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104、无理 这不就是林

　　从小到大，有很多次，宣颐笙都被耳提面命地提醒是长子，应该承担家里的责任。
　　这份责任有好好念书，有照顾妹妹，有不给家里惹麻烦……
　　宣颐笙很少有被这些事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许多压力并没有真正落到宣颐笙头上，直到宣太傅病倒。
　　哪怕这样了，宣太傅也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知宣颐笙。他仍然有很多自己的安排，宣颐笙乖乖照做就好了。
　　宣颐笙在跟魏承先表达了些许失落时，魏承先说，比起宣南莘，宣太傅实际上是更担心宣颐笙的。
　　宣南莘自己闹不出什么大风波，也没什么可能卷进风波中。宣颐笙则完全不同。
　　从这一点看，杨侍郎该很合宣太傅的心意才是。十几年都稳稳待在那个位置上，从没出什么大岔子。
　　宣太傅却很不欣赏杨侍郎的作派，说他是不求上进，待在原地做了十几年老油条。
　　按他年轻时候的势头，绝不会止于此的。
　　宣太傅还举了个例子，说明家的另一个女婿，人家也是科举上来的，家世比杨侍郎差些，这几年早不知道把杨侍郎甩多远了。
　　宣颐笙听了这番论调，对目光落在书页上的宣太傅幽幽道：“照爹爹这样说，明家最差劲的女婿岂不是萧先生？萧先生连官都不是。”
　　宣太傅迅速合上了书，讽刺道：“你本事大了，敢说嘴先生了？萧先生有挥霍不完的祖产，你有吗？萧先生有个收回北原城的大英雄爹爹，你有吗？萧先生有个做太师的哥哥一辈子都在照顾他，你有吗？”
　　“爹爹！”宣颐笙随口反驳了一句，哪知道能收一堆嘲讽，怎么就值得这样动气了，“我又没有羡慕萧先生，我只是觉得爹爹太武断了，看人不能只论官位。便是论官位，杨侍郎的官位也很高了。说起来爹爹就是既不想我吃太多苦，又分明最欣赏吃了无数苦的林尚书。”
　　宣颐笙自己也很欣赏林先生，但对杨侍郎原地不动十几年也没什么很大意见。
　　说起来杨侍郎也没有碍着谁，不思进取怎么算也不算什么很大的不是。况且杨侍郎也不是没奋进过，或许人家就是对现在这个官位很满意，无意继续往前，年纪也大了，想多关心妻儿，应该算很聪明才是。
　　“我没有很欣赏林筠。以他的家世，他能走更容易的路，至少绝不是他走的这条坎坷无比的路，还连累家人跟着他四处奔波。”宣太傅确实看上去没什么欣赏的意思。
　　宣颐笙不能不反驳道：“爹爹居然说什么更容易的路，那杨侍郎好好过日子，不折腾了，爹爹说人家是不求上进呢。”
　　宣太傅书都拿起来了，还是没砸到宣颐笙身上去。“这不是一回事。大晚上的，你就是专门跑来夸杨侍郎的？“
　　“我觉得杨妹妹很好，我打算请她常来家里陪陪妹妹。萧先生说萧妹妹忙着出嫁的事，恐怕不能常来陪妹妹，王妹妹也有自己的事……”宣颐笙讲着这件事的合理性。
　　“你见了她几次？”宣太傅问。
　　宣颐笙道：“三次。”
　　“我让你见的别家……”
　　宣颐笙立即道：“我都见了。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但我在杨妹妹面前不用紧绷着，我也想能放松些……”
　　“你都这样说了，我没什么话好说。如果你娘也满意，你就让你娘准备聘礼吧。”宣太傅也没有再搬出不思进取的杨侍郎，“不过……”
　　宣颐笙的心因为宣太傅的停顿猛跳了几下。
　　“是不是年纪太小了，比你妹妹还小呢？”宣太傅还是有些担心。
　　“妹妹……”宣颐笙顿了顿，道：“这也很好，妹妹有年纪相仿的玩伴了，她也能开心些。”
　　宣太傅无奈道：“这是什么话？嫂嫂当然要有个嫂嫂的样子，跟你妹妹天天玩闹在一起，难道我们家是缺个女儿吗？”
　　宣颐笙安抚道：“不会，杨妹妹很恬静，她喜欢下棋。”
　　“你那个棋艺恐怕比不上人家吧。”宣太傅还突然有点嫌弃的意思。
　　宣颐笙无从反驳。因为当年在明先生那里讨了个大大的没趣，明先生再提议下棋的时候，宣颐笙坚决拒绝和杨青湘下棋。明先生反复强调了杨青湘不会根据这个判断人，宣颐笙拗不过才答允了。
　　输了棋之后，宣颐笙倍感尴尬，闲聊也浑身不自在。
　　杨青湘笑道：“宣哥哥殿试都不紧张，反而因为输了棋紧张吗？”
　　宣颐笙在心底自嘲了好几句，八百年前的事有什么好记到现在的，哪有这样矫揉造作的男子。
　　宣颐笙说服了自己大大方方说起了方才的棋局，称赞杨青湘确实比自己强得多。
　　“这无关紧要，杨妹妹又不会取笑我。萧……”宣颐笙想说萧先生棋艺不佳也能陪明先生下棋，想到宣太傅前面的讽刺，硬生生改口了，“笑话我也没什么……本来就技艺不佳，当好好学习才是。”

　　次日傍晚，焦虑不安的宣南莘拿着针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绣什么。
　　“明明才好起来，怎么又病了呢？哪有人没完没了生病的，老师也不准我去看他了，是不是很严重……”宣南莘一直不停跟怡亭念叨着。
　　怡亭来来回回就是一句：“梁公子不会有事的，我看姑娘才是病了，一点精神也没有。”
　　到宣颐笙过来时，宣南莘放下绣绷就冲到了宣颐笙面前，问道：“你昨天是不是去了明府，你有没有见到老师？梁哥哥怎么样了？”
　　“有人照顾他，你不用担心。”宣颐笙把宣南莘摁回椅子上，“萧先生说萧妹妹她们这几日没空来看你，你也不便去书院找她们。我找了个人陪你，快打起精神来，不要病恹恹的。”
　　“我怎么能不担心呢？为什么不让我去见他？”宣南莘急出了眼泪，“我不要人陪，我想见梁哥哥，哥哥，你带我去好不好？好不好？”
　　宣颐笙厉声斥责道：“他躺着你怎么见他？你去他房间近身伺候他吗？你不要忘了，你还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你跟他无名无分，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许再闹！”
　　宣南莘被突如其来的训斥弄得呆滞了一会儿，随后抽泣了起来。
　　“妹妹，别哭了，我说的是事实，不要把自己的名声毁了。”宣颐笙勉强劝了两句，“万一他考不上，你还是要嫁给别人的。”
　　“我不要！哥哥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宣南莘哭闹了起来，“你自己考上了就诅咒别人，梁哥哥会考上的，他会考上的！”
　　宣颐笙的语气没有再因为宣南莘的哭闹软下来：“后天杨妹妹过来，不要再闹了，好好招待人家。”
　　“我没心情招待什么杨妹妹，我要自己待着。”宣南莘低头擦着眼泪，赌气道，“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我才不管，我只要嫁给梁哥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宣颐笙大吼道，“爹爹还病着，你说这种不知廉耻的话，是说给谁听？你想威胁爹爹，还是威胁我？”
　　“我没有。”宣南莘吓得抖了一下身子，心虚地反驳。
　　“妹妹，我只说一遍，你和他没有任何名分，你没有任何理由去看望一个卧病在床的外男。到他春试考上前，你敢做任何逾越的事，我就是官不做了也要把梁桢赶出凌城，再打断他的腿。我说到做到。好言好语你听得够多了，爹爹辛苦多年的名声不是拿来让你踩在脚底的，你也不需要拿什么你不嫁人来威胁我，这是你对爹爹的承诺，他要是考不上，你就得承认你们有缘无分。”宣颐笙转过头又警告怡亭，“把妹妹看好了。”
　　不像往常骂了宣南莘还要安慰几句，宣颐笙一个字都没安慰就拂袖而去。
　　宣南莘差点都要不认得宣颐笙了，这个凶神恶煞的人哪有一丁点像和善的宣颐笙，宣南莘趴在桌上，任由眼泪打湿了桌面。
　　“哥哥为什么要这样……他是不是准备拆散我和梁哥哥了……”宣南莘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怡亭也吓得不轻，在旁谨慎劝道：“姑娘是不该说不顾名声的话，少爷发这么大火也是因为姑娘失言了。”
　　宣南莘又哭了一会儿，宣夫人过来了。
　　宣南莘还不成样子地趴在桌上。
　　“好好地跟你哥哥吵什么架，你哥哥脾气那么好，下人说他都回房摔了东西……”宣夫人搂过宣南莘，给宣南莘擦着眼泪，“你爹爹病着，他压力也很大，还有公务要忙，说你几句你就听着，别跟他吵，自己也难受，还伤了兄妹之情……”
　　“是他说话太难听了，他骂我，还威胁我……”宣南莘把眼泪都蹭到了宣夫人的衣服上。
　　宣夫人轻轻拍着宣南莘的后背：“不要遇着事就都怪别人，那哥哥为什么骂你？你要是乖乖的，他会没事骂你吗？”
　　“他以前不这样的……”宣南莘委屈坏了。
　　“那他以前也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啊，现在要考虑的事情那么多，你知道心疼梁桢，怎么就不能体谅你哥哥呢？他也还年轻，也有脾气上来了难以控制的时候，说几句难听的话没那么严重。”宣夫人换了个干净的手帕递给宣南莘，“你哥哥才入朝，许多事都要慢慢学，我们也想他的仕途能稍微顺利一点。你选的那个人……说实话，咱们家这种情况，最好还是不要跟他在一起了……”
　　“娘！爹爹答应过我的……”宣南莘难以接受宣颐笙和宣夫人开始统一立场反对梁桢了。
　　宣夫人叹道：“你先听娘说完。景姑娘嫁给了荣王世子，人家也没有亏待她，这才刚满一年，就把她哥哥调回凌城了，而且就在林尚书手下。就算不说他们两家的关系如何，林尚书的人品是大家都知道的，有荣王在，她哥哥肯定也不会被谁格外刁难。我们不是非要你也嫁个家世多好的人，但是你现在选的这个书生，别说帮你哥哥了，你们自己能顾好自己都很不容易了。搞不好，你哥哥得要努力帮衬你们的。这也是为什么你爹爹之前很想和乔家结亲的原因。乔家在官场上混得不错，而且是皇亲，他们和萧家也是亲戚，若你哥哥有乔家照拂，不仅他自己的仕途能顺利些，也能有些余力照顾你。只不过乔家也有自己的盘算，估计也是觉得我们家人单力薄，所以不想把女儿嫁到我们家。倘若我们家跟林家那样，有好几个能干的儿子，那又不一样了。”
　　“那个乔姑娘根本就配不上我哥哥。”宣南莘抱怨道。
　　宣夫人拍了拍宣南莘的脸：“不要再说这样幼稚的话了，你以为你哥哥是什么金贵人物？全凌城的姑娘任他挑？”
　　宣南莘争辩道：“哥哥是大才子。”
　　“凌城的才子多了去了，多你哥哥一个不多，少你哥哥一个不少。娘就说两件事。第一，如果那个梁桢没考上，你就不要再闹什么了，这是他违反了承诺。你也别指望谁会帮你求情，那天你老师和萧先生过来了的，也说得很清楚，没考上那就不行，他们也不愿意你嫁给一个落第书生……”
　　“他会考上的，你们不要老说他考不上，他肯定会考上的！”宣南莘挣脱了宣夫人的怀抱，哑着嗓子嚷道。
　　宣夫人也不理会宣南莘的嚷嚷，继续道：“第二件事是你哥哥觉得杨家那个姑娘很好，后天杨姑娘过来，你要表现得体些，不要礼数不周，怠慢了人家。你也不要觉得杨侍郎官位低些就一定会答允这门亲事，他家姑娘温柔体贴、才貌双全，年纪也还小，多的是人喜欢，他们挑选的余地还是很大的，起码不是非选你哥哥不可。”
　　“这不就是林家那位没看中的吗？凭什么他没看中，就让我哥哥捡剩下的……啊！”
　　宣南莘的手被宣夫人狠狠打了一下，宣南莘疼得把手藏进了袖子里。
　　“还在这儿胡说八道。人家杨姑娘又没有和林家那位有什么，不过见过几次，你说得这样难听，什么叫你哥哥捡剩下的？！”宣夫人气得又狠狠打了一下宣南莘的胳膊，“你读书都读了些什么？自己找个穷书生宝贝得不得了，人家杨姑娘是正儿八经的侍郎千金，被你说成这样，难怪你哥哥要发火。你就待在这个屋子里，哪儿也不许去。杨姑娘来了，你要肯乖乖招待人家那也罢了，你再胡闹，我非得让你跟那个梁桢断了往来不可！”
　　宣南莘眼里荡起了水花，哀求道：“不要，娘，不要，我会好好招待杨姑娘的，我会的……”
　　“家里的事已经够多了，不要再添乱了。你既然不打算自己嫁个能帮衬你哥哥的人，就乖一点，别给你哥哥找麻烦。”宣夫人失望至极，还没走出起步，又折回来道，“别想着去你爹那儿撒娇，好好想想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