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114、无解 我怎么可能

　　上完年前的最后一堂课后，路上的雪积得很厚了，学生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上。
　　梁桢心不在焉地落在最后，这几日虽照常上课，却总是出神。
　　离宣颐笙说的时限越来越近，梁桢哪怕在书院里也在想苏滢的事。
　　梁桢每每还没开口，苏滢的眼泪就下来了，是以梁桢的主意全都没派上用场。
　　“梁师弟！”何乐之在前面转过身来。
　　梁桢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也没有加快步子，磨磨蹭蹭地挪到了何乐之面前。
　　“你走得可真慢！”何乐之抱怨了一句，“老师说让我同你一起去师公那儿过年。”
　　“哦……好。”梁桢很敷衍。
　　何乐之关心道：“你怎么了？病还没好吗？看起来气色很不好。”
　　“没有啊，都好了。”梁桢假意活动了一下筋骨，“你看，什么事都没有。”
　　何乐之上下打量着梁桢，道：“是为了姑娘吧。”
　　“师兄怎么这样说……”梁桢避开了何乐之探究的眼神。
　　“随口一说，看你心虚成这样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何乐之的语气很笃定。
　　“没有！”梁桢还是得坚定地否认。
　　“说起来，我们都没有很好的家世，能倚仗的不过是自己的学问……”何乐之踩在已有的脚印上，脚步又稳又快。
　　若是认真计较起来，梁桢觉得何乐之说这话是恰如其分，何乐之确实因为学识过人才被景知微在陕州看中了送到书院来的，梁桢确实靠着魏承先走后门才能进书院。进了书院之后，梁桢怎么呕心沥血也就在个中等偏上的地方徘徊不前。何乐之来得比梁桢早些，本身的基础也比梁桢好太多了，现下在书院不说数一数二，肯定是排在前面的优秀学生。又因为何乐之愿意留在书院，明先生专门给他开了个小灶，让明老院长常常教导他，这半年来进步得更快了。原来梁桢还可说是在山底仰望，现在是在地上仰望云朵了。
　　梁桢勉勉强强才能紧跟着他并肩前行，劝道：“师兄的学问比我好得多……家世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何乐之苦笑道：“如果只是读书，自然没有人天天抓着家世不放……不过谈婚论嫁就不一样了。”
　　梁桢想起苏滢的话——“我们不过是卑贱的商户”。过去家里风光时，从不会有这样的话传到梁桢耳朵里来。什么卑贱不卑贱的，多的是人凑上前来拍马屁，想嫁进梁家的姑娘可以从苏州排队排到凌城来。哪怕那时候风光的梁桢，在太傅千金宣南莘面前也不值一提。别说太傅千金了，五品的刺史谭彧就打压得梁家毫无还手之力。
　　太傅给的唯一的珍贵无比的机会也因为苏滢的到来可能失去。梁桢的心上像是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一只蚂蚁咬伤一口，无数只蚂蚁咬上无数口，梁桢只能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何乐之拍着梁桢的肩膀道：“参加科举的能人太多，起初我以为宣师兄那样的人物，必然会中个状元的，结果竟然不是。听说当年林师弟的二哥第一次参加春试也没考上，那位林二公子在书院时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但也是第二次才考上的。梁师弟可一定得加把劲，否则又要多等两年了。”
　　出类拔萃的人物第一次都没考上，梁桢跟出类拔萃八竿子都打不着，没底气地应和道：“我明白，多谢师兄。”
　　回了明府，梁桢顾不上吃饭就关在房间背书了。即使有很多事情要解决，科举仍然是不能轻视的最重要的事之一，这一点连梁夫人都看得明明白白，梁桢稀里糊涂就耽误了不少时日。再耽误，秋试都过不了，还谈什么春试。
　　苏滢得知梁桢彻夜都在背书，次日清晨袒露了许多心疼之意，“读书也要劳逸结合才是，哪有不睡觉读书的呢？”
　　梁桢嘴里吃着馒头，眼睛仍然看着书，随口道：“太傅便是彻夜苦读才考上的。”
　　“阿桢哥哥怎么好像跟太傅很熟悉？”苏滢问道。
　　梁桢一惊，慌忙否定道：“没……没有……我怎么可能跟太傅熟悉呢，我只是一介庶民。”
　　“阿桢哥哥连太师的千金都认识，这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吧。”苏滢把温好的牛乳茶放到梁桢手边。
　　“萧姑娘……那是因为她在书院念书，又是院长的学生，我和萧姑娘也并不熟悉……”梁桢做贼心虚地说着确凿无疑的事实。
　　苏滢又问道：“萧姑娘是女子，却在书院读书，凌城的风气确实不一样……和萧姑娘一起念书的，应该都是达官贵人家的千金吧。普通人家的女孩，和男子在一起念书，怕是要被说闲话的。”
　　梁桢完全看不进去书了，不耐烦道：“在书院不过是念书而已，有什么闲话可说的！书院的姑娘又不比男子学问差。说起来书院不少姑娘，比我还刻苦些。”
　　“少爷……”梁徽在旁轻轻拍了拍梁桢。
　　梁桢也觉得自己冲动得毫无来由，苏滢也只是随便问问，立刻道了歉。“抱歉。”
　　“我只是想说……我不是不理解阿桢哥哥需要一个好的岳丈……”苏滢埋下了头，声音有些哽咽，“这样……或许你家的生意也能……”
　　“我没有！”梁桢的声音又变得很大，“我不是为了这些才非要跟莘儿在一起。莘儿就是我喜欢的人，不管她是哪个府里的千金，她爹爹是不是有权有势，我都不在乎。我就是想娶她，我只想娶她……”
　　“我知道了……”苏滢端起盘子，眼泪一滴滴落到了盘子上，匆忙地起身往外走。
　　梁桢犹在混沌中，就听到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梁桢赶紧追过去，见苏滢弯下身在捡碎片，对面还有魏承先和他的仆人在帮忙捡。
　　“魏先生，你别帮忙了，这些事不用劳烦先生……”
　　苏滢带着哭腔的声音听得梁桢更加愧疚。梁桢不该有什么脾气对苏滢发的。
　　魏承先帮忙收拾好了就对身边的仆人道：“姑娘身边没个人恐怕不太方便，你去找个伶俐些的丫头跟着姑娘吧。”
　　苏滢急着拒绝道：“不……不用，之前柯亭姑娘告诉过我府里的事，我知道……”
　　“柯亭也不是我们府里的人，她自己偶尔都找不着地方。苏姑娘来这里的时日不长，许多事也不太清楚，还是有个熟悉环境的丫头跟着好些。这府里的仆人虽然不算很多，但匀一个跟着姑娘也是匀得出来的。”魏承先立刻就把仆人打发去办这件事了。
　　苏滢推辞不过，接受了。
　　梁桢也安心许多。柯亭是个体面的大丫头，吃穿用度不输一般人家的千金小姐，苏滢家固然也是富商，但也不会随便指挥柯亭做什么粗活。魏承先打发仆人去找，肯定是找个粗使丫头，这样也能帮苏滢做不少事。
　　“多谢先生。”梁桢客气地表达谢意。
　　“不用说这些客气话了，我来是准备问问你事情处理得如何了，见到苏姑娘，想必我也不用问什么了，你们忙吧。”魏承先草率说完了来意，就想离开。
　　不等梁桢回答，苏滢便道：“魏先生是来问阿桢哥哥是选我还是选莘儿姑娘吗？”
　　魏承先也不掩饰什么，正色道：“是。”
　　“阿桢哥哥从来都不会选我，便是当时定亲，也是梁夫人选的我……”苏滢抬起了眼眸，眼里积着层层泪水，“魏先生可以告诉莘儿姑娘，她大可放心，我是抢不走阿桢哥哥的……”
　　梁桢再也听不下去了：“滢儿，你何必……”
　　“不是这样吗？阿桢哥哥，这几日，你反反复复说的不就是这样吗？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莘儿，还是说……你也……你也觉得我只配做个妾室……”苏滢的声音越说越低。
　　最后一句，梁桢很费劲才听明白。
　　“苏姑娘，你千辛万苦才来凌城，就算得不到所求，也不需要这样自轻自贱。我想梁仁弟是不会这么想的。”魏承先耐心劝慰着。
　　苏滢仍在自嘲：“是……阿桢哥哥只希望我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出现才好……”
　　“不是！不是这样的！”梁桢迫不及待说出心里话，“滢儿，我们相识多年，我怎么会希望你不好？我只是……只是没有办法再娶你。我知道你爹要把你……我知道他要那样做我真的特别难受，滢儿温柔美丽，应该有更好的良缘才对，既不应该是那个王八蛋，也不该是心思在别处的我。我真的很想帮滢儿……真的……”
　　苏滢哭得不成样子，抽泣道：“你帮不了我……你帮不了我……”
　　仆人匆匆跑过来，看看哭泣的苏滢，又看看在安慰的梁桢，最后看向沉默的魏承先，道：“少爷，有梁公子的信。”
　　梁桢知道这时候不会有别的信，一把抢了过来拆开。
　　果然是梁夫人的信。
　　信上写着梁夫人已经到了凌城，让梁桢速速去客栈相见。
　　“滢儿，我娘来了，我们快去见她。”梁桢笃定了梁夫人肯定会妥善解决好此事。
　　苏滢摇摇头道：“我这个样子，怎么好见人……而且你们母子团聚，我这个外人在，也不好。阿桢哥哥先过去吧，我回去洗漱了。”
　　梁桢劝不动，便让梁徽照顾苏滢，自己赶去见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