都是这样说的。
　　萧毓盈难以置信地对萧凌风道：“你怎么脸皮这么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