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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闺旧人 芙蓉深深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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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见躲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行礼,李执也不搭理,从荷包里掏出从宫外偷渡进来的小点心,果然成功诱惑到了才五岁的小皇子。
“漂亮哥哥抱!”李琥奶声奶气地叫着。
李执一把搂住小不点,牵着往御花园跑去。淑妃急坏了,却又要避嫌不敢跟着,赶忙叫贴身宫女跟上去,生怕自己的小心肝儿出了什么差错。毕竟这小王爷自小就对自己这未来的真龙天子心怀不轨。
李执带着李琥在后花园里玩捉迷藏,毫无谦让自己小皇侄的道德感,仗着自己那三脚猫功夫,躲在后花园最高的树上看小李琥满花园乱窜,急得直掉金豆豆。深深体会了一把自家皇兄欺负自己的快乐。
李琥找遍花园也没找到,忽然看到花园后还藏着一座古朴的宫殿,一行行宫女鱼贯而入,殿门口也没有守卫,便偷偷跟着进去。
待到树上的李执回过神来,小李琥已经消失了,赶忙爬下树,去那大殿门口。
这御花园的奇花异草茂林中,竟藏着如此巧夺天工的建筑,青砖黛瓦与林木滴翠交相辉映,为这驮着厚重历史的旧殿增了几分生机。
殿门上红底金字的匾上正是皇上亲题“寿康宫”。
李执虽不知晓这宫里的布局,但看这匾上“寿”字便心中大概有数。但总不能不管李琥,只好硬着头皮,踏入殿内。
李执眯起眼,适应殿内突然黯淡下来的光线。整个宫殿只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窗户紧闭,分明是白日,却仿佛黄昏,伴着催人入睡的香薰,颇有“日暮汉宫传蜡烛”的悲凉,与那殿外生机勃勃的新绿格格不入。
殿内也无多少装饰,一张名贵的金丝红木塌上,半倚着一个女子。
一支木簪挽起满头青丝,露出一张素白脸庞。岁月偏宠美人颜,李执想,长安城最好的画师也许能描摹出这容颜,却刻画不出她眉眼间那抹孤寂。就好像晨雾山岚,一眨眼,便再也不见了。
她睁开凤眸,空洞而死寂,看着李执。
“儿臣李执,参见太后。”李执盯着那双眼,叩拜道。
“李……执?”女子轻启丹唇,空洞的双眼恍惚了一瞬。
“太后娘娘可能不认识我,儿臣自小长在宫外,未能侍奉太后,是儿臣不孝,望太后娘娘万莫怪罪。”李执硬着头皮答道。
“怎么,怎么不认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那么小,在我…在玉儿怀里,当年能活下来,是上天保佑,阿弥陀佛。”她捻起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女子口中的玉儿想来便是李执的生母苏玉儿,而眼前这位便是苏玉儿的姐姐,李执的姨娘,当朝太后—苏珏儿。
苏珏儿,人如其名,苏府的美玉,在最好的年纪入宫,献于先帝。初一入宫便得到了无上盛宠,为先帝诞下皇长子李泽,便是当朝皇帝。
李泽是先帝的长子,苏珏儿母凭子贵,一时风头无二,连同苏家也平步青云,可夺嫡之争哪这么容易,苏珏儿在宫中势单力薄,苏家在朝堂上也孤掌难鸣。权衡之下,便献上苏家的另一块美玉,比苏珏儿小十二岁的妹妹苏玉儿进宫照应,据说,苏玉儿的姿容更在姐姐苏珏儿之上,入宫后便为苏家重新赢得了圣宠,也为先皇诞下了最后一个皇子,便是李执。
“别喊太后了,跟着皇上喊我母后吧,你是…玉儿的儿子,便是我的儿子,我便唤你阿执吧。”
“母后…”
“阿执,你凑近些,母后年纪大了,眼睛花了,怕是跟玉儿那般患了眼疾,再也看不清阿执了。”
谁又能想到,名动京城的美人苏玉儿,是个天生的瞎子呢。
李执起身走到塌前,苏珏儿仰起身子,睁大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中注视着李执,芊芊玉指一寸寸摩挲着李执的脸颊,如少女般细嫩,若不是她眼神中刻着的岁月留下的残败,李执很难能想象得到这是比自己大十八岁的皇兄的生母。
“阿执回宫了,回宫了好啊,以后多来寿康宫,看看母后,母后一个人在这殿里,清冷的时候就想从前,想…想先帝,想苏家,想玉儿,当年一场火啊,就都成灰了,可是老天爷开眼,阿执你没事,老天爷,开眼啊。”太后说着说着,无神的眼中便淌出两行清泪。那双亘古无波的眼潭里,终是有了波澜。
十七年前的那场火,当年还在襁褓里的李执自然不记得了,只知道当年手握重兵的三皇子逼宫造反,一把火烧了这宫城,杀进曾经的东宫。当时还是太子的李泽,本已到了穷途末路,御林军拼杀殆尽,死的死,降的降,一个兵卒也不剩了,当时,苏家带了全府老小进宫,男丁拿了刀枪,妇孺扛了榔头铁铲,当成人墙堵在东宫殿门口,堵着千军铁骑,血将夕阳染成了红的,才在镇北军来援前保住了李泽的性命,苏府上下,活下来的不过李泽,苏珏儿与李执三人,苏玉儿也香消玉殆,与全府老小的尸骨,一同在那场连天大火中烧尽了。
李泽踩着白骨,踩着烈火爬上那龙椅,第一件事便是在原本只是杯酒释兵权的宴上,拔剑杀了自己七个皇弟。从此,无论是李家人,还是苏家人,都只剩他们三个了。
李泽登基后,镇北候府护驾有功,平步青云。而苏家绸缪十数年,连身家性命都赔了进去,终于将李泽送上皇位,原本换来个皇上亲笔题字的忠义候府,结果皇上故地重游时触景伤情,一把火烧了那匾,重新提了“永安”二字,又把自己在宫里天天哭闹的弟弟打包送了进去,从此十年,不再过问。
是故李执虽然不学无术,无法无天惯了,还曾经将出宫的四皇子一顿胖揍,对皇帝也谈不上尊敬,李泽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多加怪罪,毕竟,也只剩他们了。
当年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只有在梦里,李执偶尔会梦到那个哭喊连天,烈火连天,兵戈连天的日子,还有那个在战火中蹒跚的女子,也许,是他的母亲。
物是人非最是令人伤情,死别比生离更显世事无常。
殿内的气氛有些沉闷了,李执蹩脚地换了话题,“母后,您这殿上烧的什么熏香,味道真好,让人暖烘烘的想睡觉,儿臣刚进宫,回去烧些也好入眠。”
太后蹒跚下床,推开窗,一支雪白的芙蓉花伸了进来。
“这哪是熏香啊,这是哀家闲时栽的芙蓉花,玉儿最喜欢芙蓉花了,等花谢了,晒干了,放进香炉里,这花香啊,就活过冬天了。”
殿内浮着不知是花香还是熏香,晕晕沉沉。芙蓉花枝飘摇,零落成泥权算相思,真倒是:
“芙蓉深深伸帷幔,佳人芊芊浅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