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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九怀空杯 梁枬轻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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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枬轻咳一声,无奈正色道:“公主能够执掌半壁江山,那么对于濒亡国度的拯救,相信,一定急需外援。”
“你认为我会蠢得和梁国联姻?”张姮看着他淡棕色的眼睛,一清如水。对方忙解释:“当然不,且不说我不想做人质,若哪一日你将梁国变成魏国的附属国,我可也成了千古罪人。我的意思,是想从正经途径着手。”
张姮不禁笑道:“齐国怕不乐见吧?何况交易,你们梁国值得信吗?若说是沈玉制造祸端后的补偿,我倒还信三分。”
梁枬忙举手发誓:“我用性命和梁国的存亡起誓,沈玉真的是齐国派来陷害梁国的。”
张姮不屑道:“沈玉是你们谁的狗,我没兴趣知道。何况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梁枬,又用花言巧语来假意示好,然后图谋不轨。”
梁枬竟耍起无赖:“那你把我留下,多久都行,反正我来,也没打算你放过我。”
张姮直接拒绝:“免了,我现在没空应付一个随时都会害我的陷阱。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态度,那么越国走了,你也该离开了。”
梁枬叹气,终究是齐国害得梁国信誉无存,不过张姮对着垂头丧气的他又道:“可我若是你,倒不觉得可惜,既然魏国不信任梁国,那自有喜欢招揽你们的人。政治,不就是左右逢源,相互得利吗?”
梁枬道:“那倒也是,齐国可一心想梁国归属。”
张姮道:“这一点,昙国就比你们聪明,先投了明主,摆脱了你们的束缚。反正诺大的领土齐国也搬不走,岁岁纳贡称臣,关起门来史书一改,账也就不用认了。”
梁枬笑道:“真失策,你连这也不为所动,且我才发现你是个无赖啊。”
张姮回敬:“从贵世子的秉性想到的良策而已。”
梁枬道:“那在下是真无话可说了,不过越国使团已经离去,我三个梁人在魏国举目无亲,能不能......”
张姮早料到他会如此说,答道:“你想留,我没意见,沿途想看什么问什么,我也不阻拦。过些时日,我安排你从江州回梁国。”
梁枬问道:“你真不阻拦?”
张姮笑道:“反正我没说一定回答。”
梁枬苦笑,最后又悄声离开客房。他离开,徐悒便从屋梁下跃下,说道:“昙国为梁国附属,却转投他人,这无疑是抹黑了梁国的国格。”
张姮道:“不止如此,梁国现在也可以说是孤助无援的。何况夺嫡之争,已经愈演愈烈了。”
徐悒诧异:“夺嫡?”
张姮挑灯道:“梁王已经老了,江山继位的问题,不止魏国才会苦恼。可众所周知,梁王的子嗣尚有六位,这个十三世子冒险来魏国,最终的目的,应该是想借魏国之力夺位。”
徐悒不明:“可现在的魏国刚刚平定战乱?”
张姮道:“正因为百业待兴,所以他以为,魏国为了尽快重振元气,一定会答应他的条件。”
徐悒却笑道:“原来,他是以新梁王的身份来与你交易。还真是个自大的家伙。”
张姮却摇头否决:“能立于夺嫡之争不倒,你真以为,他只靠有个受宠的母亲和一个看似强大的外戚吗?殊不知越是显耀的人,面对的危险也就越多,否则以他的背景,用得着和魏国商量吗?其实不光他,赵国或者其他国家,都免不了过这道关的。”
徐悒道:“梁国的实力看来真大不如前,否则怎么连个附属昙国也压制不住了。”
张姮笑道:“物极必反,何况齐国压根就见不得梁国独占海域。”
徐悒不懂政事,拿出份折子:“对了,这是粟州......”
他没说完张姮就急了:“那个副侯又要干嘛?!”
徐悒被呛得一愣,劝道:“别激动,这只是谢恩表,他加急送来,我只是怕有正事耽搁。”
张姮抓过粗略看了一眼就丢还给徐悒;既然只是谢恩,她就不另行批阅了,省得他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
徐悒看她气冲冲的,也就不好再说。一夜过去,众人准备启程,不过梁枬却换了身自备的行头,犹如脱胎换骨,让人诧异至极。这人剑眉浓密,眼眸深邃仿若勾魂,连睫毛的弯度都恰到极致,美得让女子心生妒忌。
郭乾等人见此,更是不敢马虎,紧随张姮身侧,深怕这来历不明的人不轨。
其实论意图,梁枬昨夜已经开诚布公了,可无奈张姮不为所动,甚至今日对他这焕然一新的美男子瞧也不瞧,让他备受打击,闷在车里叫苦连天,惹得两名随从都暗自嫌弃。
一路东行,相安无事。等到了夷州和戌州的边关,流民已经开始陆续过度,有廖祈和赵彬负责,王洐审查,一切进展还算顺利。
张姮下车后,审核官石朗仕早已恭候:“关内目前统计的流民人数已有一万,有镇国军分批辅助,审核分配都有条不紊,请公主放心。”
流民之中,老弱病残皆有,但无一例外。年轻且四肢健全者,自是归为主力,妇孺缝补做饭,老者维修车辆或者看护马匹,幼童暂时做些杂活。但有好学者,王洐直接在关内设立免费学堂,温沨负责照应,短短两月,让他们情绪得到了很大的安抚。
但是安顿,还是很大的问题,毕竟人数过多,且镇国军要分批带人往长阳押运,时间顾及不全,人流输出还是不足。特别是鱼龙混杂,很容易引起民乱,目前治理的案件已经不下十起。对此张姮道:“安顿不是助长他们的戾气,既然有人趁机为祸,那便让镇国军直接押送到军营里训练吧。”
石朗仕承旨,然后王洐和温沨也赶来觐见。君臣一同站在屋外议事,商讨政策,毫无疏离。
梁枬见状,不由得升起羡慕。在梁国,等级分明的制度压得人透不过气,彼此间的信任比蝉翼都薄稀,莫说是兄弟,母子间都要时刻提防被利用,怂恿着心魔几欲毁灭一切!
侍从见梁枬面色不好,刚想询问他是否舟车劳顿,忽然有个佝偻身子的人呈上热汤,说是张姮吩咐的。梁枬刚缓下情绪要道谢,忽然这人正起身子,将藏在托盘下的匕首猛地像梁枬刺去,侍从及时抵挡,可还是让他伤了手臂。
郭乾听到消息,立即射出三箭将行刺者制伏,可等张姮近前查看,这人又拼命挣脱束缚,挥舞着匕首又向张姮扑来。但他势单力薄,很快又被镇国军围困,可依然口吐污言,抹黑张姮。
为不引起骚乱,她命人先将其关押审问,然后尽快救治梁枬,因为那匕首上被淬了剧毒——还真是有备而来啊。
果然经过严密的排查,这人还有同党,只是在那男子行刺的时候逃脱了,且身手十分敏捷,流民众多自是没及时拦住。等将那行刺者审问清楚,张姮倒也不陌生,正是那曲玫的远房侄儿,曲暨。
他那年因为会试一蹶不振,这才被送到戌州静养,也就免遭了三族之祸。可他一人独身在外,失去照拂等于废人一个,颠沛流离处境可想而知。后来做了流民到了边陲,有人接收才终止凄凉的下场。但今日,忽然来人给了他柄刀,让他去行刺那名华服公子。对此曲暨当然不肯,可一听张姮的身份,顿时恶心起。
虽然曲暨招认了他的罪行,可对于那唆使者,却始终没透漏出半点有用的讯息,只反复强调张姮荒淫无耻,一副慷慨激昂之态。
张姮不禁疑惑,曲暨恨她,可若有利器在身,必定先除她而后快,也犯不着用荒淫这种罪名。
温沨却通透这其中细节道:“他家族被皇帝诛灭,有理由迁怒你,可那年长阳的表现,他可也不是正义盎然之士。我猜想,他既然认出你,也自知无法伤你报仇,见你带来的人华衣美貌,便以荒淫为由头,转移行刺目标。”
张姮起初不明,可很快了然,又有些哭笑不得,说道:“戌州是成阳大公主的大本营,若说此次行动者,是经过她仇视朝廷的思想灌输的疯子,那倒还可理解。可目标偏偏是梁枬,他一个外人,在魏国又不能亮明身份,曲暨又用这种理由,不但间接败坏了我的名声,我若选择此时除去行刺者,倒显得我是非不辨的昏君。”
温沨也是无语:“可你若被这种伎俩绊住,也就不是安国公主了。”
张姮自然已有了应对之策,只说曲暨是先帝奸妃的余孽即可。不过,那怂恿曲暨的人,应该是深思熟虑后才选出这么个目标的,否则寻常百姓,可没那个胆量去做冒险之事。且对方怎么会洞悉她从长阳来此?将她的行踪掌握得这么精准?随即问进门的徐悒:“那毒可查清来历了?”
徐悒道:“我师兄肯定此毒猛烈,到目前都还没有解开。”
张姮了然:“果然这场刺杀不是临时起意。”
徐悒也想不透:“若说不是临时,好像也不绝对。那指使的人会早就联系到和你有仇的人吗?再说他怎么就肯定长阳的车架会来此?而且目标是外人,又想好抽身之策......我不知该怎么说,其实这事若不细想,倒有些,有些像是妒妇的行径。”
张姮越来越觉得匪夷所思,若说在长阳,有些人监视她是因为南唳才没有出手,那在遇到梁枬之前的这一路,对方可有太多类似的机会。
说话间,关内铁匠带到,张姮让他们辨认一下今日行刺杀的凶器,那柄匕首。
他们隔着抹布观察许久,最后得出结论:“匕首通体简单无纹路,而从裂口看,这物的打造很是精密,一般只有军中人才会要求铁匠的工艺,市面上是不会出现的。”
张姮又问:“不知几位对江湖武人可有了解?”
铁匠们道:“公主恕罪,草民不知。”
见问不出线索,张姮便让他们退下。这时郭乾进内说戊阳伯和邗义伯已到。
张姮遂敛下情绪召他们进来;刺杀一事是瞒不住的,二人收到信息便连夜赶来。一踏进议事厅,便跪下请罪:“属下有罪,流民中混有奸佞竟疏忽大意,请公主责罚。”
张姮没有免礼,只道:“一军统帅,出现这种纰漏,确实该处置。可你们也该庆幸现在正需人手,万不得已,我不想损了一个兵力。”
二人不敢反驳,张姮又道:“赵彬,戌州我交给你,你就是这样放任州民自流?我给你的辖制权,只是让你听命行事?!”
“属下知罪!”赵彬惶恐,张姮接着道:“你告诉我,万一他日,国无君主,你待如何?”
赵彬不知,同样廖祈也是。但究其原因也罪不再他们,毕竟身为部众,听命行事是本职,若无主调令,除去防守,并无应对。
张姮道:“这便是你们现在的问题,你们不想各自为政,可也太过愚昧,事态的发展是多变的,没人能保证现在能安稳长久。你们尽忠,应该是对民,而非君。而我要的,也是能护国的将,而非愚忠的仆。我不希望你们的职责被命令或者一个人束缚,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的话直白,这对于在场的臣子而言,难以接受。温沨更觉得她过于大胆,甚至是狂妄,等于将千年前分封重启,给部众裂土封王。
但张姮有自己的想法:“魏国已经四分五裂,只是地图上还维系着一体而已。而我能信任的也很有限,如果你们只懂得听之任之,那么将来有一日我不在了,出乎预料的事情再起。你们,就只有原地等待?”
廖祈回道:“公主之赋,臣,担当不起。”
张姮却道:“你担负不起,难道我就能吗?别让我觉得,镇国王选错了人。”
廖祈再不应声,张姮又对赵彬道:“一人之力,于大千言乃蚁,沧海一粟。无任,我即如决后之残石。我既给予,就有信任,望你们明白加官进爵的真正含义。”
她说完,便出门往西屋去。方才有人禀报,梁枬已醒。这番无妄之灾,她势必得好好“安抚”以免他趁虚而入。
西房内,两名侍从正小心伺候才睁眼的主子,也告知方才不可思议的一幕:“原本殿下方才危矣,大夫都束手无策,可那公主喂您喝了杯血酒,毒居然就解开了。”
梁枬疑惑:“血酒?”
侍从点头:“原本属下也不该让您喝来路不明的东西,可情况危急,还请殿下恕罪。”
梁枬头昏脑涨,也无力去责罚,正待这时,张姮来探望他:“你怎么样了?”
梁枬道:“浑身,无力,头,头也隐隐,胀痛。”
张姮坐在一边,语气颇为嫌弃:“早知道我就给你灌水,谁知道你酒量这么差。”
梁枬反被埋怨,有气无力道:“喂......我这可是无妄之灾啊。”
张姮道:“说来,这次确实是对不住你,不过不是魏国,也不是我张姮欠你,毕竟你的命可是我救回来的,还情的人自会负责,你可别指望因此让你有谈条件的机会。”
梁枬抖着不利索的嘴指责:“你,这人,真是不可爱。”
张姮无所谓道:“承蒙夸奖,且我要是受胁迫,魏国就要被你们分食干净了。”
梁枬无力招架,最后闭眼装昏不理。侍从见状自是焦急,不过张姮却道:“毒素未清,还是多休息的好,不打扰了。”来去匆忙,甚至一丝痕迹都不想叫人抓住。
梁枬待她离去后,缓缓睁眼,唤侍从将藏起的信鸽递上,将讯息传递出去。在利用上,梁国已经失去先机,且不可逾越妄想。因为现在掌控魏国半壁江山的人,是张姮。
侍从担忧道:“殿下,这消息,您认为那些人会信?”
梁枬也无把握,但野心必须要提醒,如此才能让那些为权势疯狂的人更快速步入毁灭。自嘲道:“即便我们都是工具,终究,她也是我的母亲。能不能挣脱齐国的束缚,就看她这次的选择了。”
侍从道:“殿下这是,下定决心了?”
梁枬却没有回答,而是摸着手臂的伤口道:“把疤留下,或许再回梁国,我能因祸得福。”
侍从只得听命行事,将之后的祛疤药全部搁置一旁。而张姮也故意不问月下划过的飞鸟,一切照常处理。偶尔闲暇,过来探望梁枬,看着依旧一副瘫软无力的人,说道:“梁国少了位世子,这么大的人物,你真自信能瞒过那些老奸巨猾的家伙?要知,这可是除掉夺嫡竞争者最好的机会。”
梁枬无奈道:“你怎么就不认为我是被人逼迫,无奈离开母国避难的?”
张姮道:“至少避难的人,衣着不会如此张狂。”她起身看着瓶瓶罐罐,把玩着其中一个说道:“许久不见外人,可重新出现人前,却叫人发现是在养伤。再阐明立场,以退为进。那么皇位自然也就唾手可得。”
梁枬并未惊讶,只是叹服:“你不光是个危险的人,连想法也这么危险。不错,对争名逐利的人来说,任何事情都能划分不同的路线,达到自己的目的。”
张姮不置可否:“终究是殊途同归,既然目的只有一个,那么最终的路也会只有一条。但愿,你能承受魏国给你的好运。”
梁枬叹气,又无奈道:“你就不能不要时刻提醒我欠你们的?”
张姮却较真起来:“这就是你们欠我的!”
梁枬愣了半晌,忽然笑起来:“难得你会耍小性子......被你的身份和城府唬久了,我都忘了,其实你也不过是个小姑娘。”最后一句他在嘴中嘀咕,不敢让对方听见。
虽然境遇不同,但被阴诡催生下的人,何尝不同?忘却年龄,也只是逃避阴暗时的无奈。张姮起身准备离去,她不想再纠结梁国造就的罪孽。
五日后,廖祈和赵彬准备退回驻地,但格外送上了内眷为张姮准备的春礼——两套春衣和荷叶饽饽。都是刘窈和槿心要求他们带来的,更不准有半分损坏,细心的程度超过了对夫君的关怀。
张姮看着略有吃味的两人,将东西收下道:“难为她二人惦念了,尤其是槿心,转告她切勿挂怀,照料好自己的身子要紧......算时间,应该是十月吧。”
赵彬和槿心迁居戌州后,便被诊出身孕,所以张姮才会额外交代。对方忙谢恩,之后带人回戌州继续流民之事;经由张姮开导,不管是他还是廖祈,对于日后的治理方针,将会大大改革。
徐悒看着温沨欲言又止,带他问道:“主动放权,只怕不妥。你不是不希望诸侯的权势过大吗?”
张姮道:“我必须要给忠诚于我的人足够的权利。削弱那些旧诸侯,只是为了平衡。”
徐悒又问道:“但日后怕会变成群雄割据吧。”
张姮解释:“适者生存,没有力量抵挡的人注定只会被淘汰,被吞没,但同时也被降服。”
徐悒忽然想到什么,不可置信道:“难道?!你想......你太大胆了。这个魏国是你的啊。”
张姮摇头:“天下从来不掌握在任何人手里,而魏国,已经不能恢复。在我看来,权势不过是过眼云烟,只要有人能施已仁政,奉行公允,我不介意这个国家属于谁。”
张姮不是坦然,只是经历过生死的轮回,很多事,她真的已经看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