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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番外】山长水阔知何处 观晨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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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我的生父,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唐冉这话刚问出口,母亲胡思棠变了脸色,唐冉惊慌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是儿子说错话了,还请母亲见谅。”唐冉向母亲告罪。
没有理会唐冉的告罪,胡思棠怔怔走到廊下,她望着皎洁的月光出神。
母亲没有询问自己如何得知身世,少年唐冉心中不免失落。
唐冉心想,对母亲真正重要的人,到底是妹妹唐映,而不是他这个身世不明的野种。
每当母亲出神望着夜空时,唐冉心知,她是不愿与自己讲话了。
名义上的父亲唐昉仍在西北边关处理军务,唐昉临行前叮嘱少年之龄的唐冉,你是男孩子,为父不在家中时,你要照顾好母亲和妹妹。
唐冉口头应下,他儿时还会奇怪,这些话父亲为何不曾说给母亲听。
在意外得知自己的身世后,唐冉下定决心,不再插手父母之间的事情。
人总是有私心的,连少年唐冉也不意外。
他怕有朝一日身世被人道破,他不能再做定安侯府里金尊玉贵的小侯爷。
至于唐冉得知自己身世的过程,不过类似酒楼茶肆说书先生讲得那般。
他有一日偶然撞见儿时的奶娘,再碰巧得知有关他身世的惊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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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冉开始害怕见到唐映,那时的唐映不过是个牙牙学语的孩童。
见到唐映的唐冉心中会生出负罪感,他总会想,是他这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抢走了唐映的身份地位。
世家大族内部多见兄弟阋墙之事,嫡子和庶子们斗得不亦乐乎。
同为世族子弟出身的玩伴时常向唐冉抱怨起,家中庶子图谋不轨。
他们对唐冉说:“观晨,还是你运气好。你是定安候大人的独子,又是嫡长子,你家中爵位财富迟早由你继承。至于你妹妹,日后你给她置办一笔丰厚嫁妆,趁早将她嫁出去便是。外嫁女自是不会与你来争夺家中财富,你这爵位继承想来也无阻碍。”
每当这时,唐冉总会甩开对方套近乎搭在他肩头的手,他沉下脸呵斥对方:“你说什么疯话,家妹尚且年幼,岂容你如此编排?”
面对唐冉的举动,被他呛声的世家子弟讷讷。看在定安侯府响当当的名头,对方只好自认理亏。
唐冉赌气回到家中,他是瞒着家里与同伴出城游玩的。
轻车熟路地躲避巡视护院,唐冉飞身翻过一道围墙,此处是下等仆役居住的院落。
夜深人静之时,有道细细的哭声响起,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志怪故事内容,唐冉吓得脚下一滑,从墙头上栽了下来。
好在此处围墙低矮,唐冉龇牙咧嘴地踉跄起身,伸手揉了揉摔痛的屁股。
借由清冽月色,唐冉方才看清,哭泣之人原是府中年幼的丫鬟。
那小丫鬟看起来比唐映年纪大些,不知是何缘故在此低声哭泣。她一副面黄肌瘦样子,瘦削得像是能被一阵风吹跑。
“你是谁?为何深夜在此哭泣?”唐冉问道。
唐冉心中不解,母亲严禁府中嬷嬷苛待丫鬟,违者是要挨板子赶出府上的。看这小丫鬟的样子,怕是没有吃过几顿饱饭。
唐冉话音未落,身后却是传来一声男子的怒喝:“死丫头怎么躲到这来了,可让老子好找!”
说着一道劲风从背后袭来,唐冉自幼跟随家中武师习武,他轻松躲过身后之人毫无章法的攻击。
唐冉收招回身看去,是个马夫打扮的醉醺醺汉子,手上挥舞着一根木棒。
缩在院子角落哭泣的小丫鬟听到怒喝声,手脚并用地爬离男子的视线,可怖的淤青痕迹随着她的动作从袖口和领口处露出。
唐冉冷哼一声,他手上略微用力,马夫手中的木棒断为两截。
他对马夫怒喝道:“管家没有教过你规矩吗?府上不许虐打丫鬟,违令者逐出府上!”
马夫骂骂咧咧冲向唐冉:“这死丫头的痨病鬼亲娘带着她嫁给了老子,老子就能随意教训这赔钱货!哪里来的臭小子,要你多管闲事?”
一只手抓住了唐冉的袍角,唐冉低头望去,被马夫虐打的小丫鬟不知何时爬到他的身前。
“救救我,我不想死……救救我……”小丫鬟的声音气若游丝。
那个瞬间,唐冉想起自己梦魇一样的妹妹唐映。
一无所知的唐映见到唐冉,总是甜甜地笑着跑过来,再伸出小手抓住唐冉的衣角。
唐冉想,就算他不是定安侯唐昉的亲生儿子,救下一个被虐打的丫鬟,总归是他力所能及之事。
在身世被人戳穿前,他终究是定安侯府的小侯爷。
于是唐冉亮出身份,他将被养父打得遍体鳞伤的小丫鬟救下来,交给管事的婆子好生照顾。
那时,唐冉顾不得母亲得知他偷溜出城后,是否会责罚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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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管事婆子带着养好伤的小丫鬟来唐冉面前谢恩。管事婆子说,最近教了这丫头唱曲,她学得很快。
唐冉问起小丫鬟的名字,管事婆子回说,这丫头没名字。还是大家见她身世可怜,就唤她怜儿。
唐冉放下手中书本,他的目光落在小丫鬟身上。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小丫鬟面色红润许多,她不再当初那般面黄肌瘦。
唐冉伸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小丫鬟好像长了些个子,她的身量比起上次见她时长高一截。
唐冉想,唐映最近又长高了多少?可是学会写她自己的名字了?
近来唐冉有意躲着不去见唐映,母亲已然发觉出不对劲。
母亲胡思棠避开众人对唐冉说,让他放心继承侯府爵位,唐映不会成为他未来仕途上的阻碍。
唐冉看到池塘里的荷花,盯着粉色花苞出了会神,他说:“怜儿这称呼不好听,女孩家叫这名字过于凄苦。不如就以莲花为名,遥知莲叶裁,就叫莲知好了。”
管事婆子连忙提醒小丫鬟:“快,还不谢过少爷赐名,就说‘莲知谢过少爷’。”
小丫鬟面对唐冉盈盈拜下:“曲莲知谢过少爷。”
想到妹妹唐映,唐冉心中拿定主意。他对小丫鬟招招手,小丫鬟听命上前。
“莲知,我要请你为我做一件事。”唐冉说。
面对救命恩人的请求,小丫鬟却是开口发问:“少爷,这差事有银子拿吗?”
管事婆子立刻训斥小丫鬟:“少爷是你的救命恩人,他吩咐你做事,你怎能索要钱财?”
小丫鬟板起脸,她神色认真不似作伪。
唐冉微微一笑,倒是个有趣的小丫鬟。
他点点头,对小丫鬟说:“这是自然,我请你当差,自是会付工钱给你。你若是将差事办得好,我还会给你涨工钱的。”
小丫鬟眼睛亮亮的,她满口应下:“少爷尽管吩咐。”
唐冉说:“我与家妹年纪相差甚远,自是不知如何与她相处。我见家妹与你年纪相仿,日后需要你来代替我,陪伴在家妹左右。”
唐冉的眼神落在虚无一点,他回想着唐映的模样:“家妹虽说任性了些,但她本性不坏。你且试着与她相处些时日,若你着实无法忍受家妹脾气,你再与我说就是,我自会将你调回我院子里当差。”
任性而年幼的唐映,将家中许多老资历的仆妇弄得束手无策。
唐冉只是想着,这次换年纪相仿的曲莲知过去照顾唐映,兴许会奏效。
十余年岁月转瞬即逝,曲莲知成为唐映最为倚重的存在。
唐映闹起脾气时,她会将自己关起来,刻意躲着兄长与母亲。
遇到这种时候,唯独是曲莲知能够推门进去寻到唐映。她对唐映软言哄劝几句,唐映便会乖乖走出门来。
唐冉少不得私下赞扬曲莲知,将照顾唐映的差事办得很好。
已经长成大姑娘的曲莲知还像小时候那样,她面对唐冉理所当然地摊开手掌:“少爷,奴婢是要报酬的。”
“对,对,险些忘了。”唐冉憋着笑,他从怀中掏出一早准备好的银票,他伸手将银票递给曲莲知。
收到银票的曲莲知喜滋滋的,唐冉笑骂她:“小财迷。”
曲莲知扬起头,她坦然领受唐冉对她的称呼。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曲莲知也不忘对唐冉拍马屁道:“还要多谢少爷,派给我这份好差事。”
唐冉笑着摇摇头,他心中暗叹道,曲莲知这个机灵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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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与四殿下庆晖交往从密的唐映,唐冉心中逐渐生出不安。
自从唐冉成为御前侍卫,他整日忙于差事无暇分身,只能暗中叮嘱曲莲知看着些唐映。
“莲知,你日日陪伴在宁宁身边,且替家中看着些宁宁。四殿下是心思深沉之人,宁宁与他走得太近,不是什么好事”。唐冉对曲莲知说。
曲莲知自是懂得兹事体大,这次她没问唐冉要银票,只是沉默地领命而去。
可惜曲莲知总有疏忽时候,这天晚上唐冉得闲去寻庆晖,他不慎撞见庆晖偷亲熟睡的唐映。
溶溶月色下,唐映趴在凉亭石桌上睡得香甜,她手边是做完不过一半的课业。
庆晖身前放着他父皇分给他的公务折子,他轻唤过几声唐映,见对方没有回应,便起身试探着走近她。
唐冉正待上前去,想要将唐映背回家中,他却看见庆晖俯身亲吻在唐映的额头上。
睡梦中无知无觉的唐映,脸上还挂着笑容,似是在做什么美梦。
此情此景看得唐冉心惊肉跳。
他没再上前去惊扰二人相处,而是转身回到家中。
第二日,唐冉找来曲莲知:“父亲的书房中存着一些东西,莲知,我要你想办法,让宁宁替父亲整理书房时,看到那些东西。”
于是在唐冉的有心安排和曲莲知的从旁协助下,唐映终于得知,父亲与景贵妃多年前那段私情。
自此唐映开始有意疏远庆晖,二人关系不复往日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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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冉看来,他当年不过是偶然路过救下了曲莲知,又恰好让她成为了唐映的玩伴。
如今曲莲知陪伴唐映多年,已经还清了他的救命之恩。
他从未想过,要用过往搭救的恩情去要挟曲莲知,非要她对唐家舍身尽忠。
获悉曲莲知舍身相救唐映,唐冉面色大变,他策马狂奔至扬王府。
见到唐冉这位不速之客,庆晖未曾感到意外,他吩咐下人去请曲夫人出来,就说是观晨来了。
面对唐冉的到来,已做人妇打扮的曲莲知还是笑嘻嘻地对他伸出手,向他讨要银票。
唐冉手忙脚乱地翻遍全身,他将身上找到的所有银票和值钱物件,尽数交给曲莲知。
听唐冉说,要曲莲知等他回家、再取些银票过来给她,曲莲知摇了摇头。
曲莲知像儿时求唐冉救她性命那样,伸手抓住唐冉的衣角。
她半是祈求,半是希冀地对唐冉说:“少爷,莲知以后可以继续唤您少爷吗?”
这个突兀的请求让唐冉愣住了,曲莲知已是扬王府上侧妃,她的地位今非昔比。
身为臣子,唐冉日后在众人面前见到曲莲知,是要对她躬身行礼的。
唐冉不解地看向曲莲知,当年那个面黄肌瘦的小丫鬟,早已出落得清丽脱俗。
看到曲莲知望向自己那双恳求的双眼,唐冉后知后觉地发现,曲莲知看向他的眼神里,竟是带了女子对男子的倾慕。
唐冉无法回答曲莲知的请求和心意,他逃也似的离开了。
走出扬王府,唐冉耷拉着脑袋,他手里牵着马缰,慢吞吞地走回家中。
唐冉心想,他唐冉有什么好的,哪里值得曲莲知倾心于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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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唐冉找到母亲胡思棠。
胡思棠听过唐冉的倾诉,语带愧疚地开口:“观晨,此事怕是怪我了。我同为女子,先前看出莲知对你有意,便试着对她提过,要她做你的枕边人。”
见唐冉脸色一变,胡思棠叹息道:“莲知却说,她自是知晓你心有所属。她不愿横生枝节,惹得你和心上人生出嫌隙,日后再怨恨于她。是我看轻了莲知,原以为她会满口应下。”
唐冉用手捂住眼睛,他自责道:“我竟是从未发现,莲知对我的心意。”
胡思棠握住儿子的手,她安慰地轻抚儿子的后背:“莲知临去扬王府前,我问过她当日为何要挺身而出救下宁宁。”
“她说,她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今生今世记她入骨。若非如此,她在你心里永远都是那个被你举手之劳救下的小丫鬟。以前的她对你而言,微末得像是被救下的阿猫阿狗一般。”
唐冉茫然地抬起头,曲莲知竟是对他的想法了如指掌。
过去的莲知对他而言,的确如同随手救下的什么小动物。
胡思棠再次开口,这次她的语气中带了些怨怒:“我对莲知说,身为宁宁的母亲,我谢她挺身而出,救下我的女儿,让我的女儿避免嫁入皇家。”
“但身为观晨的母亲,我会一辈子埋怨莲知。我的儿子看似随心所欲,实则是最是重情重义之人,她让我的儿子从此生活在对她的亏欠当中。”
胡思棠将唐冉自责的神情看在眼中,她宽慰唐冉说:“你放心,我动用手头一切力量为莲知铺路。若是日后扬王幸得皇位,莲知成为后宫嫔妃,宫里的女官会为她所用,她们不会故意为难莲知。若是扬王未来不幸输掉夺嫡,宣城殿下会及时出面将莲知接走,好歹保住莲知一条性命。”
唐冉点点头,他无不疲惫道:“有劳母亲。”
胡思棠提醒唐冉:“宁宁不曾知晓,莲知喜欢你这事。宁宁本就因为莲知的事情自责不已,莲知那日出门,是替宁宁去铺子里查账的。如若宁宁得知此事,只怕要伤心过度,她会反复责备自己,没有早日为你们二人牵线。”
“宁宁知道的不多,我不过告诉她,我曾对曲莲知提起,我有意收她做养女,再为她寻一门好亲事,是莲知最后拒绝了。”
唐冉不禁苦笑,家中总有许多事情隐瞒妹妹唐映。
这种以保护为名的隐瞒,不知对唐映来说,是幸亦或是不幸。
自此唐冉不敢再见曲莲知,他托付妻子文玉笙时常进宫代为探望。
曾为冯太后贴身女官的文玉笙,拥有超乎常人的洞察力。
每次进宫回来,文玉笙总是会将曲莲知的近况告知唐冉。但她不曾询问过,唐冉为何如此在意曲莲知。
冰雪聪慧的文玉笙只说:“对于曲夫人而言,成为后宫嫔妃兴许是个难得的机遇。”
到底是文玉笙慧眼如炬,随着庆晖登基为帝,曲莲知获封四妃之首的贤妃。
后宫明枪暗箭不断,曲莲知不止能稳坐贤妃之位,她还能赢取皇后薛雯的信任,日常协助皇后打理六宫事务。
唐冉开始重新审视曲莲知的存在。
正如曲莲知所言,在唐冉的记忆中,当年那个被他搭救形容狼狈的小丫鬟,渐渐不复存在。
在唐冉心中,取而代之的是西北唐家在宫中依仗的贤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