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105、真相 说事情言简

　　第二日，宣南莘还得装作若无其事陪伴宣太傅。在园子里散步的时候，宣太傅宽慰了宣南莘几句，说是冬日里受了寒也很正常，不用太过担心梁桢。
　　宣南莘望着光秃秃的花园，想着宣颐笙和宣夫人的话，半点也提不起劲来。“都不准我去看他，我心里难过……”
　　“你记不记得爹爹说过，明先生等了萧先生五年……”宣太傅踩在落叶上，一点声响也没有。
　　宣南莘拨弄着枯萎的花枝，道：“记得。”
　　但宣南莘无法用明先生的五年等待说服自己现在的等待微不足道，尤其是知道梁桢生了病的情况下。
　　“那五年，萧先生身在北原，随时有性命之忧。可明先生在那五年里在好好打理书院和院长宅的事务，还努力做了先生。景师兄打小就住在院长宅，明先生也一直在照顾景师兄，包括景师兄后面娶亲，也都是明先生操持的……
　　宣南莘的失落之情远远盖过了其他，低声道：“我怎么能和老师比呢？老师本来就很厉害，不像我……”
　　“莘儿，萧先生去北原的时候，你老师和你差不多大，也只是个小姑娘。明院长那时候既不同意她做先生，也不同意她和萧先生的事，如果她也跟你一样只会哭闹或是天天发呆，她想要的一切都会成空。你要认认真真为你的以后打算，多见一次少见一次，根本也不影响什么。难道他这次生病你没去看他，他就要跟你断了往来？”宣太傅揉了揉宣南莘的头，“你和梁桢都在凌城，梁桢也连性命之忧都谈不上，只是要休养一段时间，你好好做自己的事情，你上次不是也说，萧姑娘为了能好好做人家的媳妇，也在很认真地学习很多事……”
　　宣南莘宽心了不少，嘟囔道：“是啊，萧先生找了颜姐姐教毓盈姐姐怎么跟婆婆相处呢？说是老师没有伺候过婆婆，教不了毓盈姐姐。我娘也没有伺候过婆婆，她也没说找个人教我一下，她还不如萧先生细心呢！”
　　“别趁机说你娘的不是。”宣太傅斜了一眼宣南莘，“差不多过得去就行了。他们家有生意要做，他也不至于那么巧就会到苏州做官。你多半也不会跟公婆一起住的。”
　　“噢……”宣南莘想着杨青湘要过来，又道：“其实我也不是学不到，如果哥哥很快娶了嫂嫂的话，我跟着嫂嫂学就好了。”
　　“嗯……也可以，不过……”宣太傅面露难色，“你哥哥说的杨姑娘，比你年纪还小呢，我想如果真的和杨家结亲，说不定是你娘一起教你们呢。”
　　“比我还小！”宣南莘转了转眼珠，嘟着嘴道：“难怪要我好好招待人家，搞了半天我还是姐姐呢！”
　　“年纪是小些，但恐怕比你懂事得多。他们家里女儿多，这位杨姑娘上面有三个姐姐。”宣太傅泼了泼冷水。
　　“爹爹见过吗？怎么就说人家比我懂事得多？”除了昨天，宣南莘自觉最近自己不能更乖巧了。
　　“你见了不就知道了？”宣太傅也不直接回答。
　　宣南莘一点也不好奇，有了一个优秀的景颜在前头，宣南莘想着怎么也不可能比景颜好。既然比不上景颜，有什么好格外稀罕的。
　　杨青湘在次日下午拜访了宣府，杨夫人陪着她。宣南莘没怎么见过杨夫人，不管是杨夫人还是杨青湘的容貌，都和明先生有几分相似，宣南莘顿觉亲切，礼貌打着招呼。
　　宣夫人招待杨夫人，宣南莘就带杨青湘去自己那边了。
　　杨青湘一进房间就感慨道：“宣姐姐这儿好多书呀！”
　　宣南莘的脸立时就红了，确实很多书，大多是宣太傅强行买的，除了书院上课用的书和闲书，其他没几本翻过。宣南莘不想丢丑，道：“因为在书院念书嘛，肯定书多一点。”
　　杨青湘欣喜地看着书架上的书，说着有几本市面上已经没有这个版本了，她之前让杨侍郎找了很久，最后还是去明老院长那儿借了一本看，没想到宣南莘这里有这么多。
　　宣南莘对这些半点研究也没有，宣太傅和宣颐笙督促宣南莘多看书，宣南莘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杨青湘询问宣南莘能否看看一本《杜工部集》，宣南莘点点头，这本书宣南莘翻都没翻过。
　　宣南莘顺着杨青湘的手看去，居然是彩色套印的，里面还有插图。
　　杨青湘一页一页翻着，宣南莘的眼睛一点点湿润了。
　　小时候宣南莘不爱念书，偶然在萧凌风那儿看到过一套彩色套印的《史记》，宣南莘对《史记》半点兴趣都没有，但对五颜六色的书眼馋得很。回来就跟宣太傅嚷嚷说也想要彩色套印的书，宣太傅说念书看的是书，不是看书上的字是什么颜色，有没有插图。彩色套印要贵很多，也不是什么书都有彩色套印的版本，专门去寻也没有必要。
　　“我都不知道《杜工部集》有彩色套印的……”杨青湘像小时候的宣南莘一样对五颜六色的书爱不释手。
　　宣太傅肯定托人寻了很久很久，尽管知道宣南莘不喜欢念书，尽管知道这本来就是个不用理会的无理要求，宣太傅还是给宣南莘找了彩色套印的书。
　　宣南莘从没见过宣颐笙看过彩色套印的书。
　　宣南莘背过身子迅速擦掉了眼泪，道：“爹爹托人买的，每年生日，他都会送我很多书。”
　　杨青湘合上书放回架上，羡慕地笑着对宣南莘道：“太傅公务繁忙，在宣姐姐的事上一点也不偷懒，真叫人羡慕。”
　　宣南莘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幸福，自己说的话，宣太傅一直都有好好回应，反而宣南莘才是个笨拙的女儿，成天稀里糊涂的。
　　“嗯，爹爹很疼哥哥和我的。”宣南莘以前跟人说都是说“爹爹很疼哥哥的”。
　　人人都会为有一个才华横溢的儿子而自豪，有个稀里糊涂的任性女儿确实没有什么好高兴的。
　　宣南莘没希望做个才华横溢的女儿，但能努力做个不糊涂的乖巧女儿。
　　“杨妹妹，哥哥说你棋艺很好，让我多跟你学习，我们去下棋吧。”宣南莘亲热地拉过杨青湘。
　　桌上的棋盘已经摆好了，旁边还放着各种各样的点心，丫头端上来热茶。
　　宣府被乌云压了太久，也安静了太久。宣南莘想其实也不是自己多需要人陪，是整个宣府都希望能有一件高兴些的事。然后，宣太傅可以不用那么担心宣颐笙，宣南莘在家能有人说说话、教教规矩，宣夫人也能有人帮忙打理一下家里的事。
　　一局棋结束，杨夫人身边的丫头过来唤杨青湘了。宣南莘去书架上取过了那本《杜工部集》赠给杨青湘。
　　“杨妹妹棋艺高超，还望不吝赐教。这本书就当做学费吧。”
　　杨青湘笑着道谢，收下了书。

　　焦急等了十二天后，萧先生终于在书院收到了家仆急匆匆送来的信。饶是早知林暘做事周全，萧先生看着厚得离谱的一封信还是有些不安。
　　旁边的林先生乍一看萧先生拿着这样厚的一封信，还揶揄道：“这是你哪位故人？情谊也太深厚了。”
　　萧先生送了个白眼给林先生：“你儿子写的，你家林二。”
　　林先生很是意外，萧先生又翻了个白眼：“说事情言简意赅最好，他写这么多，是写了出戏给我看吗？”
　　“你打开看看，总有一两句说不清楚的。”林先生好奇地探过头来。
　　萧先生拿出一大叠信纸，不慎落了几张，飘到了林先生脚边。林先生捡了起来，惊道：“这……这……你让我儿子偷着查谁了？谁又惹着你了？”
　　“你闭嘴！等我看完再说。”
　　萧先生仔细看起了信件。林暘的信上解释了实际上苏家强行把原本的聘礼退了回去，婚书撕不撕毁已经不重要了，多的是证人证明聘礼退了。既然聘礼已经退了，婚约相当于不存在了的。随后详细解释了梁家是因为惹恼了苏州刺史所以生意难以为继，苏家则恰好拍上了苏州刺史的马屁，所以他们两家无论如何不可能结亲，而且苏家已经承诺了会把苏滢嫁给苏州刺史做妾。因为苏滢跑了，苏家现在火烧眉毛，四处在找。
　　林暘后面附上的全是苏家给苏州刺史送的财物清单，说不清楚萧先生具体的意思，这东西只算是有备无患。
　　“苏州刺史是谁？”萧先生没半点印象，只得问林先生。
　　林先生无奈道：“谭彧，比我年纪还大……”
　　“比你年纪还大！”萧先生把信摔到桌上，“什么糟老头子！”
　　“他没有理由惹到你吧，他应该见都没见过你，可不准叫我儿子处理你的私人恩怨……”林先生微微皱眉。
　　“别说得你儿子好像多听我的话一样。这不是我的私人恩怨，这是宣琰的私人恩怨，我在帮他查！”萧先生烦透了，见林先生还拿过信看了起来，萧先生一把抢了回来，“不准看！”
　　“你这谎话说得也太不高明了，太傅是病着，又不是被罢官了，一个苏州刺史还用得着拜托你去揪人家的小辫子？”林先生半个字都不信。
　　“别在我面前炫耀你那些小聪明。这个谭彧七老八十了还想着纳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真叫人恶心。”萧先生躁得出了一身汗，让下人把炉子扑灭了。
　　林先生道：“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既然要纳妾，自然想纳个年轻漂亮的，想找个年纪大的清白的妾还不好找呢。”
　　“我可不知道这种事。我们家家规森严，没人纳妾，我跟思儿……罢了，跟你说做什么。”萧先生很是不屑。
　　“人家纳个妾也没惹着你吧，难道这个妾是太傅看中的？”林先生故意问道。
　　“你行行好吧，且不说宣琰向来对这些事没兴趣，他就算突然有了兴趣，是不是也得等病好了再说？”萧先生头都要炸了，还得听林先生的胡言乱语，“你……你在苏州有没有熟悉的人？不要官太大，刚好高过这个死老头就行。”
　　“有个不能更熟悉的在苏州，但是官很大。”林先生仿佛在故意唱反调。
　　“不要官太大的，杀鸡焉用牛刀？”萧先生拒绝完了，还是问道：“谁啊？”
　　林先生抚了抚胡须：“江南巡抚尹颢真。”
　　“不合适，这是岳父的高徒，我怎么能拜托人家去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再想个小点的官。”萧先生怎么看都觉得找二品大员去干预五品小官纳妾的事很蠢，愚蠢至极。
　　“不管官阶大小，这是人家的私事，没理由干预。你别管人家这种事了，可别说这个妾跟你有什么瓜葛。”林先生探究的眼神直愣愣地投来。
　　“你不要一口一个妾，听着叫人烦。出主意找不上你，嘴碎倒是很积极。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叫这个谭彧死了心。”萧先生直接开始逼迫了。
　　林先生拒不接受：“杀鸡焉用牛刀？”又撇了一眼受贿的证据，“要么你就全说了，要么就一个字都别和我说。别说一句留三句，叫人摸不着头脑，还想我帮你把事了了。”
　　萧先生犹豫再三，考虑到本来也算亲戚，马上又是亲家了，这件事也不好找不熟的人办，便一一道来。
　　“你说，苏姑娘都近身照顾这么多天了，是不是就必须娶她了，能不能……”
　　萧先生还未说完，林先生就道：“也可以不娶，可以纳。”
　　萧先生脸一下就黑了，怒道：“你怎么馊主意这样多，我看你明日就去纳个妾我们看看！”
　　“没这福气，也不喜欢太小的。”林先生幽幽道。
　　“我可警告你，这件事我得说在前头，你们家林三可不要想着左拥右抱，敢委屈我们家盈儿，我不仅要把他的皮扒了，还要把你家屋顶给掀了！”萧先生此前想都没想过妾的事，林先生自己没有，前两个儿子好像也没有，现在看林先生这种无所谓的反应，还是很有必要说清楚。
　　林先生浅抬了一下眼眸：“这么大反应做什么？放心吧，家规森严，昭儿不会也不敢。人家可是天天等着你们家把盈儿嫁过来呢，何况你什么时候看过我家有人纳妾？”
　　“我又没有天天盯着你家的人，谁关心你家纳没纳妾。”萧先生闷头喝了口茶。
　　林先生又道：“这件事还是交给梁桢自己处理比较好吧，苏姑娘照顾的是他，又不是你，你帮忙忙把谭彧解决了做什么？而且谭彧死心了，对苏家有什么好？”
　　萧先生直接反驳道：“你说的这就不是人话。本来思儿就担心梁桢要是拒绝了人家，恐怕人家姑娘会想不开，现在又突然知道苏州还有个虎狼窝等着，这不是逼苏姑娘去黄泉吗？要是真闹出人命，莘儿怎么办？让她一辈子都因为这件事心里过不去吗？”
　　“我是替你和妹妹着想，不该管的别管。”林先生把家仆喊了过来，“回去让夫人选几件像样的礼物，说是送给江南巡抚的。”
　　“你有主意了？”萧先生闹糟糟的思绪还没理好。
　　林先生把一张张证据理好：“他们都在苏州，颢真又是直接负责江南地界的，他调查谭彧更容易些，把人薅下来也名正言顺。所以说不能纳妾，美色误人。”
　　“你送佛送到西，怎么劝这个苏姑娘呢？”萧先生对这种事半点经验也没有。
　　林先生无聊地摆弄着茶杯：“这哪是三言两语能劝好的？你很奇怪。说起来这件事完全是太傅该处理的事，就算他病着，他们家不还有个儿子吗？你倒是比太傅还操心。”
　　“你都猜到了就不要假惺惺问我了。思儿和他相识了快三十年，总有些情谊的，他也帮书院做了不少事，要是因为这件事，他气出个什么好歹，思儿肯定会很自责，毕竟是思儿劝宣琰成全女儿的……”萧先生长叹一声，感慨确实不该管这些事，打从一开始就不该管。
　　“我也不是对太傅完全不了解，他可不是个旁人劝几句就会改变心意的人，难道是因为……”林先生笑了笑，扫视着萧先生神色微变的脸，“到底还是你有福气啊。”
　　“我的福气多着呢！我从出生就比别人有福气许多。你的聪明劲不要放在这些事上，想个好主意出来才叫人佩服。”萧先生懒得接不想接的话。
　　“没主意，确实还是对人家负责比较好。反倒宣家既然这种情况了，给女儿找个家世好些的夫婿对女儿更好，对宣家也更好。你劝不了苏姑娘，不如劝劝宣丫头。”林先生冻得受不了了，又叫人点燃了炉子。
　　炉子里的火星冒了起来，萧先生心里躁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