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103、两难 取不取消婚

　　萧毓盈送林昭走时，遇到了景知微送魏承先走。
　　景知微的脸在黑夜中阴沉沉的，“天都黑透了，不许再待到这个时辰。”
　　萧毓盈一脸无辜地乖乖站到景知微身后诚恳道：“我错了。知微哥哥，下次太阳不落山我就催他走。”
　　景知微颇有些抱怨：“不要只是认错认得快，实际根本不改，还是……”
　　“不要嘛！”萧毓盈不想听到最不想听的话。
　　林昭上前道：“师兄，是我多赖了一会儿，你别怪盈儿了。”
　　“好了，知微，你就放放水吧。”魏承先也劝道。
　　“你怎么也……他就算了，你这做先生的人了，还这么心软好说话。”景知微回头看向埋着头的萧毓盈，伸出一只手，“一两，拿出来。”
　　“我都变成穷丫头了……”萧毓盈委屈巴巴地拿出银子放到景知微手上。
　　“没钱了去找你弟弟要，他有钱。”景知微掂了掂手里的银子。
　　萧毓盈来了景府压根就没见过萧凌风了：“那我是姐姐嘛，怎么找弟弟要钱……”
　　“他这出的是个馊主意，弟弟的零花钱已经扣了半年的，他搞不好还得找你要。”魏承先无奈道。
　　“扣了半年的？！”萧毓盈成天听训斥也还从没被扣完过一个月的，“为什么？”
　　大手大脚的萧凌风估计更加不想出门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凌风不是个老实人，萧先生也不是个好脾气……”景知微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早了，你们快回府去吧。”
　　“盈儿别担心了。”林昭走近了些，把自己的钱袋放到了萧毓盈手上，“你又没说过零花钱被扣光了，下次再多给些你。”
　　“快走快走！别助长这丫头的气焰了。”景知微让下人速速把林昭和魏承先都送走了。
　　林昭的身影不见了，景知微才取笑起了萧毓盈：“你又能上蹿下跳了？反正也有人给钱你。”
　　“我没有上蹿下跳！”萧毓盈气呼呼地往前狂走了几步，偏要走到景知微前头去。
　　景知微继续取笑道：“你去了林家可不好这么走路吧。说真的，他们三兄弟，还是老二最俊俏，和林先生最像。”
　　“没见过，不知道。”萧毓盈有些不高兴，“男子要看才华……”
　　景知微半点都没察觉到萧毓盈的不快，自顾自地讲着：“毓盈妹妹这话说的，人家林二可是探花郎，才华很出众的。而且……”
　　“我不听！”萧毓盈捂住耳朵跑开了。

　　到梁桢躺着的第五日，宣府来信请梁桢过去一趟。明先生推说梁桢生病了，结果立马又收到了宣南莘的信，信里自然是求着要见梁桢。
　　苏滢知道梁桢受伤了，说什么都要陪着照顾，让她在明府闹起来也不好，只得由了她。
　　萧先生去看望了几次，梁桢起不了身，也说不出什么能解决事情的话，每次苏滢都在旁，还宛如梁桢的妻子一样仔细侍奉着萧先生，搞得萧先生屡屡张不开口盘问，临走时才忍不住劝道：“便是有婚书，也没有成婚，这样近身照顾，实在不妥……”
　　苏滢一点也没想礼数了，神情凄婉：“我都来这里了，当然要好好照顾他。”
　　萧先生便没有再劝过，也不怎么期盼林暘赶快把消息递过来了。
　　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样？
　　取不取消婚约，还有什么意义？
　　萧先生左思右想，在宣颐笙又来明府见杨青湘的时候，拦住了宣颐笙。
　　萧先生尽量详细地讲着前因后果，刚说到苏滢手上有婚书，宣颐笙就怒不可遏，要去质问梁桢了。
　　萧先生赶紧让人把宣颐笙拉回来坐下：“你别问了，他现在没法好好回答你。风儿打了他，把他打得不成个人样了。”
　　即使宣颐笙一向温和，萧先生现下也很怀疑宣颐笙也要赶着去打梁桢一顿。
　　“凌风都气成这样，我这个亲哥哥难道还能冷静坐在这儿听先生讲吗？不成个人样了也得给我把事情说清楚，最好现在就写一封绝交信，不许再纠缠莘儿！”
　　“你先听我说完，不要冲动。我当然知道你心疼莘儿，但是事情也得弄清楚。风儿冒冒失失的，你也变得冒冒失失吗？你爹病了，我是找你来商量的，不是让你来打人的！”萧先生深觉自己错信了宣颐笙，宣颐笙平日里再怎么稳重，也才二十出头，能稳重到哪里去？
　　宣颐笙一句也不想听，质问道：“都有婚书作证了，还有什么好弄清楚的？”
　　“颐笙，你静下心好好想想，我们不知道他们两家到底是什么情况，现在不过是那个苏姑娘的一面之词，是，她是孤身来这里很不容易，但不代表她说的全是真话。我已经让林暘去查这件事了，估计还有个四五天，肯定会收到他的回信的。我找你来，是南莘已经写了好几封信想见梁桢了，夫人再继续敷衍她，她说不好就上门来了，你得把她稳住，起码我们没搞清楚事实前，别让她先哭闹起来了，你爹身体都那样了，南莘一哭闹必定会让你爹知道。”萧先生换了口气，端起了茶盏。
　　“我要去问他。”宣颐笙始终坚持要见梁桢。
　　萧先生沉默不语，宣颐笙又道：“不会打他的。”
　　萧先生为难道：“且不说你打不打他，那个姑娘在照顾他，我们也拉不走，就由着她了……”
　　宣颐笙气得站起身怒道：“他倒是会享福，人家这样近身照顾他，有没有婚约都没用了啊，这算什么？都这样了，他不得对人家负责吗？”
　　“你说得固然有理，可……可莘儿本就不是个很坚强的孩子，你爹爹病了她都那个样子，你让她怎么接受梁桢有婚约的事？我……颐笙，你要慎重些，我没怎么跟人说起这件事，风儿也不知道的……”萧先生眉头拧成了结，“我姐姐当年就是因为被我爹拆散了她和那个人，伤透了心，一辈子都没有嫁人，我爹娘不知道多后悔，但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倘若……倘若能好好处理，还是不要拆散他们了……”
　　宣颐笙无力地应道：“我不知道能怎么好好处理……”
　　“你先回去稳住莘儿，就说你见过梁桢了，他在养病，不适合探望，莘儿本来就是小姑娘，也不适合这样探望。等过几天，林暘的信来了，我再找你。”萧先生小心稳着宣颐笙的情绪。
　　宣颐笙道：“这样一闹，他还能考上吗？”
　　萧先生根本没有余力想这件事，只道：“这是后话，先解决眼前的事吧，都怪风儿，要不是他乱来，起码梁桢现在可以亲自回苏州处理这件事。”
　　“先生还是让我见见他吧，大不了我不说话，先生说就好了。”宣颐笙又提起了见面。
　　萧先生妥协了，强调道：“那你千万不要随便说话，绝对不能动手。”
　　宣颐笙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于是，萧先生带着宣颐笙又踏着月色走进了那个房间。
　　没有任何意外，苏滢和梁徽两个人陪着梁桢。
　　苏滢见到萧先生很高兴，梁徽见到宣颐笙很害怕。
　　苏滢请萧先生和宣颐笙坐下，热情地给两个人倒茶。
　　“劳先生受累，总是来探望。”
　　萧先生一眼就瞧见苏滢的手起了泡，应该是烫着了，道：“你这手……”
　　苏滢赶紧把手缩到了袖子里：“没什么的。”
　　“你这伺候的什么？姑娘的手伤着了也没看到？去找华亭拿药！”萧先生趁机把梁徽赶了出去。
　　“真的没什么，不敢麻烦先生。”苏滢还有些胆怯。
　　萧先生也不继续纠缠于此，问道：“阿桢怎么样了？”
　　苏滢又忧心忡忡了：“不是很好，刚刚好不容易睡过去了。”
　　“既然他睡了，你就回去休息吧，夜里有梁徽守着。”萧先生侧过头看了一眼宣颐笙，倒确实也不见很激动的样子。
　　“白日里，那位看病的夫人来过了，她说，这几日肯定会疼痛难眠的，我不放心……”苏滢红了眼睛，侧过身子擦了擦眼泪，“先生，先生一直不肯说，但阿桢哥哥是因为我才会这样的对吗？”
　　“不全是吧。”萧先生不知怎么解释，肯定不能说实话，“那位夫人还说什么了？多久才能好？”
　　“说是起码要休养一个月。”苏滢低声道。
　　“一个月……他好了之后还是得去书院上课，到时候你怎么办呢？”萧先生试探道。
　　苏滢没怎么思考，就祈求道：“先生，你能不能让我在府里做个丫头？我可以做的，不会比柯亭姑娘差。”
　　“当然不可以。你家里要是来人了，打官司都说不清楚。”宣颐笙立马打消了苏滢的念想。
　　苏滢怔怔看着宣颐笙。
　　萧先生重重地咳了两声，道：“这肯定不行的。苏姑娘，你还是得为自己考虑考虑。你有没有想过，阿桢在凌城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也许……也许已经喜欢上旁人了。”
　　“是莘儿吗？”苏滢苦笑着询问道。
　　“你怎么知道？”宣颐笙很紧张。
　　苏滢喃喃自语道：“我很想不知道，阿桢哥哥总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喊这个名字，还反复说自己没有欺骗莘儿……”苏滢抬起了眼眸，问萧先生：“先生，你也知道这个莘儿姑娘是吗？”
　　“嗯。阿桢和这个姑娘也谈婚论嫁了，他以为你们的婚约是已经解除了的。”萧先生眼睁睁看着苏滢的面色变得惨白，随即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柯亭！”萧先生大声喊人过来。
　　柯亭匆匆忙忙跑进来，赶紧扶起了苏滢。
　　“柯亭姑娘，你看看她的胳膊。”宣颐笙突然道。
　　萧先生赶紧避开了视线。
　　柯亭道：“姑娘胳膊上有很多伤，像是……枝条打的？”
　　萧先生急道：“你平日里照顾苏姑娘一点儿也没发现吗？”
　　“是柯亭疏忽了，要不要请个大夫？”柯亭和两个小丫头把苏滢扶到椅子上。
　　“这么晚了还上哪儿去找大夫？”萧先生赶紧去门口喊了个小厮，让他火速去王将军府把王夫人喊过来，便是睡了也得拽起来！
　　等丫头把苏滢送回房间去了，萧先生惊魂未定。
　　宣颐笙在旁面如死灰问道：“先生觉得梁桢有什么余地不娶苏姑娘吗？”
　　萧先生答不上来，沉默地继续往前走。
　　今晚的月色格外明亮，不打灯笼也能看清路。
　　萧先生走着走着就看到了不远处一个娇小的身影，身后还有两个丫头。
　　还未走近，那个身影就站在原地等着了。
　　“姨夫，宣哥哥。”杨青湘见了礼。
　　萧先生神色缓了缓，问道：“跟你姨母下棋下到现在吗？”
　　“嗯，没忍住多缠了姨母一会儿，是有些晚了。”杨青湘很不好意思。
　　萧先生温和笑道：“没事，她喜欢下棋，湘儿常来陪她，她很高兴的。”
　　“姨母棋艺高超，书院里也多的是高手可以跟姨母下棋，其实是姨母陪湘儿。”杨青湘莞尔。
　　萧先生真想把萧毓盈抓来听听，看人家姑娘是怎么回长辈话的。“湘儿真是乖巧。我们过几天就搬回去了，你有空多去我们府上玩儿。”
　　杨青湘点点头道：“多谢姨夫盛情。”
　　萧先生见杨青湘看向了宣颐笙，宣颐笙愁容满面，未曾发觉。“颐笙，你要不要跟湘儿说几句话？”
　　宣颐笙如梦初醒，踌躇了片刻，萧先生以为他不说话了，正要打圆场，宣颐笙道：“杨妹妹要是得空，愿不愿意去宣府？”
　　萧先生听宣颐笙居然问了这么一句极其失礼数的话，欲要帮杨青湘推了，宣颐笙紧接着道：“是有些冒昧。我是想杨妹妹喜欢下棋，我家妹妹的棋艺学了许久也不见精进，想托杨妹妹去教教她。”
　　杨青湘没答话，似是在仔细思考。
　　宣颐笙继续解释：“我家妹妹在书院长大，她的朋友要么嫁人了，要么还在书院念书，我是见她实在孤单得很，才失礼请杨妹妹去一趟，杨妹妹见谅，便是不去也没什么。”
　　杨青湘答道：“我得回府跟爹娘说一声……他们同意我才能……”
　　“好，杨妹妹若是过来就往宣府递封信，我好提前安排。”
　　宣颐笙打起了精神跟杨青湘好好告别。
　　待杨青湘的身影走远了，萧先生问道：“便是要稳住南莘，这也不算个特别好的法子吧？这会让他们误会的。”
　　“不是误会。”宣颐笙转过头来，“我觉得……青湘妹妹让人很安心，我们家最需要的就是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