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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尾声·下】江南雨 荣安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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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一隅失了平日的静谧,季风裹挟着泥土腥味和透骨潮湿扑面而来。
又是陶江两省的梅雨时节,京城长大的荣安最是讨厌这种潮湿黏腻的天气。
她拢一拢发丝,晨间的刨花水上得少了些,两鬓碎发渐渐散落下来。
荣安想起自己的儿媳妇,同是生于京城长于京城的唐映,她想来亦是不喜这种天气的。
京中送来的线报还放在荣安手边,谢川出声提醒荣安:“庆容殿下,您已经出神很久了。”
荣安猛然回神,她这才将写有线报的纸条丢进香炉里,纸条很快烧成一摊灰烬,和香料余烬混合得难舍难分。
荣安素来严肃的脸上挤出些笑意,谢川心知,这是荣安在掩饰她心中的不安。
荣安询问谢川:“元歌,你今日怎么叫起本宫闺名来了?”
荣安是先帝唯一的嫡出子嗣,她自出生起便有了公主封号。
除去先帝和少数皇室长辈,少有人记得荣安的闺名。
谢川似是安慰,又似是透彻道:“殿下,昌裕郡主自刎于殿上之事,与您并无干系。是您的外甥、当今陛下极为仇恨冯氏,在铲除冯氏势力时做得过了火,这才引来郡主行此玉石俱焚之事。”
荣安伸出葱管似的手指头,在自己两端太阳穴上用力揉搓了数下。
她虽已年过五旬,自幼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保养得当,一双玉手柔嫩宛如芳龄女子。
荣安定了定神,她对谢川说:“本宫那郡主外甥女,同她的母亲、我那幼妹宣城,并无过多相似之处。”
谢川提醒荣安:“听说昌裕郡主是冯氏那女人亲自养在身边的,想来郡主与宣城殿下母女之间的相处时间,是极为有限的。”
荣安按住额头:“元歌,线报上还说,因本宫那外甥女愤然自尽之事,宣城受到打击一病不起。你说,这次我难道做错了?”
谢川摇摇头:“殿下,冯氏及其族人作恶多端,您合该为民除害,铲除冯氏一族余孽。至于郡主之事不过是意外,她与那冯氏关联尤甚。近些年来,郡主隐然成为冯氏族中话事人。”
“过去几年中,冯氏所行恶事,皆有郡主从中纵容庇护。论起冯氏罪行,郡主逃不了个中干系。”
“至于宣城殿下的病,小人会让京中的探子去请名医,来为宣城殿下诊治。”谢川说。
荣安摇摇头,她了然道:“宣城只怕是挨不过,这第二次的丧女打击了。”
谢川开解荣安:“殿下,您已经尽力了。您先前救过宣城殿下第一次,但这第二次,却是要看宣城殿下自己的造化了。”
少女时期的荣安与宣城,姐妹关系并不如何亲密。
那时贵妃冯氏与荣安,在后宫中各自为营,二人关系堪称水火不容,连带着荣安与冯氏的亲生女儿宣城也甚少往来。
朝堂上,以冯氏族人为首的大小党派,更是多次弹劾荣安以女子之身插手政事。
那些大臣们说,她荣安的言行举止称得上败坏祖制度。
呵,女人问政便是败坏祖制?
少女荣安初听此事时,忍不住放声大笑。
本朝自国祚建立之日起,尚不及百余年。
论起立国时间长短,她荣安的行为,是万万称不上动摇祖制的,因这当朝寿命不足以长到形成祖制。
可惜荣安势单力薄,她纵然顶得住世人众口悠悠,却也终究敌不过君臣之别、父皇之命。
在冯氏及其族人的搅局下,父皇忽然降下赐婚圣旨,荣安将与陶党党魁之子苏宏时成亲。
冯氏那女人精明得很,她膝下皇子早夭,她便要从淑妃唐氏手中抢来个儿子。她平日里精心抚养皇子,作为她在后宫中的生存依凭。
连对待亲生女儿宣城,冯氏都不曾如此上心。
身为过世皇后唯一子嗣的荣安,自是瞧不起平日里冯氏的功利做派。
荣安自诩嫡长公主,自是有责任照顾弟妹。
因此逢年过节时,荣安总会派人上门,去对宫中的皇子皇女们嘘寒问暖一番,将那场面工夫做好。
其中有人不为所动,也有如宣城这般感怀在心的。
回忆纷至沓来,如今的荣安依旧记得,当年她那个性子柔弱的皇妹宣城,涕泗横流跪倒在她面前的场景。
正是夜深人静之时,宣城却是不请自来,荣安很快意识到事出有因,她递给谢川一个眼色,谢川即刻屏退左右。
见闲杂人等退下,宣城终于吐露来意:“皇长姐,求求你救救我。郎中说,我如今已身怀有孕。”
宣城那年不过二八年华,她自幼被父皇娇生惯养长大。听宫人们说,宣城连她院子里的杏花落下,都会掉下眼泪的。
荣安平日里不喜宣城这个娇滴滴的妹妹,虽然宣城每次看向她时,总是对她这位皇长姐投注着仰慕的姿态。
有那么一刻,荣安是想将宣城赶出府上的。
若不是宣城生母冯贵妃从中作梗,想她荣安身为先皇后唯一子嗣,又怎会失宠于父皇?
冯贵妃不舍得她的亲生女儿宣城远嫁出京去陶然苏家,趁着她荣安与父皇生出嫌隙之际,冯氏便向父皇提议,让荣安与陶党党魁苏运龄之子苏宏时联姻。
而宫中原本与苏家的联姻对象,是宣城和苏家排行三十一的苏宏年。
其中缘由也不难猜,不过是冯贵妃瞧不上苏家推举出的这个苏宏年,冯氏嫌弃苏宏年非是长房所出,配不上金枝玉叶的公主。
宫中总要有人与陶然苏家联姻,吏部尚书兼陶党党魁苏运龄又权倾朝野,随意选个不受宠的皇女远嫁去苏家,苏尚书自会心生不满。
苏尚书那老狐狸既然答应父皇,让出吏部尚书的位子、前去地方任职,他定是要从父皇这边得到甜头的。
父皇许给苏尚书的,不是权利便是地位。苏尚书此去地方任职是明升暗降,父皇是夺去了苏尚书的权利。如此看来,父皇许给苏尚书的便是地位了。
只是,以父皇的性格,他许给苏尚书的地位,是不会轻易让苏尚书轻易得到的。
于是这富贵便许给了苏尚书的独子,那个叫苏宏时的纨绔子。
苏宏时今年二十又二,他与荣安年纪相同。
有传言说,官位不上不下的苏宏时有意从军。但权臣的儿子若是从军,在军中一呼百应,父皇晚上怕是会睡不安稳了。
冯氏适时对父皇吹了枕头风,宣城便不用去苏家联姻,联姻人选改为她荣安。
父皇此举是安权臣之心,也是让权臣之子成为驸马、自此远离权利中心。
荣安接到赐婚圣旨时,一颗心彻底冷下来。
天家最是薄情寡义,哪怕她自幼受尽父皇宠爱,最后也逃不过成为联姻工具的命运。
荣安那时是认真想过造反这件事的,可惜她后知后觉的发现,父皇从未给过她兵权。
少女荣安防备了天下人的口诛笔伐,她却唯独忘记提防,自幼对她呵护备至、亲手教导她批阅奏折的父皇。
可这世间人心,岂能任由冯贵妃和父皇摆布?
荣安一边听宣城吞吞吐吐地讲清事情原委,一边在心中冷笑。
宣城自从在诗会上偶然撞见未婚夫苏宏年,二人相谈甚欢、一见如故后,事情的发展便远超冯贵妃所料了。
不知不觉中,宣城和苏宏年来往从密,宣城更是和苏宏年偷食禁果,直到宣城身怀有孕。
荣安想,她若是将宣城安抚下来,待第二日天亮进宫如实禀告父皇,那冯氏少不得因教女无方受到父皇惩罚。
只不过,宣城到时怕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就算父皇顾及父女之情留下宣城性命,宣城也定是要被拉到训诫司挨板子的。至于宣城腹中孩子自是不必多少,想来一碗乌黑的打胎药便可解决问题。
至于宣城身边的诸多宫人,想来唯有死路一条。
父皇会为了维护所谓的皇家颜面,保守皇家秘辛,找个借口将照顾宣城的宫人们尽数处死。
至于做错事情的宣城,她眼下终于意识到,自己捅出了大篓子。
趁着夜色浓重时,宣城跑来荣安面前,她对皇长姐哭诉着说,不想连累身边宫人。
那时,荣安到底动了恻隐之心,她抓住宣城的宫装领子,一只手便将哭哭啼啼的宣城从地上拎起来。
荣安语气冰冷地告诉宣城:“有这种哭鼻子的时间,你不如想想办法,是一碗药喝下去,打掉这个孽种。还是你先瞒住父皇,再对你母妃据实相告,求你母妃为你想条出路。”
宣城哆嗦着开口:“皇姐,母妃若是知道了,定是会打死我的……”
荣安听后淡漠道,那便牺牲掉你的宫人,让他们永远闭嘴,如此便可保守秘密。
宣城还是摇头,她抽噎着说,奶娘不让我再去见苏宏年,是我自己任性,没有听从奶娘劝告。
荣安冷笑几声:“这也不行那也不是,那你是准备如何?”
宣城唯能以哭声来回应荣安的问话。
烛火映照下,少女宣城哭泣的姿容,美丽得胜过月下盛放的雍容芍药。
谢川到底是男人,他虽说如今是宦官之身,可他的男儿本心仍在。
见到哭泣得衣饰散乱的宣城,谢川红着脸将视线从宣城身上移开。
荣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她一言不发地将宣城拽到烛火近处,她对着烛火详细地端详着宣城的模样。
半晌,荣安伸出冰冷的指尖,她轻抬起宣城的下巴,那凉意激得宣城打了个寒颤。
宣城一时也忘记哭泣,她结结巴巴开口:“皇……皇姐,您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荣安扑哧笑出声:“皇妹啊皇妹,你拥有如此绝色姿容,怎么还在发愁,该如何保住你的孩子和你的宫人吗?”
见宣城不明所以的模样,荣安不再兜圈子,她直白告诉宣城:“提前去和你的新未婚夫搞好关系,你先前如何与苏宏年相处,你便如何与那个梁家的小子相处。如此一来,这个孩子便会算在梁家那小子头上。若是你母亲对这个梁家的驸马还是不满意,你再如此对待后来的驸马便是。”
宣城那张美丽的面容先是泛上红晕,接着再由红转白。
“皇姐这是要我以色侍人吗?”宣城说这话时倒也忘记恐惧,她的言辞中已然透露出愤怒。
荣安嗤笑一声,她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所在:“我亲爱的皇妹,你想要留下这个因苏宏年脑子糊涂,与你亲昵间多出来的孩子。你又想保住因你一时行差踏错,即将遭受无妄之灾的宫人。”
“你想要得到如此多的东西,你竟说你不想做出些牺牲,世间哪有如此可笑之事?”
荣安的话音落下,最后一点血色从宣城面孔上褪去,她呆若木鸡地坐在地上,晶莹的泪水从她的腮边跌落在宫装领口镶嵌的珍珠上。
荣安再接再厉,她终是心有不忍,便放缓语气,轻唤宣城闺名:“小芊,你若是当真有法子,不去做那以色侍人之事。你便不会放着你的生母不找,放着那苏宏年不求,而是来找我这位平日里交往无从亲近的皇姐。”
听到荣安提起苏宏年,宣城哽咽开口:“我,我问过他的,我说要与他一起走。我说,我什么都不要,我不要做公主了,我只要做他的妻子。可是他说,他不过是苏家二房里无权无势的子弟,他不能给我一个好的未来……他走了,他回到他的家乡,他不要我了……”
荣安听得眉头紧锁,她忍不住问道:“那苏宏年可是知道,你已有身孕之事?”
宣城只是跌坐在地上,不断地流泪摇头。
荣安看着宣城这副柔弱无助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荣安思忖片刻,她低声吩咐谢川几句,谢川领命出门。
谢川不多时回来,他回禀荣安说,梁家公子三日后会出席宫中宴请。
荣安将消息告知宣城,她最后对宣城说:“你知道该如何去做。”
不待宣城回答,荣安便离开花厅,回房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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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安出嫁一事,礼部筹备了长达一年之久。
待繁琐礼节过后,荣安即将远嫁出京前,她特地去宣城府上探望过。
世人只知宣城早产,众人却是不知,是荣安提前安排过的御医虚报过宣城腹中胎儿月份,这才能将宣城的大女儿记在了梁驸马名下。
只可惜宣城那大女儿福薄,生下来未待足月便匆匆夭折。
丧女之痛让宣城陷入绝望,那张曾经如花般娇艳的容颜,如今枯萎似那冬日残荷。
待到下人离去,宣城才敢面对荣安恸哭出声:“皇姐,这个孩子……我终究还是留不住她……就像我当时留不住她的父亲……”
记忆至此有些模糊,荣安当时正为远嫁出京一事心烦。
于是她不太记得,自己那时对宣城说了什么。
荣安远嫁苏家后,她有天收到探子消息说,宣城自丧女后性情大变。
宣城开始喜欢热闹宴会,喜穿红色宫装。
还是谢川提醒,荣安方才意识到,胆怯的宣城是在试图将她自己,活成过去荣安那般的明媚模样。
外面传来喧闹声,荣安探寻地望向谢川。
谢川不多时回来,身后竟是跟着荣安多日不见的儿子苏恒。
苏恒此去京城是回京述职,按理来说,距离他代母亲荣安处理好京中事宜,尚且还需要些时日。
荣安难得见到神色慌张的苏恒,她眉头紧锁,不轻不重地提醒儿子:“你这又是怎么了,竟然如此匆忙,连走路的步伐都乱了。京城里的事情可都处理好了?你怎会提前许多回来?”
苏恒罕见的有些无措,他大力地抓着袍角,似乎连双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了:“母亲,宁宁她,她说要与我和离……”
荣安听罢,却是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毛:“你那妻子当真与你如此说?”
苏恒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唐映托人转交给他的和离书。
谢川上前接过和离书,先行看过书信上内容。
谢川说:“殿下,依小人拙见,少夫人这次是下定决心,要与公子和离了。”
荣安接过和离书,她看过后哈哈大笑:“本宫这儿媳妇竟有决心抛夫弃子,今次倒是要让本宫刮目相看了。好一个唐映,真不愧是将门之女,行事颇有决断。”
苏恒无措地看着荣安,那神情居然和当年的宣城有些相似。
荣安忽然来了兴致,她正色询问儿子:“蓝骞,你又打算如何做呢?”
听到母亲询问,苏恒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我不会再按照母亲的心意而活了,我要去西北将宁宁找回来。”
荣安却是笑着摇头:“不,蓝骞,本宫从未强迫你做过什么。哪怕当年你祖父极力反对你与那周家小姐来往,本宫也只是对你说,你遵从自己心意便是。”
“可是,蓝骞,你每一次都会选择你的仕途,转而放弃你的心上人。”荣安虽是笑着,她冷酷地对儿子道出事实。
听到荣安的话,苏恒愣住了。他像是一座木雕,呆立在原地。
苏恒这副模样更像少女时的宣城,看得荣安气不打一处来。
苏恒结结巴巴地开口:“母,母亲,是您让我此去京城,处理冯家之事的,您又何出此言……”
荣安利落颔首:“没错,本宫是让你此去京城,处理冯家事宜。而你明知,你妻子与昌裕郡主私交甚笃,你却还是毫不迟疑地对对冯家下手。从始至终,你并未向本宫提出过半分质疑。”
“蓝骞,你敢说,你当真会因为你的妻子,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势吗?”面对儿子,荣安给出会心一击的询问。
这下,苏恒彻底陷入沉默之中。
荣安随意挥挥手:“下去吧,蓝骞,本宫今日乏了。”
苏恒还是迟疑着开口:“可是,母亲,是您一直不肯放权给宁宁,您不许她管家,您又一直将怀照带在身边,您总是对宁宁照顾儿子的方式诸多埋怨……”
“为你妻子出头的这些话,你早就该说出口。而非是等到现在,待你妻子彻底对你心灰意冷,你方才后知后觉,想要做些什么来挽留她。”荣安冷冷地打断儿子。
苏恒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面对儿子,荣安还算多了些耐心解释:“蓝骞,已经太晚了。我早与你讲过,唐映的心不在你身上,她本就是为家族存续嫁来陶然、与苏家联姻。作为你妻子的这些日子里,唐映又是无时无刻不在为她的娘家谋划。”
“看在她养育你的子嗣的份上,不论是她兄长安插在城中的那些人,还是她暗中协助本地工匠前往西北,为西北唐家做事。这桩桩件件事情,本宫平日里可以佯作不知。”
荣安说得口干,谢川及时斟茶给她。荣安姿态优雅地抿下几口茶,这才对苏恒继续道。
“说起来,你以往喜欢与唐映耍公子哥脾气。你时常会因一点夫妻口角,将唐映一人丢下。”
“你以为,你们之间有了怀照这个儿子,你从此便能将唐映拴在身边。你为何会忘记,你的妻子也是受到家人宠爱长大的京中闺秀。”
“若是唐家有心求富贵,唐映早该在本宫那侄儿做扬王时,便做了扬王妃,如今她也合该入主中宫,成为六宫之首的皇后。”
“你对待唐映如此恣意妄为,只能是将她越推越远。”
苏恒心知自己理亏,他仗着荣安是他的亲生母亲,便维护自己颜面地开口:“母亲,我才是您的亲生儿子,您如今为何要为那抛夫弃子的女人说话?”
荣安姿态悠然地点头:“的确,本宫这位母亲理应站在儿子一边,而非是替本宫那冷情冷性的儿媳妇说话。也罢,既然如此,本宫将择日将为你挑选新妇。至于那个唐映,你将她当成怀照生母看待便是。日后你府上自有新妇,为你操持家中大小事宜。”
“你放心,这次母亲会为你挑选一位听话的妻子,她断不会像唐映这般心系娘家。”
苏恒见到荣安这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他心里就算对母亲有再多怨言,听母亲娓娓道来他平日所作所为后,他此时也是自知理亏的。
于是苏恒面对荣安,像他孩提时那般无措跺跺脚,拂袖转身离去。
还是苏恒贴身小厮送来一个木盒子,说是少夫人连同和离书送到公子手上的东西,被公子忘在了马车上。
谢川打开盒子,里面是修复一新的琵琶。
荣安见盒子里的东西是琵琶,老神在在地开口:“元歌,你且看看琴身背面,可是刻有‘朔月斋’的名号?”
谢川看过琵琶背面,颔首疑惑道:“琵琶背面的确刻着‘朔月斋’,但殿下如何得知此事?”
荣安从喉咙里发出短促的笑声,她没有直接回答谢川的疑问,而是吩咐他说:“派人传话给蓝骞的父亲,怀照撞碎的那把琵琶,他那儿媳妇找人替他修好了。”
说罢,荣安蹙眉低声咒骂了句:“小的也好老的也罢,他姓苏的男人对待女子,皆是薄情寡性。可他们偏生喜欢装出情圣的模样,真是可笑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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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宏时仔细端详过修复一新的琵琶,他细长的指尖抚摸过琴颈,那模样像极了男人在抚摸心爱女子的脸颊。
苏宏时那样子荣安看得几欲作呕,她决定眼不见心为静。
荣安将要起身离去时,苏宏时叫住荣安,他质问妻子道:“红衣是因为殿下而离开我的。”
换做是平日里,荣安不屑于对苏宏时解释什么。只是今日,她着实不想再看苏家男人的虚伪嘴脸。
荣安扬起下巴,她对苏宏时高傲道:“非也,那位红衣姑娘说,你们二人欢好多年,你若有心想要娶她做妾室,你会排除万难将她赎身出教坊。你不会让她白白等到,本宫父皇赐婚之事。”
苏宏时愣住,他没有想到,荣安居然肯对他提起,他的昔日红颜知己。
荣安眯起眼睛,她面对苏宏时了然道:“本宫知道,你这许多年来一直在想,本宫身为先帝嫡长女,眼睛里定时容不得沙子,不能接受一女共侍二夫。所以本宫是赶在你我成亲前,特地前去教坊,解决了你这位红颜。”
苏宏时也不摆平日里仙风道骨的架子了,他不服气地对荣安嚷嚷着:“殿下莫不是向来如此霸道行事吗?”
荣安啧啧两声,她上下打量着苏宏时,脸上毫不掩饰鄙夷神色:“凭你,不配让本宫做那女儿家的计较之事!”
荣安的高傲态度让苏宏时顿时噎住,他只得收起怒气,好声好气恳求荣安:“殿下,我只是想知道,红衣她去了哪里。她一个教坊女子,此生只识得弹琴唱歌,她并无长技傍身。离开教坊以后,我只怕她无法独自生存下去。”
时隔多年,荣安依旧记得那个外表柔弱,但眼神坚毅的女子。
那时一身男装的荣安前去教坊拜访红衣,她本意是问红衣,要不要以她侍女的身份同去陶然。
身为实权公主的荣安,自是瞧不起苏宏时这种仰仗父辈鼻息的世家子弟。
苏宏时未曾中过进士,他还是依靠父亲权势,在朝中混上个不高不低的职位,成日里还说要去从军这类的大话。
荣安难逃赐婚旨意,但她不想费心对待苏宏时,为他生儿育女。
她打听到,苏宏时有位红颜知己,是京城教坊中的琵琶名家。
名唤红衣的女子听闻荣安来意,她并未如荣安所预料的那般,对荣安显露出敌意。
恰恰相反,红衣流着眼泪对荣安说,苏公子若是真心对奴家,他早会听奴家请求,将奴家从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教坊里赎身出去。
荣安不解地问红衣,你不恨本宫抢走了你的心上人。
红衣摇摇头,她无不落寞道,苏公子嘴上说心仪奴家,可是他多年来只是看着我在这教坊里摸爬滚打、吃尽苦头。任凭奴家如何恳求,他都不肯松口带奴家离开。他借口说,家中父亲管教森严,不许他成婚前在别邸养有外室。
红衣双眸含泪看向荣安,她字字真切道,殿下同为女子,您难道会觉得,一个男子放任心仪的女子在火坑里挣扎多年,他是真正喜欢那女子吗?
荣安静静思考片刻,她开口询问红衣,你想要什么。
片刻后,荣安带着赎了身的红衣离开教坊。
教坊老鸨自是不肯轻易放人,荣安动用了些手段,这才让老鸨不情不愿地点头。
教坊女子皆是苦命之人,她们或是被豺狼虎豹似的家人卖进教坊,或是走投无路之下入了奴籍。
教坊女子进入教坊时两手空空,所以她们离开时,也须得干干净净离去,甚至连贴身衣物也不能带走。
红衣走在荣安身后,她身上穿着荣安的男装外袍,脚上套着谢川借给她的靴子,怀里抱着那把苏宏时以前兴起时、一掷千金买给她的朔月斋琵琶。
荣安帮助红衣赎身,红衣自是对荣安千恩万谢。
红衣对荣安行三跪九叩大礼,说自己愿为奴为婢侍候公主。
荣安摇头,她对红衣说,你自由了。
说罢荣安想要转身离去,红衣却是膝行几步抓住荣安的绸裤,她说殿下为奴家赎身,奴家以后就是殿下的人。
这时谢川开口提醒荣安,殿下,您需要有人为您走遍诸多行省做事。以小人拙见,红衣姑娘擅长待人接物,她做这事正合适。
自此红衣成为荣安见不得光的下属之一,她离开京城前,将苏宏时送给她的琵琶交给荣安。
这样荣安得以向苏宏时交代,红衣离开之事。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荣安只告诉苏宏时,红衣离去一事。
至于红衣成为荣安手下之后的事情,荣安缄口不提。
荣安不再去看陷入沉思的苏宏时,他从来是无关紧要之人。
心中思及如今局势,荣安有些头疼地想,被自己推上皇位的侄子庆晖隐然有脱离掌控的趋势,看来她需要重新布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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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安迈开步子,谢川及时为她撑开油纸伞。
荣安看向谢川,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见到谢川时的场景。
素有才名的少年突遭家中巨变,身受宫刑被充入掖庭。见到深受圣宠的荣安公主驾临,谢川仍是挺直背脊,保持着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他冷静地向荣安分析利弊,指出陷害谢家之人和荣安的敌人,同为京中世家冯家。
像谢川和红衣这样的人,荣安手下还有许多。
像是如今贵为皇太后的皇帝生母江晚韵,当年不过是个说要替姐姐报仇的小孩子。
想当年,那江家姐妹的父亲不过京中无名小吏。
江家长女因生得美丽,竟在上街买胭脂时,遭到路过的冯贵妃兄长觊觎。那冯贵妃兄长早有正室夫人,却还想要娶江家长女做妾室。
江父得知此事后,只当女儿攀上高枝,竟然联合冯家护院一起哄骗大女儿坐上花轿,让他那不知所以的大女儿做了人家妾室。
谁知江家大女儿性情刚烈,她发现真相后抵死不从,这便糊里糊涂地丢了性命去。
江父不敢得罪权贵,冯家护院将枉死的江家长女尸体抬回来,他还要对着大女儿的尸体骂她年纪轻不懂事。
还是当年不过十来岁的江晚韵怒斥父亲趋炎附势,逼得长姐走上绝路。
当夜,江晚韵在遭到父亲毒打后,连夜跑出家门逃命。
荣安是在出城回京路上捡到江晚韵的,她救下那个浑身是伤,在寒冬腊月里垂死躺在街边的小姑娘。
想到冯家如今遭遇,荣安长舒一口气,冯家终于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冯家作恶多端,就算庆晖眼下需要对冯家的反扑行为做出暂时让步,但冯太皇太后这座靠山死后,冯家终究不会长久了。
荣安不免有些茫然,冯家大厦将倾,她多年夙愿如今即将达成,那她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
谢川在对她说着什么,荣安听得有些出神。
见荣安停下脚步,谢川提醒地唤了一声殿下。
荣安暗骂自己上了年纪,今日如此容易走神。她不好意思地询问谢川,方才说了什么。
谢川温和道:“殿下,小人说,少夫人从京城离开后,直接去了西北永宁城,可是要派人盯着她些?”
唐映的面容闯入荣安的脑海,她回想起,那个当时不远万里、独自前来登阳城找她谈判的女孩子。
荣安想起唐映的眼睛,那是一双明亮的、闪动着野心的眼睛。
在苏家度过的十余年生活,从未让唐映眼中的野心磨灭半分。
每当少女时的荣安看向镜子,她也总是看到,自己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野心。
荣安低声吩咐谢川:“送信去给红衣,且让她去会一会,本宫那个有勇气抛夫弃子的儿媳妇唐映。红衣此生识人无数,她少有看走眼之时。”
“本宫很是好奇,过去那个极力逃脱入宫之事的唐映,如今在脱离苏家妇的身份后,她究竟会走到哪一步?”在权利场中度过半生的荣安如此说道。
登阳城里的缠绵细雨总有尽时,荣安心想,唐家如今手握西北商路,她不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荣安做好打算,她总要借着唐映和离之事,趁机抢到西北商路的永久通行权。
【第二卷两省篇完】