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107、点醒

　　萧凌风在祠堂跪了七日之后，萧先生传了个话让就在府里待着，哪儿也不许去，自己爱干吗干吗，但是不能出府。
　　萧凌风这样又打发了七日，萧先生一直没有话递过来，明先生也不见踪影，盼来盼去盼到了一个回府拿东西的萧毓盈。
　　萧毓盈在房里指挥丫头拿东西，萧凌风门也没敲就直接走了进来。萧毓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惊道：“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家，我在这儿有什么稀奇的。”萧凌风没什么兴致跟萧毓盈打趣，问道，“我爹娘呢？”
　　“不是在书院就是在明府啊，这还要问我？”萧毓盈不指挥丫头了，窜到萧凌风面前，问道，“你被扣了半年的零花钱？！你做什么啦！”
　　“我都不知道我被扣了零花钱……”萧凌风怨气丛生，怎么就闷不吭声扣了半年，“爹爹告诉姐姐的吗？”
　　“承先哥哥说的，你怎么了？你这怂包样我可真是看不习惯。要不我帮你跟叔叔求求情？”萧毓盈递了个不太确定的询问的眼神。
　　萧凌风丧气地坐在一边，道：“不用了，他们还在生我的气呢，姐姐去求情，说不定还要挨骂。”
　　萧毓盈挪了个凳子在旁边坐下。“那你去跟叔叔道歉呗，就算叔叔心肠硬，婶婶也不会不帮你说好话呀。”
　　“娘一直就是站在爹爹那边的，爹爹罚我罚得再重，娘都没有二话的……”萧凌风委屈地抱怨了半天，又恼火道：“还不都是那个梁桢！爹爹把我的玉萧都收走了，骂了我好多难听的话……”
　　“为什么是因为梁哥哥？”萧毓盈低头看了看萧凌风身上，萧凌风怒气冲冲道，“别看了，什么梁哥哥，别乱七八糟喊，一点分寸都没有！”
　　“你冲我发什么脾气，我爹爹都不对我发脾气的！”萧毓盈起身准备继续去指挥丫头了，立马又坐了回来，问道：“难道……你是替南莘出了气吗？”
　　“都怪那个笨丫头，什么眼神选这么个人，要不是娘拦着我，我非得再踢他几脚不可……”萧凌风越说越气，手还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萧毓盈被这一声吓得抖了一下，道：“弟弟，你不能打他，你忘了，你快要做官了，日后被人抓住这件事，可能会影响你的。”
　　萧凌风沉浸在不服气中好多天了，骤然听得这么一句，还很莫名其妙：“哪有别人知道？”
　　“梁哥……被你打的人不就知道？你为什么觉得他就会任你打，毫不记仇？”萧毓盈眨了眨眼睛。
　　萧凌风冷笑了好几声：“滑稽得很，他还敢记我的仇？他倒是报复我一个看看啊？我难道还怕他不成？”
　　“你也太狂妄了。当初太傅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书生，可人家今天的地位并不输给我爹爹……”
　　萧凌风压根听不进去，反驳道：“姐姐也太看得起他了，他哪有一根头发丝比得上宣叔叔？”
　　“他就算做不了那么大官，做个言官天天找你的茬是不是也很麻烦？难道你觉得你在官场行走就半点差错都不会有，一点把柄都不会被人抓住吗？”萧毓盈变得很严肃。
　　萧凌风的怨气消了些，嘴上还不肯服输。“他做个言官也够呛吧。”
　　“不管他能不能做，你都不能这样处理事情啊。你真是被叔叔宠坏了，大哥二哥要是敢这样，那可不是扣半年的零花钱就能解决的。你还半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难怪叔叔不理你，叔叔没揍你一顿都是好脾气了……”萧毓盈肆无忌惮地当面数落萧凌风。
　　萧凌风除了第一句，后面的全都不赞同：“第一，爹爹绝对没有宠坏我，他连宠我都谈不上。第二，他脾气很坏，一点也不好。”
　　“说话真是没良心。你没在我爹爹身边生活过，你都不知道我爹爹怎么管教两个哥哥的。你屋里一堆奢侈玩意儿，换哥哥这么干，早不知道被爹爹骂多少回了。还有玉萧，我爹十六岁才拿到这个，你两岁就得了，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吗？噢还有，你的零花钱，大哥二哥加起来也没有你的零花钱多，你别说是因为叔叔有钱，我爹爹也不是给不起那么多……”
　　萧凌风被萧毓盈的滔滔不绝说得脑仁疼，气焰弱了些：“别没完没了，我爹爹以前也常打我的。”
　　“是哦，打你都算了不得的事了。”萧毓盈明显不以为意。
　　萧凌风被萧毓盈满不在乎的神情弄得火大：“姐姐没挨打，当然说得轻松。”
　　萧毓盈站起身理了理衣服的褶皱，正色道：“你要是这个样子，还是不要去我爹爹身边了。爹爹从前把你当小孩，宠着你些，且有叔叔管教你，爹爹也不便插手。去爹爹身边可不一样，你就不是叔叔的宝贝儿子了。”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就不是我爹爹的儿子了？”萧凌风想到了一个很不靠谱的可能，但又觉得没理由萧先生会答允这种事。
　　“看来叔叔从来没和你说过，你还说叔叔没有宠坏你。”萧毓盈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凌风，“去了北原，你就是萧氏的男子，要扛起责任，好好守住北原，哪能成天任性妄为？到时候你就不再是叔叔的孩子，你的事不由叔叔决定。”
　　萧凌风身上渗出了冷汗，萧先生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就是爹爹的孩子。”
　　“没有人在意你是谁的孩子，人们只会在意你是萧氏。”萧毓盈垂下眼眸，“爹爹说比起做父亲，他在两个哥哥面前，还是更像老师。祖父也是这样管教爹爹的……”
　　萧凌风身边的小厮走了进来，低声道：“少爷快过去，先生回来了。”
　　“你可不要跟叔叔对着干了，好好认错。”萧毓盈贴心地提醒道。
　　“我没跟爹爹对着干。”
　　萧凌风心事重重地跟着小厮走出门，没走几步，就问道：“你觉得爹爹像我的老师吗？”
　　小厮满脸莫名其妙，答道：“少爷说笑呢吧，先生教学生的时候你又不是没见过。可没有学生敢跟先生吵架。”
　　“那是他们胆子小……”萧凌风又觉得哪里不太对。林昭也不敢跟林先生吵架，起码萧凌风没见过。确切地说，林昭挨骂就没有不服气的时候，萧凌风有很多很多不服气的时候。
　　到了萧先生面前，尽管听了萧毓盈的劝说，萧凌风仍然存着不服气，起码不想爽爽快快自己先认错。
　　“你一个人在府里这么多天，快活够了？”
　　萧凌风听到这种阴阳怪气的话，不服气更甚。让萧先生好好说句话好像比登天还难。
　　“没有。”萧凌风简单地否认了。
　　萧先生只看着茶，也不看萧凌风：“明年就不给钱你了……”
　　萧凌风不能听下去了，回嘴道：“不是半年吗？为什么变成了一年！”
　　“你在家不好好反思，这种事情倒是打听得一清二楚！我说不给就不给，再回嘴以后都不给！”萧先生勃然大怒。
　　“我没有打听，是姐姐告诉我的。”萧凌风还得回一句，证明清白，“不给就算了。”
　　“你别想着找你外祖父，你外祖父也一枚铜钱都不会给你。”萧先生直接把萧凌风的后路断了。
　　萧凌风酝酿出的争辩的话硬生生吞了下去。萧凌风一点儿也不相信萧先生能管到明老院长头上去。
　　“眼睛不要老盯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什么时候苛待你了吗？成天买些没用的也没人管你，去北原可没闲功夫到处乱逛乱买，也没什么好买的。”萧先生招了下手，萧凌风走近了几步，“阿桢的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他确实也没有骗我们，婚约算是解除了的。你遇到事情要多想想，大伯疼爱你，也不好去了北原总是给大伯惹麻烦，让大伯给你善后吧。”
　　“我不会给大伯惹麻烦的。”萧凌风不明白萧先生怎么老是把自己想成一个成天捣蛋的人，起码在江西几年，确实没给林先生惹什么麻烦。
　　“当初那件事，爹爹不是不可以留住你，可是爹爹不能这么自私，只想着自己的孩子。你总觉得自己没错，可你把人家的腿都打断了，我们还护着你，也去陛下那儿嚷嚷说你没错，你大伯怎么办？陛下会不会觉得我们家目中无人？”萧先生把萧凌风拉到身边坐下，“风儿，爹爹也不想承认自己不能好好保护你，不能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出生的时候，我以为你娘带着你永远离开我了……我看到风儿好好地出生了，我想我一定要好好保护我的风儿，不让风儿受一点点委屈……”
　　“爹爹，我没有受委屈，真的。”
　　萧凌风离开凌城的时候确实满腹委屈，从不肯在外人面前示弱，也在被林先生牵着走的时候哭红了眼睛。那天，也没有人送萧凌风。后来，魏承先才在信里说，萧凌风走的时候，明先生又病倒了。萧凌风委屈地跟林先生抱怨说爹爹就是这种狠心的人，娘生病了既不告诉自己，也不留下自己。林先生劝萧凌风在江西乖乖学习，明先生不用担心了，病就会好起来的。
　　“那个畜生就是看你姑父受伤了，王家也没别的人在朝中了，才敢说那些混账话，也许爹爹年轻的时候听到那些话也会打他吧，爹爹以前什么都不怕，什么得罪人，爹爹根本不放在心上，现在爹爹害怕的事情太多了，万一又有人为了报复伤害你娘或者你，爹爹承受不了……”
　　“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保护我自己，也可以保护娘。”萧凌风反过来在安慰萧先生了。
　　萧先生摇摇头道：“你还年轻，能好好顾着自己，我和娘就很开心了，一定要小心行事。我从前对你大伯有很多不服气，现在想想的确是我幼稚了些，一个人不是只靠才华就能走得远，有时候越是才华横溢越是容易招来危险，我以前不明白这个道理，等我明白的时候又太晚了。我还活着就算祖先保佑了。”
　　“我知道了，爹爹，我以后会三思而后行。”萧凌风没受过欺负，也没遇到什么危险，似懂非懂地承诺着。
　　“去找你娘吧，她给你做了很多好吃的，跟她认个错。”萧先生拍了拍萧凌风。
　　萧凌风从沉重的气氛中缓和了过来，嬉皮笑脸道：“能不能少扣点零花钱，我总要点钱给阿韫妹妹买东西吧。”
　　萧先生冷着脸道：“别想鬼主意，阿韫不需要你买东西，你多抽点时间陪陪她比什么东西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