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群》寒山壹客

1、李执其人 谁家少年初

　　李执是谁？你若去街上茶馆酒楼里问，这偌大长安城总有两个瞎眼的或装瞎的说书先生如数家珍地跟你讲，“李执这人啊，打小就贵气”。丝毫不避讳前面冠着的天家贵姓。
　　毕竟这人虽是天横贵胄，却是长在这长安城的庶土众生里，风流惯了，身上带着街头的烟尘与巷子里的脂粉。百姓对他不算敬畏，毕竟他从小长在宫外，也算大家看着长大的。也不算爱戴，毕竟他五岁在街上因为卖糖葫芦的小贩改行卖豆腐，抱着人家的推车哭的稀里哗啦，把鼻涕一把抹在人家白生生的豆腐上，这事传遍了长安的街坊，与宫中那些个生下来便会读书，三岁写诗，五岁骑马，八岁就心怀天下的优秀皇子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大家伙算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看着长大的傻外甥，认识也不当自家人，顺便还能在心里暗爽，占占当朝皇帝的便宜。
　　毕竟李执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最小的弟弟，也是唯一还喘气的弟弟。不过圣上对他的态度还蛮耐人寻味的，虽是打小就被扔出了宫让他长在这长安城的市井里，从小到大没召回宫里看看，但是爵位宅子一个没落下，全是最高规格。年年有啥珍奇的贡品，也总有永安侯府的一份。听听，永安侯，连封号都带着皇帝对李执的期许：老老实实开开心心活着，别来我眼前晃悠。
　　李执也不负圣上的厚望，成了这长安扬尘纵马看繁花的一霸，整日不是去酒楼白天喝大酒，就是去烟柳巷子里听小曲儿，日子过得比宫里几位皇子公主快活多了。
　　茶馆里的说书老头扯着扯着就讲到了李执又偷得了哪家姑娘的春心，据说今日又打算去那春水阁里与那一曲动京城的花魁相会。李执原本坐在茶馆里眯着眼往嘴里扔花生米，听到这终于忍不住了，折扇一摔，腰间钱袋砸在那老头脸上，“谁说我要去见花魁，小爷我洁身自好就听个曲儿，拿着这钱赶快治治眼，治好了便不要睁着眼说瞎话。”
　　不过今天李执没能去成那烟柳之地，就被侍女齐心协力给他套上了一层层密不透风的鎏金袍子，上面也不知道镂的是龙还是蛇，整理好衣冠，连哄带吓地送上了入宫的马车。
　　不知道这老不死抽了哪门子风召他进宫，李执在颠的屁股疼的马车上暗暗腹诽，心里忐忑，但也算期待，毕竟，这还是他这皇家血脉第一次踏进这宫城。他掀开马车帘子，朝外面张望那红砖绿瓦，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等到快到内城，才依依不舍得放下帘子，脸上讥讽，一改刚刚的傻笑，又很快调整好表情，下车准备拜见皇上。
　　原来，这就是雕梁画栋，又白骨累累的宫城啊。
　　李执心里念着嬷嬷千叮咛万嘱咐的御前礼仪，跟着走路轻飘飘的御前大太监富贵，进了殿里，对着座上那个满身都是龙的皇兄行了个大礼，得了恩准便起身站定，偷偷打量跟自己有两分神似的皇兄。
　　皇帝则是明目张胆的打量他，“长高了，数年不见，阿执出落成这般俊朗模样。上次见你还是个小萝卜头，只打的着朕的胸口，拳头也软绵绵的。”李执赶紧尴尬地客套，“臣弟惶恐，不及陛下英武啊，那时候不懂事，冒犯了皇兄。”这倒算是实话，皇上今年三十又六，继承了先帝的样貌，又爱好习武，也算丰神俊朗，好歹没有跟他的皇后那般心宽体胖。而李执容貌随母妃，俊朗中兀的生出些艳丽。不过细细看来，两人虽不是同胞兄弟，但是两人的母妃却是姐妹。眉眼间很是相似。
　　说到五年前，李执刚学了点三角猫功夫，正是少年热血时，晚上兴奋的睡不着觉，脑子缺根弦天天想着捉个毛贼，正巧碰上脑子同样缺根弦的皇上微服出访，大半夜翻墙进候府看看他这便宜弟弟还活着吗，被小李执当成大盗狠狠锤了胸口，也算兄弟俩时隔多年初次见面。
　　小李执一套拳法没打完就被皇上冷着脸提溜起来，情急之下一脚朝着皇上下三路而去，登时皇上脸色就变了，好在没有酿成大祸。事后皇上倒是大度，派了几个御林军的冷面教官来教导李执功夫，生生把那时候还没抽条的小李执给练苗条了。除此以外就当没事发生。
　　不过李执为此还是担惊受怕了好几个月，买通了宫里负责采买的小太监日日关心宫里有没有新的龙嗣诞生。直到宫里的淑妃有喜了才放下心了，长舒一口气，还把幼时珍藏的玩具送到了淑妃殿里，惹宫里的宫女好一阵嘀咕，把那刚刚有喜的淑妃也吓得夜不能寐，拖着垫了个枕头的肚子去跟皇上以死明志，说肚子里的孩子和那小侯爷没有半分瓜葛。气的皇上摔了三个杯子五个碗，半个月没见淑妃。
　　不过淑妃还是顺利生下了皇上最后一个龙嗣，这代皇家人丁不算兴旺，总共就五个皇子三个公主，不过好在朝堂几大势力送进宫里的娘娘都有大胖儿子，各方势力协调的不错，才不至于让那些死板的老臣天天以头撞柱，上书“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好不容易客套完了，皇上赐了座，李执赶紧瘫在座位上就着花生米喝小酒，这宫里的酒就是够劲儿，三五盅下去，李执就迷糊了，面色酡红，一双桃花眼也迷离了起来，像是餍足的狐狸，勾着嘴角回味刚才的美味。眼睛里好像蒙了一层雾气，空洞而又神秘。
　　忽然感觉到有股目光，李执抬起头来，正对上皇兄意味深长的注视。
　　“今日召阿执来，正是为了阿执的婚事，你自小长在宫外，我在宫里却都听闻你那些风流事，但你也不小了，该成家立业了，镇北候之女季鸢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可惜镇北候全府忠心耿耿为朕镇守北疆，远离京城，难免耽搁了女儿家的大事，朕便做主召她回京，与阿执成就一段良姻。”
　　登时，李执那几分半真半假的醉意便被吓没了，赶紧回绝：“皇兄的心意臣弟心领了，但是我与那季鸢姑娘素不相识，人家哪会看得上臣弟啊，万一人家在北塞已经有了如意郎君，也不是不可能啊！”
　　“这你就不用妄自菲薄了，朕的弟弟哪是凡夫俗子能比的，虽然你文不成武不就，但是单凭你这皮相，也叫全京城的姑娘们春心暗许喽。我意已决，阿执便留在宫中好生准备，七日之后便由你带人去城门口迎接镇北侯府的人马。”说着又令人给李执满上酒杯。
　　李执苦着脸，握着手中的琉璃酒器，连花生米都解不了心中的惆怅，仰起头，一饮而尽。
　　李执斜倚在座子上，百无聊赖地听乐师从画堂春弹到塞鸿秋，看舞女们舞动着婀娜的身姿，秋波暗送。唉！成亲！唉！自由！一去不返喽！
　　曲终人散，而李执却回不了家，皇上下令没有迎到那镇北候府之女季鸢前，别想回他的永安侯府。
　　夜晚的凉风吹散了酒气，李执跟着太监朝东宫走去，李执自小长在宫外，宫里并无府邸，可这宫里除了皇帝的住处，大多是后宫妃嫔之所，李执已经成人，又生的这般俊秀，皇上为了自个头上冕冠的颜色也不能把他留在后宫过夜，正好太子未立，东宫无主，皇上一拍脑袋，便让李执去东宫过夜，丝毫不考虑坐在一边的大皇子和三皇子铁青的脸色。
　　李执也看的开，大大方方跟着太监去了东宫，看着气派的宫殿，心里羡慕，做皇上太子就是不一样，这东宫哪怕常年未修葺，自己的永安侯府也比不上啊。
　　一夜无梦，由于醉宿，李执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好在身为闲散王爷没有公务，皇上也不指望自己上朝指点江山，李执倒成了这宫中的闲人。
　　报复性的吃光了御膳房准备的点心，李执准备在宫里遛弯。他从未逛过这宫城，自然不识路，身份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去哪也没有宫人敢拦，于是很不幸的，李执迷路了，并且稀里糊涂的走到了后宫里。
　　这还得感谢每天以泪洗面的淑妃娘娘才让李执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后宫，淑妃今儿正准备带着宫女们去皇上的必经之路上哭诉自己对皇上的思念，却不巧撞上了李执这个害的她失了皇帝欢心的罪魁祸首，吓得连忙想要牵着自己五岁的小皇子回宫。
　　李执却是两眼放光，不是对淑妃，而是那小皇子李琥，李执虽然和皇上气场诡异地相斥，但是跟几个皇子关系却很不错。毕竟皇子们平时也要去京城里跟文人们附庸风雅，自然免不了喝酒听曲儿，李执虽然不爱书里的风花雪月锦绣山河，但对哪家酒楼的酒够年份，哪家坊子里的姑娘琴弹的好却是门儿清，一来二去自然熟络了，可惜他住进了东宫，气的自己的大侄子和三侄子不搭理他了，好不容易碰上个不知人事的小侄子，自然要好生逗弄。
　　“来，小阿琥，皇叔陪你玩。”李执眯着眼，艳丽的脸上摆出无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